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陈志远来家里了。”苏敏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两块钱一斤。
我正蹲在阳台上修儿子掉下来的遥控飞机,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他来干嘛?”
“拿他让人寄到我这里的茶叶。”
我“哦”了一声,拧上最后一颗螺丝。遥控飞机在阳台地板上歪歪扭扭转了一圈,撞到墙根。
我抬头看了苏敏一眼。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目光没落在我身上,落在窗外楼下那条街上。那眼神我见过,又好像从没见过。
那一刻,我心里跟自己说:别问。问了,就是另一种日子了。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
我捡起遥控飞机,试了试,螺旋桨转了两圈就停了。小宇放学回来肯定要闹,他最喜欢这架飞机,上个月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答应给他买的。
苏敏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滋啦一声,葱姜下锅的味道飘过来。那是家的味道,二十年来我一直熟悉的味道。
可今天闻着,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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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燕的电话是在星期二下午打来的。
那天我没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批改作文。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蝉叫得人心烦。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张燕”。
我知道她,苏敏的初中同学,离了好几年婚,在一家保险公司跑业务。
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在苏敏手机上见过她的名字。
她跟苏敏关系不错,但跟我没什么交集。
“林浩,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啊。”张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说什么事。
“今天下午,我在南街那家茶馆看见你媳妇了。她跟个男的坐着喝茶,两人挨得挺近。我瞅了一眼,那男的是不是陈志远?”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冒出来很多画面,又瞬间被自己按下去。
“不可能,你看错了吧。”我说。
“我能看错吗?”张燕急了,“陈志远上个月去我们公司办过车险,我记得他那张脸。圆脸,大鼻子,穿了个黑夹克,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是不是他?”
我没说话。
“林浩,我跟你媳妇这么多年同学,有些话我说不合适,但我憋不住。”张燕顿了顿,“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这年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一阵没动。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那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我耳朵里。
我盯着手上的红笔看了半天,笔尖上的红墨水干了,在作文本上留了个红点。那个红点慢慢晕开,像一小滩血。
我想给苏敏打个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拨过去,说什么?问她下午在哪儿?她说在图书馆抄经,我怎么接?说有人看见你跟陈志远喝茶?那不等于直接说我在查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晚上回到家,苏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围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弯腰择菜。案板上搁着一条杀好的鲫鱼,旁边摆着葱姜蒜。
她干活的样子很利索,刀起刀落,鱼被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盐,搁在盘子里。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今晚给你炖鱼汤。”
“嗯。”
我换了拖鞋,去客厅倒水。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还是紧。
“志远今天打电话没?”我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没有啊。”她把鱼翻了个面,“怎么了?”
“没什么,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苏敏没接话。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她的背影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瘦,肩膀撑不起衣服。
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颗小痣,那是她年轻时候就有的。
但不知怎么的,今天看她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概是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过分。
吃饭的时候,儿子林小宇一边扒饭一边讲学校的事。他说班上有个同学打架被老师罚站了,说得眉飞色舞。苏敏时不时应两声,脸上挂着笑。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那副表情,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学校事情多,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个普通妻子对丈夫说话那样。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疏远。
可我脑子里就是挥不去张燕那句话。
夜里我睡不着,翻了个身。苏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客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茶几上放着苏敏的手机,充电器插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光。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干蠢事。另一个声音说:就看一眼。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我知道她的密码,儿子的生日。输进去,打开了。
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
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
苏敏跟陈志远最近的聊天停留在三天前,内容是“好的,改天再说”。
就五个字,对方也是五个字:“嗯,你保重。”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专门打扫过。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周内,苏敏跟陈志远通过两次话。一次是下午三点十三分,持续了六分钟。一次是晚上八点四十分,持续了十三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回了卧室。
苏敏还在睡,被子盖到脖子,露出一截手臂。
她的手上戴着一串佛珠,木头珠子,磨得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她什么时候买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淡黄色,像一张地图。
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苏敏翻衣柜找衣服。
衣柜门开着,我躺在床上,透过半睁的眼睛看她。
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又一件件放进去。
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湖蓝色的连衣裙,吊牌还挂着。
“这裙子什么时候买的?”我随口问。
“前阵子逛街看上就买了,忘了穿。”她把裙子往里面推了推,关上了柜门。
我从背后看了一眼,那件裙子的款式不是苏敏平时的风格。她喜欢穿素色的,灰色、白色、米色。那条裙子颜色太亮了,亮得扎眼,领口也开得低。
一条吊牌还没剪的裙子,挂在衣柜最里面。
谁送的?她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我没问。
02
我开始留意苏敏出门的规律。
她每个星期有两三天下午要出门。
以前我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她说去图书馆抄佛经,我就信了。
她这两年信佛,家里供了个小佛龛,早晚点香,早晚拜一拜。
我觉得女人有点信仰是好事,心里有个寄托,日子过得安稳。
但我现在开始注意她出门和回来的时间了。
星期三下午两点出门,五点回家。
星期四下午一点出门,四点半回家。
时间很固定,差不多都是三个小时。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时间对不上。
市图书馆离我们家骑车要十五分钟,来回半个小时。
剩下两个半小时,抄经应该是够的。
可就是哪里不对,大概是她的表情,每次出门前都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一个家庭主妇,每周两次去图书馆抄经,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我找了个星期四下午,跟学校请了半天假。下午一点四十五,苏敏在厨房洗了碗,换了身衣服,拿上那个布包,骑上自行车出门了。
我骑着电动车远远跟着。
她在前面慢悠悠地骑,拐了两条街,过了三个红绿灯,确实停在了图书馆门口。
锁了车,她进去了。
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个树荫停下,点了根烟。
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还是有点热。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看。我坐在电动车上,盯着图书馆的大门。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没有动静。
我又点了根烟。旁边下棋的老头赢了一局,高兴得哈哈大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
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苏敏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就是她出门时带的那个,看起来比进去时鼓了一点。她骑上自行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赶紧跟上去。
她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到了城南那条街。那条街是花鸟市场,沿街都是卖花卖鱼的店铺。
她在“素心花房”门口停下来。
那家花店开了有些年头了,我路过很多次。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多肉,玻璃门上贴着干花,店名是手写的,字体很秀气。
苏敏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停在街对面,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她跟店里的老板娘说话,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戴着围裙,正在修剪一把玫瑰。
两人看起来挺熟,苏敏笑着,老板娘也笑着。
她在花店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白桔梗。她用报纸包着,小心地放在车篮子里。骑上车,这回直接回家了。
整个过程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去了花店,买了束花,跟老板娘聊了会天。
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
为什么她去图书馆只待了四十五分钟?
剩下来的时间都在花店?
还是说她在图书馆待了四十分钟之后就去了花店?
那她跟我说的“抄经”到底抄了没有?
那天晚上,苏敏把白桔梗插在花瓶里,摆在餐桌上。
白桔梗开得很好,花瓣洁白,花心有一点淡紫。她摆弄了很久,把每支花的位置都调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动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我多看了那花两眼。确实好看,但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你下午去图书馆了?”我装作随口问。
“去了,抄了两个小时的经。回来路上顺道去了趟花店,买了把花。”
“图书馆远不远?”
“骑车十五分钟,不远。”
她的回答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但我知道,她在图书馆只待了四十五分钟。
我不会算错,我掐着表呢。
第二天下午,我又请假了。
这回我没再跟踪苏敏,而是直接去了那家花店。店门开着,铃铛响了一声,老板娘抬起头来。
“随便看看。”我说。
店里摆满了花,玫瑰、百合、雏菊、桔梗,每种花都插在桶里,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花和泥土混合的味道,甜腻腻的。
“你媳妇前天在我家买了束白桔梗。”我说,“她说挺喜欢的。”
老板娘点点头:“你媳妇经常来,挺熟的了。她喜欢白桔梗,每次来都要买一把。”
“她一般什么时候来?”
“下午吧,有时候待得久一点。”老板娘低头修剪枝叶,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垃圾桶,“她家那个大瓷瓶子配白桔梗最好看,上次我跟她说了,她就买了一个。”
“那个大瓷瓶子也是在你家买的?”
“对,店里进的,就那两个。她挑了一个。”老板娘笑了笑,“你媳妇眼光好,会挑东西。”
“她来的时候,一般都待多久?”
老板娘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
“她老公。”
老板娘笑了笑,低头继续剪花:“你媳妇来就是买花聊聊天,别的我也不清楚。她跟你挺配的,一看就是过日子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
老板娘手里的剪刀又停了一下。
“这种事,你回去问你媳妇吧。”她没抬头,“我开店的,只管卖花。”
我没再追问。
从花店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烟飘起来,散了。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的电话。
“林浩,周末出来喝酒。好久没跟你喝了,咱哥俩聊聊。”
“行,到时候约。”
“那就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那家烧烤摊。”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屏幕上还停留着通话记录,陈志远三个字跟苏敏的名字隔了几个名字,却让我觉得它们靠得很近。近得让我不安。
03
周六晚上,我跟陈志远在烧烤摊喝酒。
那家烧烤摊在城东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
老板姓刘,以前是工厂食堂的厨师,下岗后自己支了个摊子。
手艺不错,烤串烤得入味,算得上是我们的老据点了。
我认识陈志远二十多年了。
我们是初中同学。
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他爸是个搬运工,他妈在家给人洗衣服。
他穿的衣服都有补丁,但他人仗义,班里谁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出头。
有一回我被人打了,他拿了块砖头就去跟人家拼命。后来我俩成了最好的兄弟。
他后来发达了。
做建材生意起家,一开始是小打小闹,租了个小门面,自己搬货自己送货。
后来赶上房地产行情好,他越做越大,开了几家门面,买了车,买了房,成了我们那帮同学里混得最好的。
我上大学那年,家里穷,凑不够学费。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供我读书,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天我在家哭了一场,觉得这辈子完了。
陈志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骑了个破自行车跑到我家,二话不说,塞给我一个信封。
“三千块钱,你拿着。”他说,“好好读书,钱的事别操心。”
那三千块钱是他攒了好久的,他家那时候也不宽裕。我没跟他客气,因为我知道他这人,说出去的话从来不收回来。
后来我工作、结婚、买房,他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结婚那年缺钱,他又拿了两万块。买房首付差五万,他二话不说掏了。
说他是我的贵人,一点不夸张。
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棚子搭着,油烟呛人。炭火烧得通红,滋滋冒着烟,香味飘了半条街。
陈志远比我先到,他已经点好了菜。两盘烤串,一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烤茄子,一盘烤韭菜,还有一打啤酒。
他穿了件黑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这两年胖了不少,肚子鼓起来,坐下来的时候裤腰带勒出一圈肉来。
“来,坐。”他给我倒上一杯酒,“你最近咋样?学校还忙吧?”
“老样子。”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呢?”
“忙得要死。新店要开了,一堆事。”他啃了一口烤串,满嘴是油,“下周末开张,你得来。”
“你那个新店在哪儿?”
“城南,建材城那边。门面比现在那个大,地段也好。”他抹了一把嘴,“我这两年运气不错,生意还可以。”
“你老婆呢?身体好吧?”
“好着呢,天天打麻将,日子比我过得滋润。”
他笑起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到。他就是这样的人,粗枝大叶,说话像打雷,但让人觉得心里热乎。
我俩喝了半圈酒,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同学谁谁谁发财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得癌症了。这些话题每回见面都聊,每次聊都有新内容。
“你媳妇呢?”他问,“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行。对了,下周末新店开张,你叫你媳妇也来吃顿饭。苏敏也好久没见了,我记得她以前挺能吃辣的。”
“我问问她。”
他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
我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烧烤摊的灯光下泛着红光,眼睛被烟火熏得眯起来。他在笑,笑得很自然,就像最好的兄弟那样。
“志远。”
“嗯?”
“你觉得苏敏这个人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咋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聊聊。”
“你媳妇人挺好的啊,温柔,贤惠,持家。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好挑的?”他笑了笑,“你就知足吧,娶了个好老婆。”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个事实。
“你觉得她跟你熟不熟?”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了解她吗?”
陈志远放下酒杯,看着我:“林浩,你今天咋了?说话怪怪的。”
“没事,可能喝多了。”
“你酒量不行就别喝那么多。”他又给我倒了一杯,“来,再喝一个,喝完回家睡觉。”
我没有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得脸发干。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影子拖得老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段时间的事情。苏敏的花店、张燕的电话、那条湖蓝色的裙子、林奶奶说的话。
所有的事情都连得上,又连不上,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回到家,苏敏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身上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电视机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
看到我回来,她站起来:“喝了多少?”
“不多,就几瓶啤酒。”
“我给你泡了杯蜂蜜水,在桌上。”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倦意,头发有点乱,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那个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那个我看了二十年的女人,每天睡在我旁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生孩子。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苏敏。”我叫了她一声。
“你觉得咱俩过得咋样?”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大半夜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问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对面坐下。
“挺好的。”她说,“有房有车,儿子也听话。你又在学校上班,铁饭碗,不愁吃穿。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还能图什么?”
“你高兴吗?”
“高兴啊。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稿子。
可我总觉得那句“高兴”后面,还藏着点什么。
“那就好。”我说。
我把杯里的蜂蜜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有一些蜂蜜的沉淀物,粘在杯壁上,怎么冲都冲不掉。
我盯着那个杯底看了很久。
04
林奶奶从乡下来了。
她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就是血压高,每年要来城里医院复查一次。以前都是当天来当天走,这回她说想在城里住一阵子。
“老家的房子空着也没什么意思,在你们这儿住几天,看看小宇。”她说。
苏敏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放了枕头和被子。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还开了条缝透气。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林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小敏是个会过日子的。”
“妈,你就在这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说。
林奶奶笑了笑,没说话。
她眼睛不太好,但耳朵灵。我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我在隔壁房间说一句悄悄话,她都能听见。
吃饭的时候,我给林奶奶夹菜。她吃得很慢,牙口不好了,青菜要嚼好几下才能咽下去。
苏敏坐在对面,也给林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敏,你也吃,别光顾着我。”林奶奶说。
“没事,妈,你多吃点。”
林奶奶看了苏敏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佛珠上。
“这串佛珠新买的?”
“嗯,上个月请的。”苏敏笑着答,“开过光的,在庙里请的。”
“是嘛。”林奶奶点了点头,“花了不少钱吧?”
“不贵,百来块钱。”
林奶奶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她嚼了几口饭,忽然抬头说:“这珠子磨得挺亮的,戴久了能养出来。不过百来块钱买这种木头,怕是假的。”
苏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可能是假的,我也不懂,就是图个吉利。”
“那倒也是。”林奶奶笑着说,“心诚就行。”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苏敏吃得很慢,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扒拉了老半天,也没吃完半碗。我帮她夹菜,她笑笑,说够了。
晚上,林奶奶没看电视,早早回了房间。
我收拾完碗筷,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房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来。林奶奶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我推门进去:“妈,还不睡?”
“睡不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你过来,坐。”
我坐到她旁边,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爸走得早,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老大。”林奶奶开口了,“你媳妇最近没啥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我笑了笑,“她不是挺好的吗?”
“我看着不对。”林奶奶叹了口气,“她手上的那串手串,不是普通木头。”
“妈,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林奶奶说,“那叫海南黄花梨,名贵木材。以前乡下有个地主家里有这么一个珠子做的手串,宝贝得很。一两千块的东西,她一个家庭妇女,哪来的钱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海南黄花梨,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但林奶奶不会骗我,她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多,见过的人也多,从来不会乱说话。
“可能是朋友送的。”我说。
“谁送那么贵的玩意儿?”林奶奶看着我,“老大,你媳妇不笨,你也不傻。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我是你妈。”
我没接话。
林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小时候,村里有个女人,跟你爸关系好。全村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妈……”
“后来我知道了。”林奶奶摆了摆手,“我没闹。我知道闹了也没用。男人要跑,你拦不住。心不在你身上了,你哭也没用。”
“你爸最后还是回来了。但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那个女人不要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老大,你跟你媳妇,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说过她什么。”林奶奶看着我,“她是个好女人。但对你好,跟心里有你,是两回事。你要分清楚。”
从林奶奶房间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好久没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苏敏在厨房里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背影有点僵硬。动作跟平时一样,但那种僵硬不一样,像是背上长了一双眼睛,知道有人在看她。
“怎么了?”她回头看见我,“你还站着干嘛,快去洗澡睡觉吧。”
“志远下周末新店开张,叫咱俩去吃饭。”
“好啊。”她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呗,好久没见志远了。他生意越做越大了,真厉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欢快。
是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欢快,不是装的。那点欢快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我嗯了一声,转身上楼洗澡。
水从头上浇下来,热乎乎的,冲在脸上。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跟苏敏刚认识那会儿。
她在一家服装店当店员,我在学校当代课老师。
有一天下班我去接她,她站在店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看到我来了,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那个笑容是给我的,还是给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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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摆了一桌饭,请了陈志远。
这顿饭是我主动提的。周末上午,我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说想一起吃个饭,就在我家,我做几个菜。
“行啊,好久没去你家了。”他在电话里说,“正好看看你新装修的厨房。”
“叫上你老婆。”
“她出差了,过两天才回来。就我一个人。”
“那也行,你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盯着砧板上的菜刀看了一会儿。
刀是前两天磨过的,很锋利。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拿起刀,开始切菜。土豆切丝,青椒切块,肉切片。每刀都很稳。
苏敏从楼上下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活:“你今天怎么回事,自己下厨?”
“请志远来家里吃饭,我做几个菜。”
“他一个人来?”
“嗯,他老婆出差了。”
苏敏没说话,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菜。
“我来就行,你去歇着。”我说。
“两个人忙活快一点。”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洗菜,手指在水里来回搓着,洗得很仔细。
外面的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陈志远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拎了一箱牛奶,一个果篮,是他一贯的做派,每次上门都要带东西,说什么不能空手进别人家。
“来了?”我开门让他进来。
“你这房子还是收拾得这么干净。”他换了拖鞋,环顾了一圈,“苏敏会过日子,我真服了。”
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志远来了?菜马上就好,你们先坐。”
“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弄。”陈志远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茶几上放着几样零食,瓜子花生什么的。他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翘着二郎腿,一副很自在的样子。
饭菜端上桌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土豆烧牛肉,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蘑菇汤。
“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陈志远搓了搓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吃吧,都是家常菜。”苏敏给他盛了碗汤。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话题不咸不淡地聊着。陈志远说他新店开张的事,说进货渠道、说装修、说员工。苏敏时不时应两句。
我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
“志远。”我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又敬?咱们兄弟喝什么敬不敬的,干就完了。”他端起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又倒上一杯:“这杯我敬你的恩情。这么多年,你帮了我不少。要不是你,我当年上不了大学。要不是你,我结婚买不起房。”
“哎,说这些干嘛。”
“让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个道理我懂。但你帮我这么多,我有时候想,你到底图什么?”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浩,你今天咋了?”
“我最近想了很多。”我把酒杯放在桌上,“你对我好,我记着。但你帮我的那些忙,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
饭桌上安静下来。
苏敏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的菜还没送到嘴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志远皱了皱眉,“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说这话伤不伤人?”
“我不想伤你。”我看着他,“但有些事,我想问清楚。”
“你问。”
“这些年你总往我家跑,是真的想看我,还是想看别人?”
这话一出口,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他胖胖的脸上,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把筷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的天彻底阴下来了,一道闪电划过去,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林浩。”陈志远终于开口了,“你他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不敢挑明。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觉得不对劲,就是不敢把窗户纸捅破。”
他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行,今天你自己捅破了,我他妈的也不装了。”
他转头看着苏敏:“你老公都问到这个份上了,你自己说吧。”
苏敏的脸从红变白。
她放下碗筷,低着头,声音很轻:“林浩,我跟志远,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过。”陈志远把话接过去,“想过,没做。这就是你老婆跟我之间的事。”
外面一个响雷炸开了。
雨哗地一下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密集得像有人拿石子往窗户上砸。
我坐在那里没动。
“林浩,你听我说。”苏敏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我承认,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过跟他走。”
06
那顿饭没有吃完。
陈志远摔门走了。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怒气,还有一点我到现在都没看懂的东西。
“林浩,我欠你的,这些年我还了。”他说,“你欠我的,你还不清。”
门关上了。
客厅里就剩我跟苏敏两个人。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排骨的酱汁在盘子里凝成一团。窗外雨下得很大,天阴沉沉的,像傍晚一样暗。
苏敏坐在餐桌边没有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饭。米粒被她用筷子扒拉得乱七八糟,一粒一粒散在碗底,像沙盘上留下的痕迹。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冲得模糊一片。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没有事。”她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没有。”
“那他说‘想过’是什么意思?”
苏敏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那里,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年了。”她终于开口了,“大概有两年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是前年秋天。你妈住院那次,你在医院陪了三天,我一个人在家。志远来给我送东西,说顺路买了点水果。那天下大雨,他在我家坐了两个小时,等雨停。”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林浩娶到了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那句话他说得很轻,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说是顺路。有时候是送茶叶,有时候是送水果,有时候就说路过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他从小就是我们家常客。”
“后来慢慢就开始聊得多了一点。你知道的,你工作忙,平时话少。他话多,什么都聊。生意上的事,他老婆的事,他儿子的事。我觉得跟他说话挺轻松的。”
“那条裙子是他送的。”
“不是我买的。他去外地出差,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寄给我。我没敢穿,吊牌都没拆。怕你看见。”
“白桔梗也是他带我认识的花。那年春天他带我去花市,说他觉得白桔梗配我。后来我就经常去那家花店,老板娘知道我的事,从来没多问。”
“但那串佛珠的事情,跟志远没关系。是我自己去庙里请的,我想让自己静下来。我觉得只要心静了,什么念头都不会有。”
“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有让他碰过我一下。”
“但我确实想过。在你不在的时候,在你值夜班的时候,在你跟我说话只会说‘嗯’‘好’‘你看着办’的时候,我想过跟他走。”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她在哭。她的肩膀在发抖,只是声音撑住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说过她孤独,从来没有说过她想听我说别的话,从来没有说过她希望我能多看她一眼。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为什么不走?”我听到自己问。
“因为我舍不得。”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舍得不小宇,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所有东西,除了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她又开始洗碗了。跟每个晚上一样,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那个背影跟二十年前不一样了。肩膀弯了一点,头发白了几根,腰比以前粗了一些。二十年了,跟我一起老了。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苏敏。”
“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水声哗哗的,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
07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不是赌气,是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已经没有雨了,雨停了之后,外面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客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一秒一秒。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苏敏穿了一身红,坐在这里等我。
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她疼了一整天,出来后第一句话是“孩子像我吗”。
想起她生病发烧的那年,我去学校上课,她一个人在家躺着。
想起我妈说过的那句话:她对你好,跟心里有你,是两回事。
我一直以为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生孩子,就是心里有我。
可原来不一样。
她可以做所有妻子该做的事,但心里想的,可能是另一个人。
我把手枕在头下,看着窗外。
夜深了,月亮出来了,光洒在地板上。
我想起陈志远走之前说过的话:“你欠我的,你还不清。”
他说的对。我欠他的太多了。我欠他人情,欠他钱,欠他这辈子都没法还的情分。可我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仅仅因为我们是兄弟?
还是因为苏敏?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什么都理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毯子是苏敏的,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盖上的,可能是半夜。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餐桌上放着早餐。
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苏敏的字迹,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我去妈那边住几天。你好好吃饭。小宇放学你接一下,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是她的,但跟平时不太一样。以前她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这一次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里。
粥还温的。我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完了粥。包子也吃了,咸菜也吃完了。
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微信:“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八点多了,该去接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