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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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秦舒,结婚三年,刚生下女儿暖暖第三天。
麻药劲儿过去后,下身的缝合伤口像烧红的针在扎,每动一下都疼得我直抽冷气。暖暖躺在我身边的婴儿床里,小脸皱巴巴的,睡得很沉。我侧过头看她,心里那点初为人母的柔软还没蔓延开来,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婆婆王秀莲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身后跟着我丈夫周文彬。
“醒了?”婆婆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一股油腻的鸡汤味飘出来,“趁热喝,下奶。”
我撑着坐起来,文彬赶紧过来扶我,往我背后塞枕头。他动作小心翼翼,眼神却不敢和我对视。这三天,他一直是这副样子。
“妈熬了四个小时。”文彬舀了一碗汤递过来。
我接过来,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看得我胃里一阵翻腾。刚生完,医生说饮食要清淡,这话我跟婆婆说过两次了。
“妈,这油是不是有点多……”我尽量把语气放软。
婆婆正在看暖暖,听到这话转过头,脸拉了下来:“不多放油哪来的营养?我们那时候坐月子,一天一只老母鸡,奶水哗哗的。你们现在年轻人,就知道讲究,讲究来讲究去奶都不够孩子吃。”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油花,没说话。文彬在旁边打圆场:“妈也是为你好,多少喝点。”
我舀了一小勺,还没送到嘴边,婆婆又说:“对了,月嫂的事,我打听过了。”
我心里一紧。怀孕七个月时,我和文彬商量好请个月嫂。我爸妈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婆婆六十八了,高血压腰腿都不好,指望她伺候月子不现实。文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钱他来想办法。
“一个月一万二,还不包括买菜钱。”婆婆在病床边坐下,声音提高了些,“这不是抢钱吗?伺候个月子,比文彬一个月工资都高。”
文彬是中学老师,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是做平面设计的,怀孕前每个月能挣一万出头,但这大半年接活少,收入也降了。
“我托人问了,咱们小区刘阿姨的儿媳妇,请的月嫂才九千。”婆婆继续说,“可人家家里什么条件?开公司的!咱们普通人家,能这么糟蹋钱吗?”
我把汤碗放回床头柜,陶瓷碰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之前不是说好了请月嫂吗?”我看着文彬。
文彬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抠着裤缝:“是……是说好了,但妈说得对,确实太贵了。而且我妈说……”
“说什么?”
婆婆接过话头:“我说,让你回你妈那儿坐月子。你妈才五十五,身体好,又细心,照顾自己闺女肯定比外人强。这样文彬也能安心上班,不用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
病房里一片死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回我妈那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妈在苏州,离这儿一千多公里。我刚生完孩子第三天,你让我抱着新生儿坐高铁还是坐飞机?”
“那有什么,包个车嘛。”婆婆说得轻描淡写,“让你爸来接也行。又不是没出过门,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我转向文彬:“这也是你的意思?”
文彬低着头,半天才说:“秦舒,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工资就那么点,还要还车贷。这月嫂一请,接下来几个月压力太大了。你妈要是能来,肯定照顾得比月嫂好……”
“我妈去年刚做完腰椎手术,不能久站久坐。”我打断他,“这事你们都知道。”
婆婆摆摆手:“那都是小毛病,养养就好了。再说照顾自己外孙女,累点也高兴。”
我盯着文彬,他始终没抬头。我忽然想起怀孕六个月时,有一次产检回来,在小区里碰到几个邻居闲聊。有人说请月嫂的事,婆婆当时就笑:“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当年生文彬,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
那时我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月嫂的钱,我自己出。”我一字一句地说。
婆婆脸色变了:“你自己出?你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你们现在是两口子,分什么你的我的。文彬工资要还车贷,要交物业费水电费,你那点钱留着给孩子买奶粉买尿不湿不好吗?”
“我怀孕前攒了八万,就是留着生孩子用的。”我说。
“八万!”婆婆声音尖起来,“八万够孩子上两年幼儿园了!你就非得糟蹋在月嫂上?”
文彬终于抬头:“秦舒,妈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就省点。你回你妈那儿,妈能照顾你,我周末就过去看你们,等满月了再接你们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恋爱两年,结婚三年,我自认为了解他。温和,体贴,没什么大志向但脾气好。现在他站在他妈身边,像小时候做错事被老师抓到时那样低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
他不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不行。”我说。
婆婆蹭地站起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文彬起早贪黑上班容易吗?你当老婆的不体贴丈夫,就知道乱花钱!”
“我花我自己的钱,请人照顾我刚生完孩子的身体,这叫乱花钱?”我也提高了声音,下腹的伤口被扯得剧痛,我咬牙忍着,“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该花的钱?”
“你——”婆婆指着我的手在抖。
“妈,您别激动。”文彬赶紧扶住她,转过来对我说,“秦舒,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我压力真的很大……”
“你压力大?”我笑了,眼泪却突然涌出来,“我怀孕八个月还在改图到凌晨两点,就为了多挣点产检钱。我宫缩疼了二十个小时才开三指,最后顺转剖,肚子上划一刀。现在你跟我说,你压力大?”
暖暖被吵醒了,哇哇大哭。我想抱她,但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文彬想去抱孩子,婆婆一把拉住他。
“让她自己抱!当妈了还这么娇气!”
我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终于够到婴儿床,我把暖暖抱进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哭得脸都紫了。我撩起病号服给她喂奶,她含住乳头,吮吸的力道扯得我子宫一阵收缩疼。
婆婆还在说:“你看,这不是能行吗?哪就需要月嫂了……”
“你们出去。”我说。
“什么?”
“我说,出去。”我没抬头,盯着怀里吃奶的暖暖,“我要给我爸妈打电话。”
文彬站着没动。婆婆扯了他一把:“走!让她打!看她爸妈能不能从苏州飞过来伺候她!”
两人走了,门被摔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暖吞咽的细微声音。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让她连夜买票赶过来,然后呢?和亲家撕破脸?让文彬难做?还是干脆把我接回苏州,然后在亲戚邻居的议论里,说我娇气,说我不懂事,说我结了婚还让娘家操心?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午,文彬又来了,拎着水果,脸上堆着笑,好像上午的争吵没发生过。他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我,我没接。他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搓着手。
“秦舒,上午的事,妈是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但月嫂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要不,请个便宜点的?七八千那种?”
“七八千的和一万二的,差的不是钱,是经验和责任心。”我说,“我同事请过,说便宜的连产妇护理都不会。”
“那……”文彬词穷了。
暖暖又哭了,该换尿不湿了。我伸手去拿柜子上的尿不湿,文彬赶紧站起来:“我来我来。”
他手忙脚乱地拆开新的尿不湿,托着暖暖的小屁股,动作笨拙。暖暖哭得更凶了。
“托着头!你托着头啊!”我看着他把孩子脑袋往后仰,心都揪起来了。
“哦哦!”他赶紧换手,结果尿不湿没垫好,暖暖一泡尿滋出来,全溅在他裤子上。
“哎呀!”文彬手一松,差点把孩子摔了。我眼疾手快接住,心脏狂跳。
“你干什么!”我吼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涨红了脸,低头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子,又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暖暖,手足无措。
我抱着暖暖,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怕。怕万一我没接住,怕万一孩子摔了,怕以后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只有我一个人。
“你回去吧。”我说,“晚上不用来了,医院有护士。”
“那怎么行……”
“我说,回去。”
文彬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收拾了东西,走了。临走前,他说:“秦舒,你再想想妈的建议。回你妈那儿,对你对孩子都好。”
我没理他。
晚上,护士来给我做检查,看了眼床头柜上没动的鸡汤和苹果,又看了眼我红肿的眼睛,轻声说:“有事按铃。”
夜里,暖暖每两小时醒一次。我忍着伤口疼,起来喂奶,换尿不湿,抱着她在病房里慢慢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我想起结婚前,我用自己的积蓄付首付买的那套小公寓。三十八平米,一室一厅,朝南。那时文彬说,结婚后住他家的房子,我那套租出去,租金补贴家用。我同意了。
后来怀孕,文彬说,孩子出生后花销大,把公寓卖了吧,钱存着给孩子将来用。我没同意,为这事吵过两次,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想来,那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凌晨四点,暖暖又醒了。我抱着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一点点变灰,变白,最后太阳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半个城市。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陈吗?对,我是秦舒。我那套公寓,帮我挂出去吧。急售,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一点,但要求全款,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给文彬发了条微信:“今天出院。你十点来医院接我。”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上午十点,文彬准时来了,还带着婆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当着护士的面没说什么。文彬去办出院手续,婆婆帮我收拾东西。
“想通了?”婆婆一边把暖暖的小衣服塞进包里,一边说,“回你妈那儿是对的,母女俩哪有隔夜仇……”
“不回我妈那儿。”我说。
婆婆动作一顿:“那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家。”
婆婆松了口气:“就是嘛,早该这样。月嫂的事……”
“月嫂我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下午到岗。”我打断她,“钱我自己付,不用你们操心。”
婆婆的脸瞬间沉下来:“秦舒,你这是铁了心要糟蹋钱?”
我没接话,抱起暖暖往外走。每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像要被撕开。我咬着牙,一步步挪出病房,挪进电梯,挪到医院门口。
文彬的车停在路边。他看我走得艰难,想过来扶我,被婆婆瞪了一眼,手又缩回去了。
车开进小区时,我看见中介小陈带着一对年轻夫妇从单元门里出来。我摇下车窗,对小陈点了点头。小陈会意,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谁?”文彬问。
“中介。”我说,“我让他今天带人看房。”
“看什么房?”
“我的公寓。”
车子猛地刹住。我因为惯性往前冲,赶紧护住怀里的暖暖。好在车速不快,孩子没醒。
“你疯了吗?”文彬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你卖房?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的房子,为什么要跟你商量?”我平静地说。
“那是婚前的!”婆婆在后座叫起来,“那是你的婚前财产,卖了钱也是你的!”
“对,是我的。”我看着文彬,“所以我想卖就卖。”
文彬脸色铁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他重新发动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他没急着开门,而是转过身,盯着我。
“秦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月嫂,想坐个好点的月子,想让我女儿平安健康地长大。”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这个家给不了,我就自己给。”
婆婆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库里回荡:“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文彬,你管管你媳妇!”
文彬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恐慌。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先回家。”
我抱着暖暖,慢慢地挪出车。婆婆从另一边下来,嘴里还在念叨:“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进电梯,上楼,开门。家里还是我住院前的样子,但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地上有烟灰。文彬不爱抽烟,除非特别烦的时候。
我把暖暖放进婴儿床,转身往卧室走。每走一步,小腹的刀口都在抗议。我扶着墙,挪到衣柜前,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文彬站在卧室门口。
“收拾我和暖暖的东西。”我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要去哪儿?”
“酒店。”我说,“月嫂已经在酒店等了。我先住几天,等公寓卖了,再租房子。”
“秦舒!”文彬冲过来,按住我手里的衣服,“你能不能别闹了?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甩开他的手,“谈怎么省下请月嫂的钱?谈怎么让我这个刚剖腹产三天的产妇抱着新生儿回娘家?还是谈怎么让我把卖房的钱拿出来还车贷?”
文彬被我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婆婆也进来了,看到我在收拾行李,嗓门又高起来:“你走!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看你能去哪儿!”
我没理她,继续收拾。内衣,睡衣,暖暖的小衣服,尿不湿,奶瓶,吸奶器……行李箱一点点被填满。然后是我的证件,银行卡,首饰盒。
“秦舒,我错了。”文彬突然说,“月嫂的事,我同意。请,多少钱都请。你别走,行吗?”
我没停手,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去,拉上行李箱拉链。箱子很重,我提不起来,就拖到门口。
“晚了。”我说。
“什么叫晚了?”文彬抓住我的胳膊,“我同意请月嫂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站在我这边。而不是等你妈说完了,闹完了,你才来跟我说‘我错了’。”
“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能说‘不’。”我说,“可你从来说不出口。谈恋爱时,你妈说婚纱照别拍太贵的,你说好。结婚时,你妈说彩礼就意思意思,你说好。怀孕了,你妈说产检去公立医院就行,私立太贵,你说好。现在,你妈说月嫂不划算,让我回娘家,你说好。”
我每说一句,文彬的脸就白一分。
“周文彬,我不是在跟你妈过日子。我是跟你。”我抱起暖暖,拎起随身的包,“可你每次都让我觉得,我是嫁给了你妈。”
婆婆在一边跳脚:“你说什么混账话!我辛辛苦苦把文彬养大,现在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了是不是?”
我没接话,一手抱着暖暖,一手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没停。
“秦舒!”文彬在背后喊,“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个家。婚纱照挂在客厅墙上,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一脸幸福。文彬搂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个家,”我说,“早就散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我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文彬冲过来的身影,和他身后,婆婆铁青的脸。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我没接。直到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才拿出手机,把文彬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房子的事,抓紧。价格可以再降五万,但要求一周内付全款。”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抱着暖暖坐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酒店的名字。车子启动,驶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三年的楼,然后转回身,把脸埋进暖暖襁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奶香味,还有新生命特有的,暖烘烘的甜。
手机又开始震动了。这次是我妈。
我擦了擦眼睛,接起来。
“喂,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