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荒原,大雪封路。
徐凤年独行千里深入敌境,在一座荒废古庙中偶遇一个瘦弱女孩。她衣衫褴褛,怯如惊弓之鸟,他只当是乱世孤儿,分了干粮便不再多问。
然而黑衣杀手骤然围庙,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却突然挡在他面前,拼了命地推他——
她开口喊出的那句话,让这个踏遍天下不曾低头的男人,瞬间泪流满面。
北莽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早。
九月刚过,草原上便飘起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被朔风卷起,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尽头。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独自行走在这片荒原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赶路,又像是漫无目的。
棉袍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薄衫。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直刀,刀身狭长,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把刀没有名字。
就像此刻这个行走在北莽荒原上的男人一样——他刻意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没有马,没有随从,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江湖游侠,或者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
可如果有人足够细心,就会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流民的麻木,也没有游侠的张扬。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疲惫,执拗,还有一丝深藏的焦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他叫徐凤年。
三年前,他卸下北凉王的位子,将凉州军政大权交给了义弟褚禄山和几位老将。那场旷日持久的凉莽大战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北莽元气大伤退回草原,北凉也折损了近半精锐。天下人都说北凉王功成身退,潇洒江湖,是真正的大丈夫。
可没有人知道,他退位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功成身退。
是因为他欠了一个人。
或者说,欠了两个人。
徐凤年裹紧棉袍,在风雪中眯起了眼睛。
前方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土房,像是一个小村落。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村子时却发现这里早已荒废——门板歪斜,墙壁坍塌,井口被碎石堵死。战争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烧焦的房梁、干涸的暗色痕迹、散落的破碗烂盆。
这样的村子,他这三年见过太多了。
凉莽大战波及的范围远超所有人的预估。北莽的底层牧民和中原的百姓一样,都是最先承受苦难的人。无数村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无数人流离失所。
他没有在村子里停留太久,只是翻找了几间还算完整的房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物资。最终在一间土屋的角落里找到了半袋发霉的青稞面,他嗅了嗅,勉强还能吃。
将青稞面收入背囊,他继续向北走去。
走出村子不到半里,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徐凤年脚步一顿,侧身闪入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他微微探出半个头,眯眼望去——七八匹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皮甲,腰挎弯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牧民。
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队人马风驰电掣地从他藏身的岩石旁掠过,卷起一片雪沫。为首的一人在马背上大声用北莽话喊了一句什么,其余人齐声应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徐凤年的耳力远超常人。他听清了那句话:
"……往南边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找什么人?
他没有多想,也不打算多管闲事。这三年他在北莽行走,见过太多追杀、仇杀、劫掠,管不过来,也不该管。他只有一个目的,一个人。
在那个人找到之前,其余的事都不重要。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下午时分,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灰色的云层低压在头顶,雪花从细碎变成了鹅毛大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
徐凤年知道自己必须找个地方避一避了。这种暴风雪在北莽草原上极其危险,哪怕是他这样的高手,体力和内气也经不起这么消耗。更何况他这三年辗转跋涉,身上多处旧伤未愈,状态远不如巅峰时期。
他顶着风雪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片荒坡上看见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庙。
确切地说,是一座破败的荒庙。北莽信奉萨满和密宗,草原上零星散布着一些这样的小庙。这座庙显然已经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裂了好几道大缝,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框。
但至少比露天强。
他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习惯性地停了一下。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在进入任何封闭空间之前都会先用感知扫一圈——确认里面没有埋伏,没有危险。
感知探出去的一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
里面有人。
一个很微弱的气息。不是高手,甚至不是普通成年人。那气息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寒冷。
他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有限。风从屋顶的破洞和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将地上的枯叶吹得到处跑。正中间有一尊石像,不知是哪路神佛,头已经断了,只剩半截身子立在那里。
石像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那是一个女孩。
看身量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厉害。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裹在身上,袄子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里面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倔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猫,怕得要死,但还是拼命弓着背,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徐凤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在离女孩约莫两丈远的地方蹲了下来。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用一种很平缓的语气说:
"别怕。我就是进来避避雪。"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身子又缩了缩,背贴紧了墙壁。
徐凤年没有再看她,自顾自地在石像旁边找了个还算避风的位置坐了下来。他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又找了几块干燥的木板——是门框上掰下来的——堆在一起,点了一堆火。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庙里一下子亮了,也暖了。
橙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尺的范围,将那尊断了头的石像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徐凤年坐在火堆旁,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是硬邦邦的面饼,在北莽的寒冬里冻得跟石头一样。他把面饼放在火堆旁烤,不一会儿便飘出一股面香。
他注意到那个女孩的鼻子动了动。
她盯着那块面饼的眼神变了——恐惧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是饥饿。
很深很深的饥饿。那种饿了不知多少天、胃早已抽搐到麻木的饥饿。
徐凤年把烤好的面饼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放在离女孩稍近一些的地面上。他没有递过去——那样会吓到她。
"饿了就吃。"他说,语气平淡,"没有毒。"
说完他便低头啃自己的那半块面饼,不再看她。
过了很久——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他用余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她像一只偷食的老鼠一样,极其谨慎地挪过来,飞快地抓起那半块面饼,又缩回了角落里。
然后是狼吞虎咽的声音。
她吃得太急了。中间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徐凤年取出水囊,放在刚才放面饼的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那么久,很快便过来取走了水囊。
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咳嗽才止住。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火堆噼啪作响,外面的风雪呼啸。庙里暖了不少,但角落里仍然透风。徐凤年看了看那个女孩蜷缩的位置,正好是漏风的地方。
他把自己的棉袍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扔了过去。棉袍落在女孩身边,她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披上。那边漏风。"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棉袍裹在了身上。那件成年男人的棉袍裹在她身上,像一条厚厚的毯子,几乎只露出一个头顶。
"你叫什么名字?"徐凤年随口问道。
沉默。
"从哪里来?"
还是沉默。
"家里人呢?"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然后那条棉袍下面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不能告诉你。"
徐凤年"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孤儿,被人贩子追赶的幼童,从奴隶商队里逃出来的可怜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反应:不信任何何人,不说任何话,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蜷缩着保护自己。
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两块木板,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假寐。
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等明天风雪停了,他会把剩余的干粮留给她,然后继续赶路。
他已经耽搁不起了。
夜深了。
风雪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从屋顶的破洞里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中雪花飞旋,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徐凤年没有真的睡着。多年的警觉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对周遭的感知。他听见那个女孩翻了好几次身,始终不安稳。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大约三更时分,她终于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细弱,似乎是真正睡着了。
徐凤年睁开眼睛,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堆余光看了一眼。
那件灰色棉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蚕茧。只有头顶露在外面——头发枯黄纠结,像干枯的杂草。原本应该是小女孩梳辫子的年纪,她的头发却乱得看不出任何打理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块木板。
火光重新亮起来,映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柔软神色。
那个表情太短暂了,一闪即逝,很快被他惯常的平静取代。
他再次闭上眼睛。
第二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雪依旧没有停。不仅没停,反而有加大的趋势。从墙壁裂缝里能看见外面的积雪已经到了膝盖深度,而且还在不断增厚。
这种暴风雪在北莽草原上被称为"白毛风",最短的也要持续两三天。这意味着他至少还要在这座荒庙里待上一段时间。
徐凤年有些烦躁,但也无可奈何。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在庙里转了一圈,找到几块还能烧的木料补充火堆。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干粮——两块面饼、一小包肉干、小半袋昨天在废村里找到的青稞面。
够他一个人撑三四天。两个人的话,只够两天。
他把一块面饼和一小撮肉干放在女孩身边,然后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漫天白雪发呆。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女孩醒了。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咀嚼声。她吃东西的动作比昨晚有所收敛,不再那么狼吞虎咽,但仍然能感觉到一种深入骨子里的饥饿。
"谢谢。"
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凤年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中原人?"
"算是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赶路。"
"去哪里?"
"往北。"
"北边……很危险的。"
徐凤年转过身,看着那个把棉袍当被子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孩。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是一种很深的棕色,瞳仁很大,黑白分明。
"你一个小丫头,倒是知道北边危险?"他问。
女孩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听……听人说的。"
"什么人说的?"
她把脸缩回棉袍里,闷声道:"不能告诉你。"
又是这句话。
徐凤年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他在火堆旁坐下来,开始烤那半袋青稞面。青稞面加水揉成团,贴在烧热的石板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粗糙的面饼。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但在这种荒郊野外已经是难得的热食了。
他把新烤的面饼掰了一半递向女孩的方向。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放在地上,而是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来接。
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指节突出,冻疮遍布,有些地方已经皴裂出了血。但奇怪的是——那只手的骨骼形状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纤细。这不像一个从小在风沙里长大的北莽孩子该有的手。
徐凤年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面饼放在她手心里。
"多谢。"女孩低声说。
声音怯怯的,但咬字清晰,礼数周全。
又是漫长的沉默。
火堆烧得很旺,庙里暖融融的。外面的风雪像一堵白色的墙,将这座破庙与世隔绝。
女孩吃完面饼后,把棉袍裹紧了些,缩在火堆旁边。她偷偷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这个陌生人比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不粗暴,不凶狠,给她吃的喝的,还把自己的袍子给了她。
但她不能放松警惕。
娘亲说过的,谁都不能信。
可是……他真的好像不是坏人。
"你……"女孩犹豫了很久,终于又开口了,"你去过北凉吗?"
徐凤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去过。"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她假装不经意地问:"北凉……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徐凤年想了想,"黄沙多,城墙高。夏天热得能烤死人,冬天冷得能冻死牛。但老百姓都挺硬气的。"
"有雪吗?"
"有。不过比不上北莽这么大。"
"北凉的雪……和这里的一样吗?"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徐凤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一样的?雪都是雪。"
女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不一样的。我娘说……北凉的雪是暖的。"
这句话让徐凤年的动作微微一顿。
北凉的雪是暖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瞬。女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了嘴。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女孩又按捺不住了。
她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那种憋了太久的倾诉欲在安全感面前开始慢慢冒头。她不问这个男人的来历,只是围着"北凉"这个话题一点点地试探。
"你觉得北凉王……是什么样的人?"
徐凤年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准备晚上架着烤肉干吃),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女孩——她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对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北凉王?"他把目光收回到手里的木棍上,"你一个北莽的小丫头,怎么对北凉王感兴趣?"
"我不是北莽人。"女孩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失言,咬住了嘴唇。
徐凤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是哪里人?"
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半晌之后,她小声说:
"……不能告诉你。但我不是北莽人。"
语气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倔强和委屈。
徐凤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削木棍,过了一会儿,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北凉王啊……是一个还行的人吧。打仗挺厉害的,对手下人也不差。就是听说脾气有点大,年轻时候纨绔得很,后来收敛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评价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你见过他吗?"
"远远看过一眼。"
"他长什么样?"
"……不怎么样。没有传说中那么威武。就是个普通男人。"
女孩皱了皱鼻子,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徐凤年没听清。
然后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深吸一口气,说:
"我娘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徐凤年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火光对面那张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崇拜——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崇拜,更像是……
"你娘认识北凉王?"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女孩猛地一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缩了缩脖子:"我……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别问了!"
说完她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棉袍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徐凤年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一个北莽荒原上的流浪孤儿,为什么会对北凉如此了解?为什么她的母亲会跟她讲那么多关于北凉的事?还有她说"我不是北莽人"时的那种语气……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遇过的巧合也太多了。不能因为几句话就胡思乱想。
更何况……他找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找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已经找了三年的女人。
第二天的白毛风比前一天更大。
从墙缝里能看到外面已经是一片混沌的白色世界,积雪深度恐怕已经超过了腰部。这种天气别说赶路了,出去走几步都可能迷失方向。
徐凤年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干粮在以两个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心里有些焦躁,但面上不显。女孩倒是比第一天放松了许多——或许是连续两顿饱饭让她恢复了些力气,也或许是这个陌生男人的安静和温和让她的防线松动了。
她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虽然仍然小心翼翼,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但在其他话题上,她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一问三不答了。
"你会武功吗?"吃完早饭后,她缩在火堆旁边问。
"会一点。"
"厉害吗?"
"还行。"
"有多厉害?能打赢十个人吗?"
徐凤年笑了一下:"看什么人。"
女孩想了想:"穿黑衣服拿刀的那种人。"
这个形容让徐凤年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穿黑衣拿刀——这个形容太具体了,不像是随口说说,更像是……她见过这种人。
"你见过穿黑衣拿刀的人?"他问。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种恐惧重新浮了上来,像被戳破了什么。她把头缩回棉袍里,闷声道:"没有。我随便说说的。"
徐凤年没有追问。但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
下午的时候,女孩似乎实在无聊,主动凑到了火堆边上。她不再缩在角落里了,而是跟徐凤年隔着火堆面对面坐着。
他正在用刀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那是他这三年养成的习惯,在等待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写写画画。
女孩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你在写字?"
徐凤年低头一看——他方才无意中在地面上划出了一个"薯"字。他愣了一下,随即用脚蹭掉了,淡淡道:"随便写的。"
"你识字?"
"识一些。"
"我也识字。"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骄傲,"我娘教我的。我会写很多字呢。"
"哦?写来看看。"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棉袍里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笔画不太对,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凉"字。
徐凤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娘……教你写这个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如果有人足够敏锐,就能听出其中微不可察的颤抖。
女孩点了点头:"我娘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的名字。她教我写了好几遍呢。她还教我写别的字——"
她又写了一个。
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徐"字,但右边的笔画搞混了,写得不太对。
但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徐凤年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个字。凉。徐。
巧合。一定是巧合。
这世上会写"凉"和"徐"的人多了去了。这不能说明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娘……"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你娘现在在哪里?"
女孩的表情一下子暗了下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被坏人抓走了。"
"什么样的坏人?"
"……穿黑衣服拿刀的人。"
又是这个形容。
"多久了?"
"很久了……我不记得了。很久很久。那时候我还很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棉袍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有一个伯伯带着我跑了……跑了很远很远。但后来伯伯也……"
她没有说完。
但徐凤年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板烧得噼啪响,一个火星蹦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脑子里很乱。
一个会写"凉"和"徐"的女孩,一个母亲被穿黑衣的人抓走的女孩,一个口口声声说"我不是北莽人"的女孩,一个对北凉有着异常了解和眷恋的女孩——
不。他不能这么想。
他找了三年,三年里有过无数次以为找到了、最终却落空的经历。每一次落空都像是重新被刀割一次。他已经承受不起了。
不能因为几个巧合就……
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娘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能告诉你。娘说了,谁都不能说。说了会有坏人来找我。"
徐凤年点了点头。
"好,不说就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那天晚上,女孩睡着之后,徐凤年一直没有闭眼。
他坐在火堆旁边,一直盯着那个蜷缩在棉袍里的小小身影。
火光照在她露出的小半张脸上。瘦,太瘦了,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那张脸的轮廓——下巴微尖、额头饱满、眉毛细长——在那层消瘦之下,隐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不,也许是他想太多了。
他找了三年,看什么都像,看什么都觉得有关联。这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天。
等明天风雪停了,他会仔细看看这个女孩。
如果真的是……
他不敢想下去。
第三天清晨。
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虽然还在下,但已经从暴风雪变成了普通的降雪,能见度恢复到了十几步远。
徐凤年早早地醒了。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有真正入睡。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清晰起来的荒原。积雪很厚,没到大腿根,但以他的轻功来说不算什么。问题是那个女孩——她瘦弱得像一根柴火棍,这么深的积雪,她根本走不动。
"今天能走了吗?"身后传来那个怯怯的声音。
徐凤年转过身。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棉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仰头看着他。
"雪太深了,你走不动。"他想了想,"我背你吧。往东走大约三十里应该有个镇子,我送你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我不去镇子。"
"不去镇子你去哪?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她的眼神躲闪起来,"我不能去有人的地方。"
徐凤年皱了皱眉:"为什么?"
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正对着看这个女孩的脸。
一双杏眼。
眼尾微微上翘。
鼻梁挺直,鼻尖微翘。
即使瘦成这个样子——那张脸的骨相,那双眼睛的形状——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你——"他刚开口,忽然周身一凛。
他的感知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异样。
庙外,有人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而且这些人的气息极度收敛,步伐整齐无声,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或杀手。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在这个距离上根本察觉不到。
徐凤年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
"别出声。"他低声说。
女孩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他突然变得紧绷的语气,也许是某种她在逃亡中养成的直觉。她的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开始发抖。
那种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重新被噩梦追上的、太过熟悉的恐惧。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找到我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应该说越来越明显了——这些人似乎已经不再掩藏行踪,大大方方地向荒庙包围过来。
徐凤年站在庙门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还在飘落的雪花向外望去。
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穿黑衣,持弯刀。面容冷漠,步伐沉稳。在积雪中行进却几乎不发出声响——这至少是二品以上的轻功修为。
不是普通的杀手。
徐凤年的瞳孔微缩。他已经看清了——这些黑衣人的衣领内侧绣着一朵暗金色的花纹。那是北莽王庭禁卫的标志。
北莽王庭的人。
他们在这片荒原上追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为什么?
黑衣人很快完成了包围。前方、左右两侧、甚至后面墙壁破洞处,都出现了人影。徐凤年粗略一扫,至少三十人。其中有几个气息沉凝如渊,是实打实的一品高手。
为首一人站在庙门正前方约五丈远处,身形比其余人高出半头,一张脸被黑色面巾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扫了一眼徐凤年,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
"把那个丫头交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金属:"跟你没有关系,不要惹麻烦。"
徐凤年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侧着,将身后的女孩完全挡住。
"她一个小丫头,你们几十号人追杀,不觉得丢人?"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微眯:"我再说一次——把人交出来。否则你也得死。"
"我不交呢?"
黑衣人的眼神变冷了。他做了一个手势,两侧的人同时向前逼近了三步。刀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像冬天河面上碎裂的冰凌。
"朋友,我劝你想清楚。"为首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这丫头是王庭要的人。你一个中原来的江湖客,犯不着为了个不相干的人送命。"
王庭要的人。
北莽王庭。
徐凤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他身后,那个女孩抓着他衣摆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的牙齿在打战,像是冷到了极点——但不是因为天气。
"你……"女孩在他背后仰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走吧……你打不过他们的……走吧……"
徐凤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小丫头,"他轻声说,"别怕。"
对峙在持续。
双方都没有动,但空气中的杀意越来越浓。雪花落在刀刃上,瞬间被寒意蒸化。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动手。"
他一声令下,左右两侧的黑衣人同时拔刀冲出。
刀光如匹练,从三个方向同时斩来。
徐凤年出刀了。
他的出刀极快——快到那些黑衣人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拔刀的。只见一道暗沉的光从他腰间闪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然后最前方的三个黑衣人同时向后飞出去,砸在雪地里,喉头喷出一线鲜血。
一刀三人。
后面的黑衣人脚步一顿,但只是一瞬间便又扑了上来。他们到底是王庭禁卫,见过大阵仗,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退缩。
更多的刀光围拢上来。
徐凤年左手一探,将身后的女孩整个抄了起来,夹在左臂下面。女孩轻得像一片树叶——瘦成这样,大概连四十斤都不到。
右手持刀,左手护人,他在庙中腾挪闪转,刀光如同暴风雪中的一点寒芒,每闪过一次就有一个黑衣人倒下。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
而且越来越多的高手开始加入战团。那几个一品境界的杀手终于出手了,气劲凌厉,招招致命。
徐凤年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护着一个人,左手不能动用,实力至少折损了三成。如果是三年前巅峰状态,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够他一刀的。但现在——
一柄弯刀从侧面刺来,堪堪划过他的肋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嘶——"
他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反手一刀将那个偷袭者斩翻。
怀里的女孩缩成一团,不哭也不叫,像一只冻僵的小动物。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双手死死抓着他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战斗在继续。
庙里的空间太小,不利于他施展。他一脚踹塌了后墙,带着女孩冲出庙外。
外面的雪地里又有一批黑衣人在等着。
包围圈更紧了。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黑衣人始终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徐凤年的实力——当看到他一人对数十人仍能游刃有余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凝重。
"停手。"
他一声令下,剩余的黑衣人纷纷后退,重新围成了一个圈。
雪地上倒了十几具尸体,鲜血将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为首者向前走了两步,摘下了面巾。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四十来岁,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阁下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中人。"他的声音变得慎重了些,"报上名号,我王庭不想与武林中的高手结下死仇。"
徐凤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将女孩放下地——放在自己身后——然后直起身,将刀横在身前。
"我只问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杀了十几个人,"王庭为什么要追杀一个小女孩?"
为首者冷笑:"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那就是不打算说了?"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想清楚——王庭的事,你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就算你是陆地神仙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徐凤年点了点头:"行。不说就不说。"
他把刀竖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动作很慢,很随意。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几十个黑衣人。
"那就都别走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为首的黑衣人都愣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的女孩突然动了。
她猛地从徐凤年身后冲出来,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拼了命地推他的后背。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但那点力道对他来说轻得如同蚊蝇——可那个动作、那个姿态里包含的决绝,却重如千钧。
"你快逃!"她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了调,"他们要抓的是我!不关你的事!"
徐凤年皱眉转身:"你——"
"你快走啊!"女孩拼命推他,泪水从那双杏眼里涌出来,划过瘦削的脸颊,"你是好人!你不能死!我不会连累你的!"
她一边推一边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倾泻了出来:
"我爹是北凉王!你快逃!他们不敢杀我的!我爹是北凉王——"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像一道惊雷。
不是因为音量。
而是因为那几个字所承载的重量。
我爹是北凉王。
徐凤年浑身剧震。
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从天灵盖一直劈到脚底。
他的脚步钉死在原地。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风雪声、黑衣人的呼吸声、刀刃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还在拼命推他的瘦弱女孩。
看着她仰起的那张小脸。
他之前一直没有认真看——或者说一直不敢认真看。
但此刻他终于看清了。
那双杏眼。那个微微上翘的眼尾。那个挺直的鼻梁和微翘的鼻尖。那个微尖的下巴轮廓——
那是红薯的眼睛。
那是红薯的鼻子。
那是他心心念念找了三年的那个女人的五官,缩小了一圈,长在了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上。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风雪呼啸。黑衣人的包围圈越缩越紧。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个曾单枪匹马踏平武帝城的男人,这个被天下人称作"新北凉王"的男人——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个女孩平视。
他颤抖着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