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薨逝后的第七日,萧景琰独自跪在长信宫的灵堂前,久久不愿起身。
宫人们都退下了,只剩烛火摇曳,照着那副紧闭的棺椁。他不敢相信,那个永远温柔如水的母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
直到他无意间碰触到佛龛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缝——
一封泛黄的密信从夹墙中滑落,信封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琰儿亲启,焚后即毁。"
他颤抖着拆开信笺,只看了第一行,便如遭雷击——
"琰儿,你的亲生父亲,不是先帝。"
这个他效忠了一生、为之夺嫡登基的皇室……
竟从一开始就与他毫无血缘?
长信宫的丧钟敲了整整七日。
萧景琰站在灵堂外,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将白幡一层层挂上檐角。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太医说母亲是油尽灯枯,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苦。
可他不信。
母亲前几日还能坐起来喝一碗粥,还拉着他的手说等开春了想去御花园看梅花。
怎么会说走就走。
"陛下,该用膳了。"
列战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景琰没有回头。
"你们都退下吧。"
"可是陛下——"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列战英还想再劝,却被蒙挚拉住了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了长信宫。
灵堂里只剩下萧景琰一个人。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步走到棺椁前,伸手抚上那冰冷的木面。
"母亲,儿子来陪您说说话。"
没有人应答。
萧景琰苦笑了一声,在棺椁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您走得太急了,儿子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您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亡灵。
"小殊的病越来越重了,太医说撑不过今年冬天。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问问您的意思,可您却……"
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萧景琰闭上眼睛,努力将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他是天子,不能哭。
可他也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儿子。
夜深了,灵堂里的长明灯开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琰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早已麻木。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脚已经不听使唤。
无奈之下,他只好撑着地面挪动身体,想找个东西借力。
他的手无意间触到了佛龛的底座。
那是母亲生前最常拜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据说是母亲入宫时从家乡带来的。
萧景琰的手指在佛龛底座上摩挲着,忽然碰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却明显不是木头的天然纹理。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萧景琰强撑着站起身,将那尊白玉观音小心翼翼地挪开。
佛龛的底座下,果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木板抽了出来。
木板下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萧景琰的手微微颤抖着,将布包取了出来。
他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小小的锦盒。
信封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琰儿亲启,焚后即毁。"
看到这几个字,萧景琰的心猛地揪紧了。
母亲从不会用这么郑重的语气跟他说话。
这封信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显然已经写了很多年。
母亲的字迹依旧娟秀,却能看出落笔时的犹豫与挣扎。
"琰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母亲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景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有些事情,母亲本想带进棺材里,永远不让你知道。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
萧景琰的手开始发抖。
"琰儿,你的亲生父亲,不是先帝。"
这一行字像一道惊雷,劈得萧景琰浑身僵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母亲亲笔所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亲生父亲,不是先帝萧选。
萧景琰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站立不稳。
他扶住佛龛的边缘,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母亲知道这个真相对你而言太过残忍,可你已经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这一切要从三十五年前说起。"
三十五年前,正是母亲入宫的那一年。
萧景琰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那时母亲还不是静嫔,只是医女世家出身的一个普通女子。母亲被选入宫中,本是给宫中妃嫔诊脉调理身体的。"
"直到有一天,母亲被派去给一个人看诊。"
"那个人,改变了母亲的一生。"
萧景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是宫里的人,而是一位来京述职的外臣。"
"他在进宫面圣的途中突发旧疾,被抬到了偏殿救治。母亲被派去给他施针。"
"那是母亲第一次见到他。"
萧景琰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生得温润如玉,即便病痛缠身也不曾失了风度。他看着母亲的眼神很温柔,不像旁人那样把母亲当作低贱的宫女。"
"母亲为他施针三日,他的病情渐渐好转。"
"临别那天,他问了母亲的名字。"
"他笑了笑,说好名字,将来定是要做娘娘的。"
"母亲当时只当他是玩笑,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萧景琰的手越来越抖。
"他走后,母亲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
"可是造化弄人,三个月后,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述职的,而是来参加秋猎的。"
萧景琰猛然想起,三十五年前的秋猎,正是那场出了大事的秋猎。
那一年,猎场突发山火,先帝被困火中,险些丧命。
若不是有人拼死相救,只怕大梁早就改朝换代了。
"那场山火来得蹊跷,母亲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而他,就是救驾的功臣之一。"
"他身受重伤,被抬进猎宫救治。"
"先帝点名让母亲去照顾他,说是母亲医术好,定能让功臣早日康复。"
"母亲那时还不明白,先帝为何会认识一个小小的医女。"
"后来才知道,先帝看中了母亲,早已打算将母亲收入后宫。"
萧景琰的心沉了下去。
"母亲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母亲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他会给母亲讲边疆的风土人情,会给母亲念诗,会教母亲下棋。"
"他从不把母亲当下人看,而是把母亲当作朋友,当作知己。"
"母亲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母亲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萧景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未见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写信。
"他伤好之后,便要离开了。"
"临行前一夜,他来找母亲告别。"
"他说他此去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边疆战事吃紧,他身为主将,必须亲自坐镇。"
"他说他知道母亲即将被选入后宫,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说他这辈子从未后悔过什么,唯独后悔没有早一点遇见母亲。"
萧景琰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那一夜,母亲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母亲把自己给了他。"
"母亲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是母亲不后悔。"
"因为母亲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萧景琰已经不敢往下看了。
他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
那一夜之后,母亲有了身孕。
而那个孩子,就是他。
"他走后不久,母亲就被先帝收入了后宫。"
"母亲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惊惧交加,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好那时先帝急于子嗣,临幸后宫极为频繁。母亲被宠幸后不久便报了喜,先帝大喜过望,根本没有起疑。"
"就这样,母亲生下了你,琰儿。"
"先帝以为你是他的儿子,给你取名景琰,寄予厚望。"
"可只有母亲知道,你流着的是他的血,不是先帝的。"
萧景琰的信念轰然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皇室血脉,原来全是假的。
他为之奋斗的一切,夺嫡、登基、为赤焰平反,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弥天大谎之上。
他不是萧选的儿子。
他根本就不姓萧。
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萧景琰的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几页薄薄的信纸。
他想把信扔掉,想当作从来没有看过。
可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看。
"琰儿,母亲知道这个真相会让你痛苦。"
"可是母亲必须告诉你,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必须知道。"
更重要的事情。
萧景琰简直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你不是皇帝的儿子"更重要。
"他走后第三年,边疆传来消息,说他在一场大战中失踪了,生死不明。"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晕厥过去。"
"可是母亲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能把所有的悲伤藏在心里。"
"母亲以为他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直到十五年前,母亲收到了一封信。"
十五年前。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跳。
十五年前,正是赤焰案发生的那一年。
"那封信是他托人送来的。"
"他没有死,只是被俘后隐姓埋名,辗转多年才逃回中原。"
"他在信中说,他知道母亲有了孩子,他远远地看过你一次,看你骑马射箭的样子,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他说他此生已经没有别的牵挂,只想再见母亲一面。"
萧景琰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人在赤焰案那年还活着。
他曾经远远地看过自己。
那他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母亲本想去见他,可是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赤焰案爆发,林帅满门被诛,小殊生死不明。"
"母亲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日日以泪洗面,却无能为力。"
"等一切尘埃落定,母亲再想联系他的时候,却发现那条线断了。"
"母亲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成了母亲心中最大的遗憾。"
萧景琰的手死死地攥紧了信纸。
母亲至死都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而她把这个秘密,留给了自己。
她是想让自己去找他吗。
"琰儿,母亲不奢求你能原谅母亲的欺骗。"
"母亲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体里流着的,是一个英雄的血。"
"他是母亲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请替母亲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告诉他,母亲从未忘记过他,一日都不曾。"
信到这里便没有了。
母亲的字迹在最后几行有些潦草,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完的。
萧景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走得那么急了。
她是带着这个秘密走的,怕自己神志不清时说出来,毁了他的一切。
母亲到死都在保护他。
可她保护得越好,他就越痛苦。
萧景琰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过之后,他想起了那个锦盒。
他颤抖着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羊脂玉。
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背面刻着两个字。
萧景琰凑近烛火,努力辨认着那两个字。
看清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两个字是——"言侯"。
萧景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言阙是先帝的挚友,是林乐瑶的旧情人,是那个为了祭天大典甘愿赴死的痴情人。
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父亲。
可是这枚玉佩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言侯二字,绝不会认错。
萧景琰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了言阙看他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关切,那种隐忍克制的温柔。
他一直以为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原来那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而他从来都没有发现。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将那封信和玉佩收进怀中。
他必须去找言阙问个清楚。
他必须知道真相。
夜色深沉,萧景琰换了一身便服,从侧门悄悄离开了皇宫。
列战英在后面追了几步,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陛下要去哪里?"
"言侯府。"
列战英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默默跟在萧景琰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言侯府离皇宫不远,萧景琰快步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府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萧景琰正要上前叫门,却发现角门处透出一丝微光。
他皱了皱眉,示意列战英去查看。
列战英很快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陛下,言侯……似乎在等您。"
萧景琰一愣,大步走向角门。
角门虚掩着,里面是一条幽深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院。
院中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那身影颀长清瘦,头发已经花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萧景琰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次。
可他从来不知道,那是他父亲的背影。
"你来了。"
言阙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水。
"我等你很久了。"
萧景琰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有太多话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言阙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哀伤与疲惫。
"你母亲走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萧景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会把那封信留给你。"
言阙叹了口气,"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五年。"
萧景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言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远远地看着你长大,看你学骑马,学射箭,学带兵打仗。"
"我看着你和小殊一起玩耍,看着你们结拜为兄弟。"
"我看着你为赤焰案痛哭流涕,看着你被太子和誉王打压。"
"我看着你一步步夺嫡登基,看着你为林帅平反昭雪。"
"这三十五年来,我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能说。"
言阙的眼眶也红了。
"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你就完了。"
萧景琰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恸。
"哪怕是私下告诉我,让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让我叫你一声父亲,也好啊。"
言阙摇了摇头。
"不能。"
"你是太子,是皇帝,你的身世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我不能害了你,也不能害了你母亲。"
"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把所有的父爱藏在心里。"
萧景琰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地。
"父亲。"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哭腔,却又无比郑重。
言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等这两个字,等了三十五年。
终于等到了。
他上前一步,将萧景琰扶了起来。
"好孩子,不哭了。"
他伸手拭去萧景琰脸上的泪水,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
"你能来找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萧景琰握住言阙的手,哽咽难言。
"那封信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萧景琰平复了一下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和母亲……"
言阙点了点头。
"是真的。"
"三十五年前的秋猎,我身受重伤,你母亲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爱上了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萧景琰沉默了。
他无法想象年轻时的母亲和言阙是什么样子。
可是从言阙的眼神里,他能看出那份感情的真挚。
那不是逢场作戏,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刻骨铭心的爱。
"那后来呢?"
萧景琰问。
"你为什么会消失那么多年?"
言阙的脸色黯淡下来。
"那场大战,我被敌军俘虏了。"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却被一个敌国的医官救了下来。"
"他是个怪人,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管救人。"
"他把我藏在他家里养伤,整整养了三年。"
萧景琰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年?这么久?"
"我的伤很重,差点就废了。"
言阙苦笑一声,"而且那时边境战乱不断,我根本无法回国。"
"等我终于养好伤,又过了两年才找到机会逃回来。"
"回来的时候,你母亲已经是嫔妃了,而你,也已经五岁了。"
萧景琰想起自己五岁时的事情。
那时候他刚开始记事,每天跟着一群皇子在宫里玩耍。
他隐约记得有一次在御花园里,有一个陌生人远远地看着他。
那人站在花丛后面,目光温柔而哀伤。
他正要跑过去看看,那人却转身走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原来那个人,是言阙。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萧景琰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见过你。"
言阙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远远地见过很多次。"
"可是我不能靠近你。"
"你是皇子,我是外臣,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瓜葛。"
"一旦被人发现,你就会被打成庶人,甚至会被赐死。"
"我不能冒这个险。"
萧景琰的心一阵抽痛。
言阙这三十五年,该有多煎熬。
明明自己的儿子就在眼前,却只能装作不认识。
明明想抱一抱他,却连碰都不能碰。
这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那母亲知道你回来了吗?"
萧景琰问。
言阙点了点头。
"我回来后给她写过一封信,托人送进宫里。"
"可是那封信送出去不久,就出了赤焰案。"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我根本没有机会再联系她。"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萧景琰沉默了。
这个案子毁了太多人的一生。
林帅一家,祁王,小殊,还有他的母亲和言阙。
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这个案子而改变。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萧景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当年不是爱慕林乐瑶吗?怎么会……"
言阙的脸色变了变。
"乐瑶是我年少时的梦。"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我曾经以为自己爱她爱得刻骨铭心,可是直到我遇见了你母亲,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乐瑶是我得不到的明月,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
"而你母亲是陪在我身边的烛火,温暖而真实。"
萧景琰这才明白过来。
言阙对林乐瑶的感情,更像是少年人的执念和幻想。
而对他母亲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爱情。
只是造化弄人,最终他谁都没有得到。
"那枚玉佩……"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是母亲让我给你的吗?"
言阙看着那枚玉佩,眼眶再次红了。
"是我给她的。"
他轻声说,"临走那一夜,我把这枚玉佩留给了她,让她留作纪念。"
"我没想到她会留到现在。"
萧景琰将玉佩递还给言阙。
"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言阙却没有接。
"这枚玉佩,原本是要传给我的嫡长子的。"
他看着萧景琰,眼中满是慈爱。
"豫津是我的儿子,可他不是嫡出。"
"而你……你虽然姓萧,但你是我和你母亲唯一的骨血。"
"这枚玉佩,本就该是你的。"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听出了言阙话中的意思。
言阙这是在承认他,承认他是言家的血脉。
可他已经是皇帝了。
他不可能认祖归宗,不可能改姓言。
"我不需要你改姓。"
言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只需要你知道,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儿子。"
"这就够了。"
萧景琰握紧了那枚玉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父亲……"
这一次,他叫得无比自然。
言阙走上前,将他揽入怀中。
这是他们父子三十五年来的第一次拥抱。
来得太晚了。
可终究还是来了。
夜深了,言侯府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萧景琰和言阙在小院里坐了一整夜。
言阙给他讲了很多往事,讲他年轻时是如何意气风发,讲他在边疆打仗时是如何九死一生,讲他被俘后是如何煎熬度日。
萧景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
他发现言阙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只是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让人以为他不近人情。
原来那只是他的保护色。
他把所有的热情都藏在了心里,只对在乎的人展露。
"天快亮了。"
言阙看了看天色,"你该回宫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父亲,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言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等着。"
萧景琰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母亲在信中说,你在赤焰案那年曾经远远地看过我一次,看我骑马射箭。"
萧景琰回过头,"那是在什么地方?"
言阙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在梅岭。"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沉。
"那时候你和小殊一起在梅岭附近练兵。"
言阙的声音有些沉重。
"我在远处的山上看着你们,看了整整一天。"
"那天你的骑术很好,一连射中了十个靶子。"
"小殊在旁边给你鼓掌,笑得很开心。"
萧景琰的眼眶又红了。
他记得那一天。
那是他和小殊最后一次一起练兵。
几天之后,赤焰案就爆发了。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萧景琰问。
言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些事情,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
他说。
"现在,你先回宫吧。"
萧景琰知道言阙不想说,也就没有追问。
他向言阙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言侯府。
晨光熹微,金陵城的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影。
萧景琰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中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的身世之谜解开了,可是又有新的谜团浮现出来。
言阙为什么会在赤焰案之前出现在梅岭。
还有,母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完。
萧景琰的步伐越来越快。
这个秘密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列战英在宫门口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焦急。
"陛下,苏先生求见。"
萧景琰的脚步顿了顿。
"小殊来了?"
"是,他已经在御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了。"
萧景琰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梅长苏来得这么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只见梅长苏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小殊,你怎么来了?"
萧景琰走上前去,想要扶他起来。
梅长苏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景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静姨走之前,曾经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跳。
"信里说了什么?"
梅长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萧景琰拿起那封信,展开来看。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小殊,我知道你还活着。"
"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琰儿,因为我怕他承受不住。"
"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赤焰案的真相,远比你们知道的更复杂。"
"言阙知道一切。"
母亲的字迹娟秀如昔,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心脏。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萧景琰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母亲在信中说,赤焰案的真正幕后黑手,并不是夏江和谢玉。
他们只是执行者。
真正的主谋,是另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萧景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看向梅长苏,发现后者的脸色也变了。
"你也看到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
"静姨给我的信里,写的是同一个人。"
萧景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