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国今年53岁,是江南机电厂的设备维护主任。
这个岗位他干了整整二十七年。厂里大大小小的机器,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型号和毛病。
可惜,现在没人稀罕这个了。
厂子两年前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新来的厂长叫赵明宇,三十多岁,满口“智能升级”“自动化”,看谁年纪大都觉得碍眼。
前阵子,厂里下了任务,说要“优化人员结构”,厂里的老员工们心里明白,这回恐怕是要裁人裁在老员工身上了。
这天上午,沈志国刚检查完三号车床,汗还没擦,车间主任王勇悄悄把他叫到一边:“志国,厂长叫你去他办公室。”
沈志国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多说什么,把擦汗毛巾搭在肩膀上,慢慢走向办公楼。
一路上,工友们看见他,表情都怪怪的。
赵明宇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设备升级方案”。看见沈志国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老沈,来,坐。”
沈志国没说话,拉了张椅子坐下。
赵明宇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语气挺轻松:“咱们厂今年要搞智能化改造,集团那边有指标。你也知道,设备老化,人工多,成本高。你这把年纪,继续带班也累。我跟你商量下,早点退休,回家歇歇。”
沈志国脸色一下拉下来:“厂里缺人,怎么就得我先走?”
赵明宇叹口气:“不是针对你,政策就是这样。五十岁以上的主任都得动一动。你放心,补偿不会亏待你。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下,明天给我答复。”
沈志国低头不语。过了会儿,闷声说了句:“行,我知道了。”他转身出门,背影有点僵硬。
中午饭点,沈志国坐在食堂角落,饭扒了两口就放下。
平时几个老伙计都来跟他聊天,这会儿全躲着。他心里清楚,大家都怕沾上麻烦。
厂里最近气氛怪得很,老员工一个个都低着头,年轻人倒是活跃,成天开会写报告。
沈志国不习惯,但也懒得说。吃完饭,他一个人到后厂区溜达,看看那些他一手修过的老设备。机器嗡嗡转着,没人多看一眼。
下午,赵明宇又把他叫去,说是人事部准备了“提前退休协议”,让他签字。沈志国没看,直接把协议推回去:“我还没退休年龄,不签。”
赵明宇脸色立马变了,声音冷下来:“你不签也没用,绩效考核马上到,你好自为之。”
沈志国站起来,盯着赵明宇,眼里透着火气:“我干了快三十年,厂里的设备从没有出过事。你们这帮人懂啥?”
赵明宇冷笑:“厂子要发展,不是靠你们这群守旧的。”
气氛僵住,两人对视了几秒。沈志国甩门走了。
晚上回家,沈志国一句话没说。老婆问他咋了,他摆摆手,钻进阳台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捏灭,心里烦闷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沈志国进厂,比平时还早。他故意在车间转了一圈,把几个老伙计都叫到一块说话。
大家一看他来了,表情都有点尴尬。
“咋了,都怕我啊?”沈志国朝大家一瞪,“我又不是瘟神。”
老刘憋了半天,低声说:“志国,别冲厂长,他心眼小。”
沈志国不耐烦地摆手:“怕他个屁。厂子是咱一块干起来的,换了个小崽子当头,啥都不懂就指手画脚,早晚得出事!”
这话说完,大家都没吱声,气氛一时有点僵。
这时候,车间里突然冲进来两个穿衬衫的小年轻,人事部的。
一个叫李欣,是新来的女助理,另一个是赵明宇的小舅子,仗着有后台,成天横着走。
“沈主任,厂长让你去会议室。”李欣声音不大,但语气冲。
沈志国冷哼一声:“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几个老工人都看着他,有的替他捏把汗,有的心里偷着乐。
沈志国直接甩开工服,走向会议室。门一推开,赵明宇、财务、人事都坐那儿了,桌上还摆着一大堆文件。
“沈主任,”赵明宇也不装了,脸拉得老长,“你要是不配合,那就按流程走,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沈志国火气一下上来了:“你能代表厂子?这厂子是你家开的还是咋的?!”
赵明宇没好气道:“你老旧、思想僵化,不适合现在的岗位。批评你两句还不服气?你走了,厂里照样转!”
“那你试试,别到时候出事哭都来不及!”沈志国拍桌,“我不信你们这些年轻人懂设备,三天两头出毛病,到时候别来求我!”
人事部那小舅子阴阳怪气地说:“设备哪有那么难?新系统一上,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沈志国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直接坐下也不动。
赵明宇见状,直接把协议往桌上一扔:“你要是不签,厂里有的是办法。”
沈志国把文件一推:“我不签,看你能把我咋样。”
气氛一度降到冰点。赵明宇脸憋得通红,明显是忍不了了,拍桌子吼了一句:“你明天不用来了!”
沈志国站起来,声音比他还大:“不来就不来,有种你别后悔!”
会后,他回到车间,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进了破箱子,连声招呼都没打。几个老同事过来看,谁都没敢劝。
沈志国也不想说废话,抱着箱子走出厂门,头都没回。
外面正下着小雨,沈志国站在厂门口,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厂,早晚黄!”
这厂子,他二十多岁进来的,现在就这么踢出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回家,老婆问他:“单位咋说的?”
沈志国一脸不屑:“那帮人嫌我碍眼,叫我滚。我不惯着他们!”
老婆急了:“你这年纪,出去找工作也难……”
沈志国火气更大:“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等着吧,他们那帮半吊子,用设备肯定出问题!”
他一晚上气得睡不着,越想越窝火。
第二天一早,沈志国没去厂里,直接去了市场买菜。刚到家,手机响了,是老工友小孙。
“志国,出大事了!厂里出问题了!”
沈志国愣了:“啥事?”
小孙声音压低,语气慌乱:“昨晚上新系统上线,三号线直接停了,连带着主电路板烧了。今天一早,客户过来验收,厂长脸都白了!”
沈志国哈哈大笑:“活该!不是说我老旧么?让他们这些技术自己修去!”
电话那头,小孙也憋不住笑了:“现在全厂都乱套了,赵明宇急得满头大汗,财务那边说还牵扯到供货合同,客户要赔钱!”
沈志国心里那个痛快,简直说不出的爽。他一拍大腿:“该!谁让他们牛?!”
江南机电厂一大早就炸了窝。三号线全停,主控烧了,连带着几个新装的智能感应器也全罢工。
客户代表在厂区里来回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谁问都一句话:“合同怎么说的,照合同赔。”
办公室里,赵明宇急得团团转,手机一个接一个响。人事部、财务部、车间主任全被他喊到会议室,大家都在等他说话。
“昨天不是说新系统没问题吗?怎么才一晚上就全崩了?!”赵明宇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
技术员小马低着头,声音快哭出来了:“我们按流程调试过,没发现大问题,今天一开机就……就烧了。”
王勇支支吾吾:“沈志国要是在,这点小毛病早就发现了……”
赵明宇眼睛一瞪,拍桌子:“都闭嘴!别老把沈志国挂嘴边,他不是神仙!”
人事部李欣小声说:“可是客户说,去年就提醒过要注意主控负载。沈主任那会一直盯得很紧……”
赵明宇烦躁地挥手:“别拿过去说事,现在得想办法!小马,你不是新系统的负责人吗?赶紧修,不行就找厂家!”
小马都快哭了:“厂家说要两天才能派人过来,备件也没现货。”
财务部那边也急了:“客户那边说,主控一坏,交付就得延期一天,违约金一天就几十万!”
赵明宇一听,脑子嗡嗡响。他猛地站起来:“行了,都别坐着!王勇,带人去把老系统翻出来,能用就先顶着!”
王勇苦着脸:“老系统全拆了,零件都回收了。沈主任还说过,这么急着换新不靠谱……”
赵明宇气得把手里的笔摔到地上,办公室一片死寂。谁都不敢再吱声。
外面客户代表直接带着律师登门,翻合同、查现场,连备品库都不放过。
技术部、采购部、财务部全都被围着问,谁都拿不出个说法。
下午,供应商也来催账,说厂里之前签的几个大单有问题,欠款没结清,发货也得停。
到了傍晚,江南机电厂的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说客户要走法律程序,也有人说总部派人下来查账。还有人爆料,赵明宇在办公室摔电话,差点跟客户打起来。
小孙又给沈志国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志国,他们现在真急了!老张还想找你回来帮忙,被赵明宇骂了一顿,你怎么想的啊?”
沈志国坐家里,边喝酒边看电视,嘴里骂骂咧咧:“我才不回!他们不是厉害吗?让他们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老婆在一旁皱着眉头:“你别高兴太早,厂子要是真黄了,咱们的养老保险可咋整?”
沈志国一听,酒杯一拍:“我干了快三十年,养老保险一分都少不了。就算厂子破产,他们还得把账给我算清!”
外面天黑得早,厂区却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加班。
赵明宇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急得来回踱步,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发微信,满脑子都是赔款、整改、总部问责。
这天夜里,厂门口停了几辆审计车和一辆客户公司的商务车。赵明宇跟人家谈到半夜,最后连饭都没吃。有人看到他坐在办公室抽烟,脸色铁青,眼圈通红。
第二天一早,厂区通知所有班组长、主任开会。赵明宇声音沙哑,直接宣布:“厂里被查出合同重大违规,客户正式发函要求赔偿违约金,初步金额七百万。总部也要来调查。大家都别想着推责任,谁的问题谁担着!”
底下没人说话。王勇小声嘀咕:“还不如当初听沈主任一句话……”
赵明宇拍桌子:“再提他一个字试试!”
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从那之后,厂区彻底乱了套。七百万的赔偿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炸了窝。
财务部、采购部、技术部各自甩锅,谁都不肯担责任。微信群、办公室、食堂,小道消息满天飞。
赵明宇这两天人都变样了,胡子拉碴,衣服也顾不上换。总部派下来的调查组刚到,他就被叫到会议室,一坐就是一整天。
调查组问得细,合同、单据、验收记录全都翻了个遍。赵明宇越说越心虚,冷汗直冒。
那几个新上任的小年轻,一个个都蔫了,平时牛气哄哄的,这会儿全成了缩头乌龟。
客户代表带律师来厂里现场拍照、取证,顺便把新系统的负责人和供应商都拉过来对质。
技术员小马被问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完整。供应商更是翻脸不认人,直接甩合同:“你们要提前上线,风险自己担!”
赵明宇实在撑不住,连夜给总部发报告,想申请支援。总部回复很冷淡:“一切按流程处理,责任自负。”
厂区里,年轻员工私下议论纷纷:“赵厂长这回真完了。沈主任要是在,还能出这种事?”
“当初就是他一句话,老系统再撑一年没问题,非要换新,结果呢?”
“谁让他不听老同志的,活该!”
赵明宇听见这些风言风语,气得直咬牙。他恨不得把那帮老家伙全揪回来骂一遍,可这会儿谁都不搭理他。
第三天下午,厂区又来了一拨人。市里的安全监管和税务部门联合进厂,理由是接到实名举报,说厂里存在设备安全隐患和账目不清。
调查组直接进了档案室,查起了过去三年的财务账本。
赵明宇这回真的慌了。他拿着手机,手一直在哆嗦。他试图给沈志国打电话,电话响了三遍都没人接。他又让小孙去家里找人,结果连个门都没敲开。
厂区大门外,已经聚起了不少记者,拍照、采访、直播。厂里的名声,一下臭了。工人们下班都低着头,生怕被认出来。
傍晚,会议室里静得像坟场。总部的人坐在主位,调查组、客户代表、律师全在。
赵明宇坐在角落,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所有文件、证据堆成一摞摞。
调查组长直接宣布:“根据目前的调查,江南机电厂存在重大管理漏洞,设备采购和验收流程严重违规,对外赔偿金额初步认定为七百万元。后续还将根据安全和财务调查结果,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
然而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门外的人居然是沈志国,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穿着西装的人!
可就在下一秒,赵明宇竟然直接吓得瘫坐在了地上,其他人在见到来人之后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