江西
"浩然啊，咱们二十年的交情，今天要分别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宽敞的会议室里，赵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浩然说话。
刚被宣布"优化"的林浩然坐在长桌另一端，脸上看不出喜怒："赵总说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赵东转过身，眼圈似乎有些发红："别这么说，你对公司的贡献我都记在心里。"
他走到林浩然面前，双手撑在桌上："我决定破例给你1%的期权，现在公司估值一百多亿，这可不是小数目。"
旁边的高管们立刻开始捧场。
"赵总真够意思！"财务总监钱会计第一个响应。
"这在业内绝对是头一份！"人事总监韩梅也赶紧接话。
林浩然低着头，似乎在感动："赵总，我一个被裁的人，哪配得上这么厚的礼？"
"什么裁不裁的，难听！"赵东一摆手，"你是功成身退，体面离开！"
气氛一下子变得温情起来，像是在开欢送会。
林浩然慢慢从包里掏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那纸袋看着就有年头了，边角都磨损了。
他轻轻放在桌上："赵总，趁着大伙儿都在，我有个事想说清楚。"
赵东眉头一皱："什么事？"
"关于我在公司的股份问题。"林浩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准确地说，是58%。"
咣当！
韩梅手里的水杯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了暂停键。
01
四十二岁的林浩然怎么也没想到，在恒达科技干了二十年，最后等来的是一纸解聘书。
周三早上九点半，他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写代码。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键盘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
"林工？"小周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古怪。
林浩然头也不抬："什么事？"
"韩总叫你过去一趟。"
"韩梅？"林浩然这才抬起头，"人事的找我干嘛？"
小周吞吞吐吐："好像...好像挺多领导都在。"
挺多领导？
林浩然放下手头的活，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起身整理了下衬衫，朝着三十二楼走去。
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天来公司报到的场景。
那时候哪有什么电梯，公司就租了个民房的二楼，十来个人挤在三个房间里。
赵东比他大两岁，天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见谁都是一脸笑。
现在呢？
五千多员工，三十八层的写字楼，赵东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伙了。
叮！
电梯门开了。
韩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林浩然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一看，好家伙，人还真不少。
韩梅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是两个人事主管，法务部的孙律师也在。
这架势，明摆着没好事。
"坐吧，浩然。"韩梅的笑容很职业，很假。
林浩然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韩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浩然啊，公司最近在进行战略调整..."
"直说吧。"林浩然打断她，"是要裁我？"
韩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不是裁，是优化。"她强调道，"技术部门需要年轻化，引入新鲜血液。"
年轻化？
林浩然差点笑出声。
他今年四十二，在互联网公司里确实不算年轻，可他手里的核心代码，那些所谓的年轻人能搞定？
"补偿呢？"他问得很平静。
"N+1，按你的工龄和薪资，大概是280万。"韩梅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就算好了。
280万，听起来不少。
可对于一个付出了二十年青春的人来说，这钱算什么？
"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的交接期。"韩梅松了口气，"浩然，你能理解就好，我还担心..."
"担心我闹？"林浩然笑了，"放心，我不会的。"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浩然！"韩梅在身后喊，"协议还没签呢！"
"明天再说吧。"
林浩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2
下午三点，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技术部。
"听说了吗？林工要被裁了！"
"不可能吧？他可是元老级人物！"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从人事部出来，脸色特别难看。"
其实林浩然的脸色一点都不难看，他正平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二十年积累的资料不少，技术文档、项目方案、代码备份，一样样地分类打包。
"林工？"
小顾探头进来，这小伙子去年刚毕业，一直把林浩然当偶像。
"真的要走？"
林浩然抬头看他一眼："消息传得挺快。"
"大家都不敢相信。"小顾走进来，"您可是公司的技术支柱啊！"
技术支柱？
林浩然摇摇头："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小顾急了，"核心系统都是您搭建的，您走了谁来维护？"
"会有人的。"林浩然继续收拾东西，"公司不会因为少了谁就转不动。"
小顾还想说什么，被林浩然摆手制止了。
"回去工作吧，别为我的事分心。"
等小顾走后，林浩然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那是个带密码锁的保险抽屉，他输入密码，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有些水渍的痕迹。
他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又重新封好，放进公文包。
这东西，他藏了整整十五年。
晚上六点，林浩然准时下班回家。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方晴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林浩然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今天有点事，想跟你说。"
方晴端着菜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手一抖："出什么事了？"
"我被裁了。"
啪！
方晴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
"公司要裁我，给280万补偿。"林浩然说得很平静。
方晴的脸瞬间白了："怎么可能？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年！"
"就是因为干太久了。"林浩然给自己倒了杯水，"年纪大了，工资高了，不如年轻人有性价比。"
方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眼圈都红了："那咱们以后怎么办？房贷还有十年，小明马上要上初中..."
"别担心。"林浩然握住她的手，"280万不是小数目，够咱们缓一阵子。"
"可是..."
"而且，"林浩然打断她，眼神有些奇怪，"说不定这是件好事。"
方晴愣住了："好事？被裁员是好事？"
林浩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华灯初上，这个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依然繁华。
"老婆，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方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浩然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方晴从未见过的。
"关于我在公司的真实身份。"
03
时间回到2009年的冬天。
那年的金融危机余波未平，大批中小企业倒闭，恒达信息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12月的一个深夜，林浩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赵东站在门外，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身上的羽绒服都没拉拉链。
"浩然，救命！"
这是赵东进门的第一句话。
林浩然赶紧把他让进来，倒了杯热水："出什么事了？"
"完了，全完了。"赵东双手抱头，"最大的客户跑了，欠咱们八百万，资金链彻底断了。"
八百万，对当时的恒达来说是天文数字。
"银行贷款呢？"
"早就贷不出来了。"赵东苦笑，"金融危机，银行都在收贷，谁会给咱们这种小公司放款？"
林浩然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司账上的钱最多撑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发不出工资，员工会立刻散伙，供应商会上门讨债，公司就真的完了。
"需要多少？"他问。
"至少500万。"赵东说着说着，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把房子车子都抵押了，才凑了200万。"
500万。
林浩然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这些年攒了300万，原本是准备买房的，还有就是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存的教育金。
"我可以出300万。"他说。
赵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出300万，但还差200万。"
"我...我再想想办法。"赵东激动得语无伦次，"浩然，你真的愿意..."
"先别激动。"林浩然打断他，"这钱不是白给的。"
赵东愣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股份。"林浩然很直接，"500万，我要48%的股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东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最后是释然。
"好！"他一咬牙，"48%就48%！"
接下来的一周，林浩然开始四处筹钱。
大学同学老陈，借了50万。
表哥，借了80万。
岳父岳母，借了70万。
凑够500万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发呆。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一旦公司垮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方晴当时怀孕六个月，他没敢告诉她真相，只说公司需要周转，他入了点股。
2009年12月15日，股权转让协议正式签署。
林浩然成为恒达信息48%的股东，但有个附加条件：保密。
"浩然，这事暂时不要对外说。"赵东解释道，"你知道的，要是让人知道我让出这么多股份，会影响公司形象。"
林浩然理解，也同意了。
他继续以技术总监的身份工作，没人知道他已经是公司的大股东。
04
故事讲到这里，方晴已经完全呆住了。
"你...你是说，你有公司48%的股份？"
"不是48%。"林浩然纠正道，"是58%。"
"58%？"方晴更懵了。
"2015年，公司又遇到一次危机，赵东找我追加投资，我又投了2000万，股份增加到58%。"
方晴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2000万？咱们哪来的2000万？"
"历年的分红。"林浩然解释，"虽然对外保密，但分红一分没少过我的。"
"那现在公司市值一百多亿，你的58%..."
方晴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六十多亿？"
林浩然点点头："差不多。"
"那赵东为什么要裁你？"方晴突然反应过来，"他疯了吗？"
林浩然冷笑："他大概以为，时间久了，我就忘了那份协议。"
"或者说，他想赌我不敢撕破脸。"
方晴还是不敢相信："可是有协议在，他怎么敢..."
"协议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连公司的财务都不清楚。"林浩然说，"表面上，他还是控股70%的大老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浩然站起身，走到书房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明天有个会，赵东要当着所有高管的面送我走。"
他拍了拍纸袋："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这是恒达科技最大的会议室，能容纳五十人。
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都是公司的核心高管。
座位的安排很有意思。
赵东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韩梅、钱会计、技术总监小刘、市场总监老马等人。
林浩然一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像是被审判的犯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为浩然送行。"赵东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惋惜。
"浩然在公司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要离开，但咱们的情分还在。"
高管们纷纷点头，有人开始说场面话。
"林工确实不容易，这些年太辛苦了。"
"是啊，公司不会忘记老员工的贡献。"
林浩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浩然，交接工作都安排好了吗？"赵东问。
"核心代码都整理好了，专利文件也都在。"林浩然回答。
"那就好。"赵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还有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情绪："浩然，还记得2009年的事吗？"
林浩然心里冷笑，来了。
"记得，公司资金链断裂。"
"是啊，那时候你帮了公司大忙。"赵东一脸感慨，"那500万的资助，救了公司的命。"
资助？
林浩然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的恩情。"赵东继续说，"所以每年都给你特别奖金，算是回报。"
特别奖金？
那明明是股东分红。
林浩然终于明白了，赵东这是在试探，看他还记不记得股权的事。
"赵总客气了。"他淡淡地说。
赵东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真的忘了。
"所以啊，虽然你要走了，但我不能亏待你。"
他放下茶杯，一副大方的样子："我决定，给你1%的期权。"
高管们立刻开始捧场。
"赵总大气！"
"这待遇太好了！"
"林工，你就别推辞了！"
林浩然看着这群人的表演，心里觉得好笑。
他慢慢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赵总，既然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我也想澄清一件事。"
赵东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2009年那笔钱，其实不是借款。"
林浩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投资入股。"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意思？"韩梅疑惑地问道。
林浩然打开纸袋，将里面的文件一一摊开在桌上："我想请在座的各位看看这些东西。"
他把文件推向其他高管："大家可以传阅一下。"
文件在高管们之间传递，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每个人看完后的表情都异常精彩，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赵东看着其他人的反应，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这下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