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第七天。
我端着米粥推门进去时,她正拄着椅背往窗边挪。脚肿得穿不上鞋。
“妈,你干什么?”
“看看楼下能不能晒到太阳——你那天说可馨怕冷。”
我手抖得端不住碗。
岳母出院后的电话还响在耳边:“你妈那腿,该截就截了,别硬拖。”
妻子昨晚的话也响在耳边:“我妈说的也没错,截了还省钱。”
我喂完我妈,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给叶可馨发了条微信:咱俩的事,明天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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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母住院的消息是叶可馨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手机响了,是她。
结婚十二年,她很少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微信。
所以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就有点不好的预感。
“鹏涛,我妈血压突然升到一百八,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县医院内科,你赶紧过来。”
声音很急,但没哭。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急越冷静。
我说好,挂了电话去找年级组长请假。老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家里有事?”
“岳母住院了,我得过去一趟。”
“去吧去吧,课我给你调。”
我骑电动车往医院赶。
五月的天,风里夹着热浪,吹得人心里发慌。
路上我在想,岳母今年六十出头,身体一直挺好,每天早上还去跳广场舞,怎么说倒就倒了。
到了医院,岳母已经躺在病床上了,意识清醒,就是半边脸有点僵,说话有点含糊。
医生说不是大毛病,是高血压引起的轻微中风,住院观察几天就行。
叶可馨坐在床边,眼眶有点红。我拍了拍她肩膀,她没躲。结婚十二年,我们之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少,但那一刻她没躲,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我跑上跑下办住院手续。
缴费窗口排了老长的队,我站了快二十分钟才轮到。
然后是取药、送单子,折腾到快六点才消停。
岳母说她想吃小米粥,我又骑着电动车满县城找卖粥的店。
找了三四家才找到一家还开门的,打包了一份小米粥、一份南瓜粥,怕她挑。
回到病房,岳母喝了口小米粥,说:“有点稀。”
我说:“下次我熬稠点。”
叶可馨在旁边说:“他就这水平,凑合喝吧。”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女儿在姥姥家住着,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煮了碗面条,坐在沙发上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弟弟张鹏飞,他在浙江打工,平时很少打电话。
“哥,妈摔了一跤,现在在镇医院,医生说腿肿得厉害,要转到县医院。你赶紧去看看。”
我当时嘴里还嚼着面条,听到这句话,筷子掉地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择菜,蹲久了站起来发晕,摔了一跤。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转镇医院了,镇医院说不行,让转县医院。”
“现在人呢?”
“应该在路上了,救护车送的,我让表叔跟着。哥,你赶紧去医院门口等着。”
我挂了电话,把碗往水池一丢,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骑电动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有糖尿病,好几年了,一直控制得不太好。
上个月我还打电话让她来县城做个体检,她说“等忙完这一阵,地里的花生还没收”。
她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我给她买过血糖仪,她嫌试纸贵,不用。我给她寄过降糖药,她省着吃,一顿掰成两顿。
现在好了,摔一跤,怕是摔出大问题了。
到了医院门口,我站了十几分钟,救护车才到。
车门一开,我看到我妈躺在担架上,脚肿得老高,鞋子都脱不下来。
医生剪开鞋帮子才把鞋取下来,脚趾头那块儿发黑,周围红肿。
我一看那脚,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糖尿病足,感染很严重。拖太久了,再晚几天送来,整只脚都保不住。”
“现在呢?”
“先消炎。但如果控制不住,可能要截趾。”
我听完,腿有点软。我扶着医生的办公桌站了一会儿,问:“成功率多大?”
“不好说,先打三天针看看效果。”
我从办公室出来,去病房看我妈。
她已经安顿好了,正躺在床上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
看见我进来,她笑得跟没事人一样:“鹏涛,你怎么跑来了?你弟那孩子净瞎说,我就磕了一下,擦破点皮,非要送医院。”
我说:“医生说要住院。”
“住啥院啊,花那冤枉钱。”
“有医保。”
“医保也得自己掏一部分啊。我在家养几天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削着削着手抖了一下,刀刃划到手指,出了点血。
我妈赶紧抓过我的手看:“你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
她把我的手指塞进她嘴里吸了吸,然后从床头柜翻出个创可贴给我贴上。
“妈,你哪来的创可贴?”
“来的时候我想着路上可能要用,在镇上的药店买的。你看,妈有准备。”
她笑得一脸得意。
隔壁床的阿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膝盖置换手术,住院快半个月了。她看了我们一眼,说:“你儿子真孝顺。”
我妈笑得更开心了:“我儿子是老师,教书的,脾气好,跟他爸一样。”
我心里酸得很,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陪到晚上九点多,我说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我妈说好,让我路上慢点。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肿着的脚。
那个背影,瘦得让人心疼。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上手机响了,是叶可馨打来的。
“你妈怎么样了?”
“安排住院了,糖尿病足,可能要截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么严重?”
“嗯。”
“那你明天两头跑了。我妈这边还得住两天,你早点过来,她早上要喝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我看着车来车往,突然很想抽根烟。我不抽烟的,但那一刻特别想。
02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把小米粥和大米粥各熬一份。小米粥是给岳母的,大米粥是给我妈的。熬粥的时候顺便煮两个鸡蛋,一人一个。
六点半出门。先骑到内科楼,把小米粥和鸡蛋送到岳母病房。岳母起床早,每次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上看电视。
“鹏涛来了。”
“妈,粥。”
“嗯,放那儿吧。今天粥还行,不稠不稀。”
我在那儿站一会儿,岳母就着咸菜喝粥,边喝边跟我说话。有时说说她年轻时的事,有时说说小区里谁家又怎么了。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叶可馨一般八点多才来。
她上班比我近,不用太早出门。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到,我就把岳母的午饭安排好了——食堂的饭卡充了三百块钱,让她自己打饭。
七点半左右,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外科楼。两栋楼之间隔了三公里,骑车要十来分钟。早上的风还有点凉,吹得人鼻子发酸。
我妈也起得早。她不像岳母那样看电视,她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听见我进来,她马上转过脸来,笑着说:“来了?吃早饭没?”
“吃了。”
“骗谁呢,你嘴唇都发白了,肯定没吃。来来来,这个鸡蛋你吃了。”
她把鸡蛋塞回我手里。
我说:“我给您带了粥。”
“那你喝点粥垫垫,鸡蛋你拿着,上午饿了吃。”
我没跟她争。我知道争不过她。
住院第二天,我妈说想吃酱菜。她说医院的菜太淡了,没滋没味。我说好,中午给你带。
中午我从学校出来,去菜市场买了点酱黄瓜、豆腐乳、萝卜干。回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趴床上拿手机。笨手笨脚地按着什么。
“妈,你干嘛呢?”
“学发短信。”
“发给谁?”
“发给你。我学会发短信了,以后你忙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行,不用天天跑。”
我凑过去一看。收件箱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鹏涛,妈没事。你多休息。”
下面是收件人“儿子”。
我不知道她研究了好久,才学会打那几个字。
我把酱菜放在床头柜上:“妈,你喜欢吃的酱黄瓜。”
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还跑菜市场了?你这孩子,妈随口一说。”
“没事,顺路。”
“顺什么路,一中跟菜市场又不顺路。”
我没说话,把酱菜打开,夹了一块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好吃。比小时候你姥姥做的差点,但也不错了。”
我笑了笑。
隔壁床的阿姨问:“你儿子在哪儿上班?”
“一中,教语文的。”我妈说得特别自豪。
“好单位啊,铁饭碗。”
“可不是嘛,我儿子从小就争气。”
我坐在床边,听着我妈跟人炫耀我,心里五味杂陈。
住院第三天,我发现了那半个馒头。
那天中午我提前去的,想着给她送完饭赶回去上一节自习课。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动作很快,像是在偷吃。
她听见动静,赶紧把东西往枕头底下塞。
“妈,你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来半个馒头,硬邦邦的,上面还粘着早上配粥的酱菜丝。
我愣在那儿了。
“妈,你午饭没吃?”
“吃了吃了,医院送的。”
我转头看向隔壁床的阿姨。阿姨叹了口气:“你妈第二天开始就不订午饭了,说太贵。她早上那一顿撑到中午就饿,就啃点馒头垫垫。”
“医院的饭不是不要钱吗?”我声音有点抖。
“我听你妈说,她以为要花钱。护士说了好几次,她也不信。”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我看单子上有餐费那一项,想着能省就省点。我这不是有酱菜嘛,配馒头也挺好。”
我蹲在床边,把那半个馒头攥在手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鹏涛,你别这样,妈以后不吃了。”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妈慌了,她坐直身子,伸手摸我的头:“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哭啥。妈就是吃个馒头,又不是吃啥坏东西。你别哭了,再哭妈也哭了。”
我抬起头,看她眼眶也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半个馒头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护士站给订了一个月的病号饭。
我跟护士说:“我妈那份,我订了,她不吃也得吃。饭钱我另给,不走住院费。”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妈那人啊,就是太省了。”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改完作业就去了内科楼。岳母明天出院,叶可馨在给她收拾东西。
岳母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鹏涛,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在打针。”
“那就行。我明天出院,你上午过来帮我办手续,然后送我去你妹妹那儿住两天。”
“好。”
“你妈什么时候出院?”
“还不清楚,医生说还要观察。”
“哦,那你两头跑辛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我没接话。
叶可馨在旁边整理衣服,全程没问我妈一句。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她们娘俩说说笑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早点休息。”
她学会了。
不知道练了多久,才学会发这四个字。
我回复:“妈,你也早点睡。”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给你带酱黄瓜。”
过了好几分钟,她又回了一条:“好。”
就一个字。但我能想象她在手机上找了半天键盘的样子。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03
岳母出院那天,是住院第五天。
一大早就让我去办手续。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的时候,七点还不到。缴费窗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我站了二十多分钟才排到。
出院手续办完,岳母已经收拾好了。
她的东西比我妈多多了——一个果篮、一大袋子换洗衣服、两个保温杯、一把梳子、一本杂志。
我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她跟叶可馨在后面慢慢走。
送到地下车库,岳母坐上我车的后座。电动车有点小,她坐得有点挤。
“你这破车也该换了。”
“嗯,打算年底换。”
“换个大点的,电动的也行,能跑远路。”
送到岳母妹妹家楼下,她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鹏涛,辛苦你了。这两天你妈那边也要你跑,别太累。”
这是她住院以来,第一次说句热乎话。
我说没事。
叶可馨说:“那你回去照顾你妈吧,我今天休息,陪我妹待一会儿。”
“行。”
我骑车往回走。路上买了点水果,想着给我妈带过去。
到了外科楼,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我妈正拿手机跟人视频。她戴着老花镜,举着手机,姿势很别扭。
“你看,我儿子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挂了视频,我问她:“跟谁视频呢?”
“你表姨。她说后天来看我。”
“不用麻烦人家跑一趟。”
“人家好心。”
我坐在床边,把水果放下。我妈看了一眼:“咋还买水果了?乱花钱。”
“不贵。”
“不贵也是钱。上回买的苹果还没吃完呢。”
“你们那个年代的人啊,怎么什么东西都舍不得。”
我妈笑了:“我们那代人,过过苦日子。你们这代人不理解。”
我看着她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妈,医生今天怎么说?”
“说炎症消了一点,还得继续打针。”
“脚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疼。”
“那就好。”
住院第六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上午去学校上完课,下午直接去医院。
我妈正在睡午觉。我没叫醒她,坐在旁边看手机。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阿姨也在睡。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我妈的脚露在被子外面,包着纱布。纱布上有点黄黄的印子,是渗出来的药水。
我看着那只脚,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妈还年轻,在田里干一天活,回家还要做饭。
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纳鞋底,一双鞋底纳好几个晚上。
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地里的活自己干,家里的活自己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给我们交学费。
我考上一中那年,她高兴得哭了。
我结婚那年,她拿出攒了一辈子的五万块钱。
我买房子那年,她又拿出三万。
这些钱,都是她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现在她躺在这儿,脚肿着,饭都舍不得吃。
我还让她一个人在这儿挨饿。
我低着头,把脸埋进手里。
我妈醒了。
“鹏涛?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没多久。”
“你怎么不去上班?”
“下午没课。”
“那就回去休息,别整天往医院跑。妈没事。”
“我陪你待一会儿。”
我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鹏涛,你是不是跟可馨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妈。我住院这几天,她一次都没来过。”
我沉默了。
“她妈也住院,她得照顾她妈。不怪她。”
“妈,你不用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怕你心里难受。”
我妈又摸了一下我的头:“鹏涛,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可馨她性格强,但你当初看上她,不就是因为她这个人有主见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你也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板着脸。”
我松了松眉头。
“妈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既然娶了人家,就要对人负责。别因为妈的事闹矛盾,不值当。”
“妈,你……”
“妈说的都是心里话。妈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什么遗憾。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着呢。别因为一时冲动,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这一辈子,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
从来不替自己想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叶可馨已经回来了。她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你妈怎么样了?”
“还好。”
“哦。我今天去我妈那边了,她说想吃饺子,明天晚上我去她那儿包饺子,你下班了直接过去吃。”
“明天我妈那边要换药,我走不开。”
“换药护士不就换了吗?你去吃个饭又不耽误多少时间。”
“我妈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你妈那儿不是有护士嘛。”
“不一样。”
叶可馨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妈不够好?”
我没说话。
“行,你说吧,你心里有什么不满,今天说清楚。”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