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氏后人讨要厂房,千万补偿谈妥,八字档案让人久久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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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早春,无锡城西的运河边,天色还带着一丝冬末的寒意。

申新纺织厂的旧址就在这里,一排排红砖厂房沿着运河一字排开,烟囱高高耸立,却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吐出过滚滚浓烟了。

厂区的铁门锈迹斑驳,门柱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墙根底下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倒是挺有精神。

路过的无锡老人偶尔会在门口停下来望两眼,然后摇摇头走掉——这片厂子,搁在三四十年前,那可是整个无锡城最热闹的地方,机器声昼夜不停,工人轮班进出,运河里的船来了一批又一批,专门是给这里运棉花来的。

如今静了。

就在这个早春,有一辆轿车停在了厂区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人,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的是剪裁考究的西装,皮鞋锃亮,整个人看上去跟这片破旧的厂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就那么抬头看着那排老厂房,看了很长时间。

他叫荣智健。

他的祖父辈在这里建起了曾经名震全国的纺织王国,他的父亲荣毅仁在这里把家族产业交了出去,而他本人,在香港打拼了十几年,做到了中信泰富有限公司董事长的位置,身家已是数十亿港元级别。

他这趟回无锡,是为了祖辈留下来的这片家业。

公私合营之后几十年,这片厂区的产权早就不在荣家手里了。

改革开放的政策一年比一年宽松,市场经济的脚步越来越快,荣智健觉得,有些事,应该来谈一谈了。

谈判进行了很长时间,最终厂方拿出了一笔补偿金,双方协商解决,以和平收场。

但就在签字之前,有一件事,让荣智健接连三天没有开口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件事,藏在一份从国资委调出来的旧档案里,是荣家当年亲手写下的几个字,字迹清晰,白纸黑字,没有任何歧义,偏偏就是这样,让他坐在那里,沉默了整整三天,才拿起了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从太保墩边一个小面粉厂起步

要说荣智健为什么会有这趟无锡之行,为什么会在那间档案室里沉默三天,就得把时间往前推将近一百年,从一个叫保兴面粉厂的小厂子说起。

1902年,无锡城西门外太保墩,荣宗敬和荣德生兄弟俩把积攒多年的积蓄,再加上借来的钱,凑齐了3750块银元,开了这家保兴面粉厂。

机器是从英国进口的,牌子叫亨利·西蒙公司,在当时属于比较先进的设备。

工人从附近招募,数量不多,厂区也谈不上阔气,就是几间厂房加上一些仓储设施。

荣宗敬比荣德生大四岁,两人都在上海钱庄行业摸爬滚打过将近十年。

哥哥荣宗敬个性强硬,雷厉风行,做生意的时候眼光极准,出手也快;弟弟荣德生相对沉稳,善于经营管理,厂子里的内务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兄弟搭档,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倒是把这个小面粉厂越做越顺。

1903年,保兴面粉厂就扭亏为盈,开始盈利。

到了1905年,规模扩大,更名为振新面粉厂。同年,荣氏兄弟在无锡又开了振新纱厂,从面粉业跨进了棉纺织业。

这一跨,是荣家日后发展的关键一步。

棉纺织业在当时的中国,虽然有洋纱洋布的竞争压力,但国内需求极为旺盛,加上荣家兄弟在上海的商业人脉,销售渠道很快打开。

振新纱厂的棉纱产品打出去之后,在市场上反响不错,利润相当可观。

尝到甜头之后,荣氏兄弟的扩张速度开始加快。

1907年,荣家在上海开设福新面粉厂,这是荣氏第一次把工厂开到上海。

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商业中心,市场体量远比无锡大得多,荣氏进入上海,意味着彻底踏上了全国性扩张的轨道。

此后数年间,荣家在无锡、上海之间频繁穿梭,面粉厂和纱厂一家接一家地开,资本不够就举债,举债再扩大,扩大再盈利,盈利再投入。

这种快速滚动扩张的模式,放在今天的商业语境里就是所谓的"高杠杆扩张",搁在当时,就是荣家人的做生意风格:敢借钱,敢投,不怕。

荣宗敬有一句话,大意是,做生意不借钱,那是守成,不是发展。

这句话,后来被无锡商界当成了一种典故来讲。



【二】一战红利与荣家的黄金时代

历史给了荣家一个最好的时机。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欧洲各国的工厂纷纷转入军工生产,对中国的工业商品出口能力大幅下降。

与此同时,中国国内的棉纺织品和面粉需求依然旺盛,甚至因为军需物资的缘故,面粉需求在部分地区有明显增长。

洋货少了,国内市场的空间骤然大开。

荣宗敬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全力扩张。

从1914年到1918年这短短四年间,荣氏新开的工厂数量,超过了此前十多年的总和。

面粉厂开到了汉口、济南,纱厂开到了上海新的地段,每一家工厂开张,都带来新的利润,新的利润又投入新的工厂。

申新纺织公司这个名号,正是在这个阶段逐渐确立起来的。

1915年,荣德生在无锡创设申新纺织厂,申新这个名字,取自"申"(上海的简称)和"新"字的组合,寄托了荣家在上海和无锡两地同步发展的意图。

无锡申新第三纺织厂,是日后荣家在无锡最重要的纺织基地,位于城西运河边,厂区规模宏大,在整个华东地区都数得上号。

到1920年代中期,荣氏企业的规模已经达到了相当惊人的程度。

按照当时的统计数字,荣氏名下的面粉厂在全国各主要城市共有12家,面粉的年产能占到全国机制面粉总产量的将近三分之一;棉纺织厂9家,工人总数以万计。

仅在无锡一地,荣家的工厂就是城市工业的支柱性存在,大量无锡本地的工人家庭,都在靠荣家工厂的工资吃饭。

这个阶段,荣宗敬和荣德生两兄弟在全国工商界的地位已经无可置疑。

"面粉大王"和"棉纱大王"这两个称号,不只是在无锡叫,全国的商界同行都这么叫,也叫得心服口服。

荣家最红火的那些年,无锡城西运河边的申新厂区,昼夜都是机器轰鸣声,纱锭高速旋转,棉纱一捆一捆地从流水线上出来,再装上运河的货船发往各地。

这条运河,那些年承载了多少荣家的货物,水面下都是算不清的数字。

这是荣氏家族的黄金时代。

但黄金时代从来不是永恒的。



【三】战火打碎了一切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

同年8月,淞沪会战打响。日军从上海沿长江一路打,无锡是重要的交通节点,很快成为战火波及的地区。同年11月,无锡沦陷。

荣氏在无锡和上海的大批工厂,在这场战争里受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

部分厂房直接被炸毁,部分设备被日军强制接管,部分原材料和成品库存在混乱中损失殆尽。

荣家几十年积累的工业基础,在短短几个月的战火里,几乎毁去了大半。

荣宗敬在战争爆发后撤往香港。他在香港看着那些从无锡和上海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沉,心里的打击接连不断。

1938年2月,荣宗敬在香港病逝,终年66岁,他的一生,以那片被战火毁掉的工厂为背景,画上了句号。

荣德生没有走。他留在了内地,在日军占领区里想方设法地保住能保住的东西。

这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日军对占领区的工业设施有强烈的控制欲望,要求荣家的工厂以各种名义配合日方的生产需求。

荣德生采取了一种拖字诀,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尽量减少对日方的合作,同时暗中维护工厂的基本运转能力,等待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1946年,发生了一件震动各界的事。荣德生在从上海前往无锡途中,被一伙歹徒绑架,以巨额赎金为要挟。

此事惊动了当时的社会各界,最终荣德生获救,这次绑架事件后来被认为是当时社会动荡状态的一个缩影。

抗战胜利之后,荣德生重新投入工厂的恢复重建工作。

但战争带来的破坏太深,资金的缺口太大,要完全恢复到战前的规模,已经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在这段困难的重建期里,荣德生最倚重的助手,是他的儿子荣毅仁。

荣毅仁1916年出生于无锡荣家,从小在工厂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都是生意经。

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历史系,1937年毕业。

毕业那年正好淞沪会战打响,他直接从学校走进了家族的战时应对工作,没有任何过渡期。

战后,荣毅仁承担起了荣氏企业恢复与运营的核心工作,申新纺织、茂新面粉这些核心产业的日常经营,很大程度上都落在他的肩膀上。

1948年,荣德生病逝于上海,享年70岁。荣毅仁全面接手了荣氏在内地的产业。

这个接手,只维持了不到一年。



【四】荣毅仁的选择

1949年,整个中国的局面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国共两军的决战在各个战场上尘埃落定。

大批工商业者、企业主随国民政府撤往台湾或香港,很多人走得仓皇,把能带走的资产尽量带走,实在带不走的就放弃。

上海是撤离人数最多的城市之一,大量富裕阶层在1949年前后涌向香港和台湾。

荣家面临同样的选择。

荣氏家族的部分成员选择了离开,去了香港。

但荣毅仁做了一个与多数工商业者不同的决定——他留了下来,留在上海,留在内地,把荣氏名下的产业留在原地。

荣毅仁后来谈过他当时的想法,大意是:工厂是在中国土地上建起来的,工人是中国人,市场也在中国,没有理由要把这一切都带走。

这是一个在历史上影响极为深远的决定。

留下来的荣毅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以积极配合的姿态迎接各项政策的推行。

1950年代初,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推行社会主义改造,荣毅仁是最早一批主动申请公私合营的大型工商业者之一。

1954年,荣毅仁将申新纺织公司、茂新面粉公司等荣氏旗下的核心企业,正式申请并完成公私合营手续。

无锡的申新第三纺织厂、上海的各家工厂,以及茂新面粉公司旗下的各地厂房,都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产权性质的变更。

公私合营之后,荣毅仁出任公私合营申新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继续参与企业的经营管理。

在政策设计上,私方资本家在公私合营之后,按照核定的资产总额每年领取5%的定息,定息年限原定为七年,后来延长至十年,到1966年停止支付。

这个安排,对荣毅仁来说,意味着他在法律层面上依然是企业的"股东"之一,每年能领到一定的利息收入。但实际的控制权,已经转移到了国家一方。

从1954年到1966年,荣毅仁一直在这种"公私合营"的框架下,以企业负责人的身份参与工厂的日常运营。

然后,特殊时期到来了。

荣毅仁在特殊时期遭受了严重冲击。他一切社会职务都被停止,在那段岁月里吃尽了苦头。

他的家庭同样受到了牵连,荣家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艰难日子。

特殊时期结束后,荣毅仁重新获得了工作机会,逐步恢复了社会活动。

他的儿子荣智健,在特殊时期期间曾被下放到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冕宁县,在那里做了很长时间的农场工人,条件极为艰苦。

后来又在水电站工作过一段时间,积累了一些工程管理的经验。

1978年,改革开放政策开始推行,国家允许部分公民赴港探亲。

荣智健通过这个渠道,去到了香港,此后留在香港发展。

荣智健到香港的时候,兜里没有多少钱,靠的完全是自己从头做起。

他最初和几个朋友合伙,在香港做电子元器件的生意,专门倒腾集成电路,规模小,利润薄,但荣智健做得很认真,一单一单地积累,慢慢攒出了第一桶金。

1986年,是荣智健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他以个人投资者的身份,入股了中信香港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背靠中信集团,是内地资本进入香港市场的重要平台,在香港金融和商业圈子里有相当的分量。

荣智健进入之后,发挥出了他在商业判断上的天赋,带领公司在香港股市上频频出手,收购了一批香港本地的优质资产。

1990年,中信香港更名为中信泰富有限公司,在香港联合交易所上市,荣智健担任公司董事局主席。

公司旗下的业务版图迅速扩大,涵盖航空、电力、基建、房地产等多个领域,成为香港最具影响力的红筹股公司之一。

到1992年,荣智健的个人财富已经跻身香港富豪前列,《福布斯》杂志的亚洲富豪榜上,有他的名字。

就在事业最顺手的这个节点,他决定回一趟无锡。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的一块东西。

祖辈在无锡城西运河边建起的那片申新厂区,经过公私合营之后几十年的变迁,早已是另一番面貌。

改革开放之后,国内政策对历史遗留的工商业产权问题有了一定的调整空间,荣智健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去谈一谈了。

他回到无锡,找到了申新纺织厂的相关管理方,提出了就历史遗留产权问题进行协商的请求。

谈判并不顺利,双方来来回回拉锯了相当长的时间,分歧在很多细节上都僵持不下。

厂方的立场很明确:历史上的产权移交是在国家政策框架内完成的,产权归属国有,这个基本性质无法改变;但可以就荣氏家族的历史贡献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作为协商解决的方式。

补偿金额经过多轮磋商,最终定在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字——据当时的相关记录,金额在千万人民币级别,这在1992年的内地,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

眼看谈判就要收尾,荣智健在签字之前,提出了一个额外的要求。

他要看当年公私合营时,荣家资产移交的原始档案——那批尘封了将近四十年的纸质文件,记录着荣毅仁当年以什么名义、用什么方式,把申新纺织、茂新面粉等核心资产交了出去。

厂方和相关部门答应了这个请求,从国资委的档案库里把那批文件调了出来。

荣智健坐下来,开始翻阅。

档案翻到荣氏资产处置的核心页面,他的手停住了,眼睛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挪开。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没有对这件事说过什么多余的话,就那么沉默着,让周围的人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三天之后,他拿起笔,在补偿协议上签了字,整件事就此了结。

档案里那几个字,让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商人沉默了整整三天。

那几个字到底写的是什么,在当时那个具体的历史背景下,又意味着什么,这背后牵扯出来的,是荣家将近半个世纪的一段历史重量,压在那几个字里面,比任何合同文本都要厚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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