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刚端上桌,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婆婆笑眯眯站起来:“哎呀,贵客来了!”
我抬头一看,小姑子一家九口人浩浩荡荡涌了进来。四个孩子一进门就往桌上扑,最小的那个伸手就抓盘子里的虾。
我愣住了,看向坐在旁边的丁浩宇。
他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小姑子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冲我笑:“嫂子,你不会介意吧?反正是你请客嘛。”
服务生端着账单走进来:“您好,您这桌一共六千三百元。”
婆婆冲我使眼色,示意我去结账。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身旁的小包,拉开包厢门。
婆婆喊住我:“你上哪儿去?走了谁结账?”
我回头看着她,没说话。
走廊尽头,我听见身后传来摔碗的声音,还有丁浩宇喊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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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我在店里忙了大半天。
这几年服装生意不好做,我这家小店开在城西的老街上,铺面不大,主要靠老客户撑着。
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七八千。
在这个小城市,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下午四点多,一个老客户来拿定做的旗袍,试穿的时候一直夸我手艺好。
我嘴上客气着,心里其实挺高兴。
这件旗袍改了三次,袖口的盘扣我做了三天,看见她满意,我也觉得值。
送走客户,我看了看手机,丁浩宇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纪念日,你想去哪吃?”
我笑了笑,回他:“我定地方吧,你别操心。”
其实地方我已经想好了。
我家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叫“味鲜楼”,上个月路过的时候就看中了。
环境不错,价格也不便宜,人均三百左右。
我平时舍不得去,但纪念日嘛,一年就一次,该花就得花。
关了店门,我先去商场给婆婆买了件羊绒衫。
老人家怕冷,这两年冬天总喊腿疼。
我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看着厚实又暖和。
又给丁浩宇买了条领带,他上次出差弄丢了那条我送的,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可惜了好几天。
回家路上,我心情挺好的。
五年前和丁浩宇结婚的时候,我妈还不太愿意。
说他们家条件一般,婆婆又是寡母,以后肯定事儿多。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什么都不是问题。
可日子过着过着,我慢慢明白我妈的话了。
婆婆叫薛秀云,今年五十八,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丁浩宇和小姑子陈玉琛。
按理说,当妈的辛苦,儿媳妇应该体谅。
我也体谅,所以前三年分开住的时候,我逢年过节都给她买礼物,从来不让她缺钱花。
三年前婆婆说身体不好,想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丁浩宇跟我商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心想老人嘛,在身边也好照应。
可婆婆搬来之后,事情就变了。
她在家什么事都不管,饭我做,衣服我洗,卫生我打扫。
每个月生活费我出,水电煤气费也是我交。
婆婆每个月有三千多退休金,但从来舍不得花,全攒着。
这倒也没什么,老人攒钱是好事。
关键是,小姑子陈玉琛开始频繁上门了。
陈玉琛嫁了个包工头,叫陈凯安,看着挺体面一个人,但实际上这几年工程不好做,听说赔了不少钱。
陈玉琛自己不工作,在家里带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按理说,当姐姐的帮衬妹妹也没什么。我也不是小气的人。
但陈玉琛来我家,从来不是空手来。
她每次来都带着四个孩子,孩子们到我家就跟到了游乐场似的,翻箱倒柜,什么东西都敢碰。
我放在茶几上的零食,他们能一次吃光。
冰箱里的水果,他们也能翻出来扫荡干净。
吃完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婆婆从来不说什么,反而每次陈玉琛要走的时候,婆婆都要往她包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有一次我新买的护肤品,婆婆直接给了陈玉琛,说是“你嫂子用不完”。
我忍了。
丁浩宇也知道这些事,但每次我说起来,他都是那句话:“一家人,算了。”
这个词我听了五年。
一家人,算了。
可凭什么总是我一个人算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快到楼下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明天你嫂子请客,在味鲜楼,三楼包厢。你们一家都来,尽早点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明天不是我和丁浩宇的纪念日吗?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全家吃饭了?
我停好车,上楼开门。婆婆已经打完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笑着说:“紫涵回来啦,买了什么好东西?”
我把羊绒衫递给她:“妈,给您买了件毛衣,天冷了穿。”
婆婆接过去摸了摸,嘴里说着“哎呀让你破费了”,脸上却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她翻看了一下标签,随口问了句:“多少钱?”
“没多少,您穿着暖和就行。”
婆婆没再说什么,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又接着看电视了。
我走进卧室,丁浩宇躺在床上刷手机。我把领带放在床头柜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买东西了?”
“明天纪念日,给你买的。”
他“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问他:“浩宇,明天妈是不是也叫了别人?”
丁浩宇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婆婆打电话的时候,他肯定听见了。
他没告诉我,就是默认了这件事。
02
纪念日当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今天没什么胃口,我只喝了一杯牛奶。婆婆倒是吃得香,一边喝粥一边说:“紫涵,晚上味鲜楼几点啊?我下午约了老姐妹打牌,可别耽误了。”
“五点半,妈。”
“好好好,我赶回来。”
她放下碗,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我听见她给陈玉琛打电话:“玉琛啊,晚上五点半,味鲜楼三楼,你让凯安早点儿下班,别让孩子饿着。对了,你把你婆婆也叫上吧,难得聚一回。”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儿没拿稳。
她把小姑子的婆婆也叫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婆婆就是觉得人多热闹,没什么别的意思。
下午我关了店门,提前回家换了身衣服。
挑了条新买的连衣裙,淡蓝色的,看着挺精神。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看起来像是过节的样子。
婆婆也换了身新衣服,就是我昨天买的那件羊绒衫,配上一条黑色的裤子。
她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冲我笑:“紫涵,这毛衣挺合身的,你眼光不错。”
我说:“您穿着好看。”
婆婆高兴地拍了拍我的手:“走吧走吧,别让人等着。”
我们到了味鲜楼,服务生把我们领到包厢。
包厢不小,能坐十二三个人。
我本来想着就我们三个人,订个小包厢就够了,但婆婆说要大包厢,“万一有朋友来呢”。
我当时没多想。
五点半,菜端上来了。
我点了六道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干锅花菜、一份汤、一个青菜。不多不少,三个人吃刚好。
第一道菜刚上桌,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婆婆“蹭”地站起来:“哎呀,贵客来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陈玉琛带着陈凯安和四个孩子进来了。
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四岁,一进门就满包厢乱窜。
陈玉琛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太太,看年纪有六十多岁,我猜应该是陈玉琛的婆婆。
再后面,又进来两个女的,看着三十出头,陈玉琛喊她们“二嫂”
“三嫂”。
我数了数,加上婆婆和我,整整十二个人。
陈玉琛冲我笑,笑得特别自然:“嫂子,惊不惊喜?妈说今天你请客,我想着难得一家人聚聚,就把大家都叫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没事没事,人多热闹嘛。紫涵最懂事了,不会介意的。来来来,大家坐,服务员,加几个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婆婆接过去翻了翻:“再加两盘龙虾,一盘帝王蟹,孩子们爱吃。再来个葱烧海参,红烧肉……”
我一听,心都凉了半截。
这一顿下来,没有四五千打不住。
我看向丁浩宇。
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上划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小声喊了他一声:“浩宇。”
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刷手机。
陈玉琛的四个孩子在包厢里疯跑。
最小的那个小男孩跑到桌前,伸手就抓盘子里的虾。
他妈看见了,也不管,反而笑着说:“慢点儿慢点儿,别烫着。”
我那条新裙子上,被孩子溅上了汤。
我看着裙子上那一块油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玉琛的婆婆坐在我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我。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这就是丁浩宇家的媳妇啊?长得挺俊的嘛。在哪儿上班啊?”
“自己开了家服装店。”
“哦,个体户啊。”她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那收入不稳定吧?”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儿子凯安今年接了个大工程,少说也能挣个百八十万。你们家浩宇在国企上班,工资也不高,你那个小店,也就够糊口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阿姨,百八十万和糊口,都是过日子。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陈玉琛赶紧打圆场:“妈,你说啥呢。嫂子能干着呢,那店一个月能赚好几千呢。”
好几千?我心想,你上次来我店里拿了两件大衣,说回头给钱,到现在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龙虾端上来了,四个孩子一拥而上。最小的那个手不够长,直接站到椅子上,伸胳膊去够。椅子不稳,晃了一下,孩子差点儿摔下来。
我赶紧扶了一把。
婆婆看见了,不但不感谢,反而说:“紫涵,你看着点儿孩子,别让他们磕着碰着。”
我看着满桌子狼藉,看着四个孩子抢菜,看着陈玉琛和她婆婆说说笑笑,看着丁浩宇全程低头玩手机。
我突然觉得,这场纪念日,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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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们闹得越来越厉害。
四个孩子里,最大的女孩十岁,看着挺乖巧,但也是管不住。
最小的男孩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包厢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碰翻茶杯,一会儿踢倒椅子。
陈玉琛和她婆婆坐在那儿聊天,根本不管。
服务员进来上菜,端着一大盆海鲜汤。小男孩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头撞在服务员腿上。汤盆一晃,热汤洒了出来,溅到我的腿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裙子湿了一大片,小腿火辣辣地疼。
服务员吓坏了,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没烫着吧?”
我忍着疼说没事,其实小腿已经红了一片。
陈玉琛看了我一眼,轻飘飘说了句:“没事儿,小孩子嘛,又不是故意的。”
婆婆也接话:“就是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孩子计较。”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自己特可笑。
五年了,我在这家里当过一天人吗?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处理了一下腿上的烫伤。冷水冲了半天,还是疼。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儿红,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
哭就输了。
我在洗手间待了五分钟,调整好情绪才回去。
刚走包厢门口,就听见陈玉琛在说话:“……嫂子那个人吧,看着挺好说话的,其实心里门儿清。上次我借她两千块钱,到现在她都不提,我也懒得还。反正她有钱,不在乎这点儿。”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进去。
婆婆说:“她那店一个月能挣不少呢,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反正她就浩宇一个男人,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陈玉琛笑了一声:“也是。对了妈,下个月凯安他妈过生日,我想在嫂子那儿订两桌,让她请客。”
“行啊,到时候我跟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包厢里的人看见我回来,止住了话头。陈玉琛冲我笑:“嫂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走哪儿去?”我笑着说,“今天不是一家人聚聚嘛,我走了算怎么回事。”
我在丁浩宇旁边坐下,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小声说了句:“挺好的,难得这么热闹。”
挺好的?
我心想,丁浩宇,你是真窝囊。
菜上得差不多了。
龙虾、帝王蟹、海参、红烧肉,满满一大桌子。
陈玉琛和她婆婆吃得很高兴,四个孩子也吃得满嘴流油。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陈玉琛夹菜。
我看着这幕,心里突然很平静。
不是不生气了。
是气过头了,反而没那么气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
同样是子女,丁浩宇是儿子,陈玉琛是女儿。
婆婆对儿子抠得要死,对女儿却大方得很。
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一分不少地给她,她舍不得自己花,转头就给了陈玉琛。
丁浩宇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他觉得,那是他妈,他妈说什么都是对的。
陈玉琛吃完了手里的螃蟹,擦了擦手,突然对我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呗。”
“什么事?”
“我大哥家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想找个好学校。我听说你有个同学在教育局,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我看着她:“你大哥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玉琛脸色一变:“哎呀,一家人嘛,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
“帮忙可以,”我说,“但你得先把我店里的两件大衣钱给了。那两件大衣,进价一千二,你拿走了,一分钱没给。”
包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陈玉琛的脸涨得通红,婆婆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那两件大衣是你送我的啊,你现在又要钱?”
“我什么时候说过送你了?你自己拿的,说回头给钱,这都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你要是当时说要,我肯定给你。但你说的是给钱。”
陈玉琛“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行,我给!一千二是吧?我现在就给你!”
她掏出手机,翻来翻去找了半天,最后看着我说:“我忘带钱了,回头转给你。”
旁边她婆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一家人的钱还要,真小气。”
我听见了,但我没接话。
丁浩宇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行了,别说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别说了。
什么也别说了。
04
饭吃到七点多,孩子们开始闹觉。
最小的那个小男孩困了,趴在他妈怀里哭闹,说累了要回家。
陈玉琛哄了半天不见好,不耐烦地拍了他两下,孩子哭得更凶了。
陈玉琛的婆婆站起来说:“算了算了,走吧走吧,孩子困了。”
陈玉琛抱着孩子站起来,冲我笑:“嫂子,今天谢谢啊,吃得很开心。下个月我妈过生日,咱们再聚啊。”
我没说话。
婆婆送她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对我说:“紫涵,你看见没?玉琛那四个孩子多乖啊,多可爱。你什么时候也给妈生个孙子?”
我没接茬。
一会儿,服务生拿着账单走进来:“您好,您这桌一共六千三百元。”
我接过账单,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一堆菜名。
光龙虾就两盘,每盘八百八。
帝王蟹一盘一千二。
海参、红烧肉、酒水饮料,全加起来,六千三。
我放下账单,看向婆婆。
婆婆冲我使眼色:“紫涵,你去结一下吧。”
我没动。
丁浩宇在旁边看着我,小声说:“你去结了吧,别让妈等着。”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婆婆那张脸,看着灯光下他们期待的眼神。
我突然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提款机。
我挣钱,我养家,我孝敬婆婆,我供小姑子一家吃喝。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丁浩宇说了,一家人,算了。
可我凭什么算了?
我站起来,拿起身旁的小包,拉开包厢门。
我回头看着她,笑了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