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 | 脱口秀演员门腔：从HR到“打工人嘴替”

凌晨3点，门腔又一次从浅眠中醒来。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画面里循环播放着当晚的演出录像。他逐帧琢磨着观众的反应——哪处包袱的笑声不够响，哪段过渡略显生硬，哪句沪语的语气还不够地道。一遍又一遍，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睡不着，是我演出期间的常态。”脱口秀演员门腔（本名：张冰洁）说。有时看到两三点眯一会儿，四五点又醒了，再接着看。睡眠被切割成碎片，但脑子停不下来。早上八点，他准时起床遛狗——一只叫“胡迪”的史宾格犬，名字取自《玩具总动员》。遛完狗，喝杯咖啡，去健身房，回家洗漱，十一点多开始备稿，把当天要讲的内容顺一遍。女朋友小程帮他弄妆造，顺便录点短视频素材。下午，他打车从徐汇赶往南京西路附近的剧场，路上还能眯一会儿。演出当天，他只喝一个酸奶，“一方面吃不下，另一方面也希望观众看到我的时候人瘦一点，好看一点。我觉得自己也是舞台的一部分。”

这个在深夜反复打磨自己的人，三年前还坐在某企业的HR（人力资源管理）部门办公室里，处理着招聘、离职、劳动仲裁。那时候的他也有烦恼，只是烦恼的内容截然不同：怎么跟老板解释，招不到人并非自己不够努力；怎么在员工与公司之间，寻找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平衡点；怎么面对裁员时，那些夹杂着无助与不甘的复杂眼神。如今，他站在美琪大戏院的舞台上，用沪语讲述自己的故事，台下是上千名观众，网上有200万粉丝。从HR到“百万打工人的嘴替”，门腔的故事，是一个普通人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创作。

一个HR的“职场宇宙”

2023年2月，门腔裸辞了。14年职场生涯，串联起6年运营、6年猎头、2年企业HR的经历，最后以“待业青年”的身份画上逗号。离职那天，他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巨大的不确定感裹挟。“裸辞后那段时间，完全没有固定的经济收入，加上房贷、车贷压过来，实在难熬。”

做短视频最初只是兼职。2021年底，他开始在网上发一些职场观察，用反串的方式塑造了一个叫“辛西娅”的HR形象——毒舌、干练、为打工人谋利。这个角色源于他的困惑。影视作品里的职场女性要么谈恋爱，要么没有专业性，但他现实生活中遇到的职场女性都很优秀，“我就想把‘辛西娅’做成这样一个人”。

“辛西娅”火了。紧接着，愣头青的新人“Ben”、事多浮夸的经理“Steve”……几乎所有角色都由门腔一人饰演。他的“职场宇宙”逐渐成型，全网播放量破亿。粉丝叫他“百万打工人的嘴替”，因为他替大家说出了那些在办公室说不出口的话：“实习生不是人，是神，老板都会说招不到人就招个实习生”；“上班久了没有E人，左右的同事就是I家I户（‘挨家挨户’的谐音梗，借用性格测试的内向概念，形容人与人之间互不往来的状态）”；“上班就是爱吃苦的孩子有苦吃，千万不要在办公室做‘纯爱战士’，让我们做‘职场浪子’”……

这些段子的素材，大多来自他14年的职场经历。在猎头公司那6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求职者；在企业做HR那两年，他体会过夹在员工和老板之间的无力感。“感觉自己有点像夹心饼干，双方都觉得我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利益。”状态不好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起床上班就变成I人，直到有一天，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不经意间揉了揉脸，发现眼泪正往下掉。“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身心出现了状况。”

创作成了情绪的出口。那些在职场上没有处理好的事，他透过短视频重新演一遍，看看能不能处理好。“像是在复盘，也像是在和解。”他说。

从“治愈自己”到“双向奔赴”

门腔说自己是一个高度敏感的人。“演出之前，敏感能让我观察到很多别人不在意的细节，这对创作来说是很好的天赋。演出过程中，我能很快捕捉观众的情绪、气场的变化，方便我之后复盘调整。和不同剧院、不同制作团队合作时，我也会更多顾及各方感受，除了观众，我也希望合作的所有人都舒服、顺利地完成项目。”

这种敏感，让他既容易共情他人，也容易陷入内耗。但在弄堂长大的日子，让他早早习惯了观察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吵架的邻里、打牌的老人、说笑的孩童，家家户户挨得极近，像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社会”。这些观察成了他日后创作的素材库。

走上脱口秀舞台后，他发现这种治愈变成了双向的。“我喜欢做线下表演，因为观众治愈了我，他们的笑声，会让我越来越享受舞台。”在2024年的《一门心思》专场巡演时，他感受过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地压过来，笑到快要把屋顶掀翻”。

今年，全新的《有出息》专场延续这种治愈的气质，但底色更深了。门腔将创作视角聚焦于当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与心理困境，用他标志性的幽默表达和鲜活的沪语演绎，温柔解构传统的“成功学”。“大千世界总有万千标准，但我们不必受困于那些过时的、世俗的标准。去找到相爱之人，和TA一起共创属于你们自己的标准，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有出息’。”

这份价值观，来自他自己的成长经历。从小在7平方米的亭子间长大，走到黄河路只要两分钟。小时候，他闻着菜市场的味道长大，看着来自江苏、浙江、安徽、山东的异乡人在这里打拼。父亲常跟他说两句话：一句是“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一句是“有句港句（有一句讲一句）”——“我们不要想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和别人交流的时候，一定要真诚，把自己最真实的底交出来。”

观众能感受到这种真诚。有朋友告诉他，散场时听到有人哭了，有人说下次要带爸妈来，还有人发消息说“真的很好看，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一些事”。这些反馈，是比笑声更深的治愈。

用沪语讲最真的故事

在上海话里，“门腔”是一种食物——舌头。门腔说，它也有“口条”的意思，与做内容表达天然契合。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带着沪语的基因。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门腔的创作是以普通话为主。直到做《一门心思》专场巡演，他决定从沪语开始做。“写小时候的故事和上海风土人情的东西，脑子里面蹦出来的语言逻辑就是上海话。这样创作起来，我自己更舒服、更真实、更真诚。”

有些段子，只有上海观众才能深度共鸣。比如他讲过《弈棋耍大牌》——五星体育频道的一档节目，以“三打一”等上海本地棋牌游戏为核心。“我不是自己多爱看这个节目，而是喜欢陪伴父亲的那种感觉。”他爸爸平时话很少，跟他交流经常只有两三个字。但他看这个节目，就会变得特别“热闹”，会对着电视里的选手“指点江山”，会点评牌打得好不好，那一刻家里就有烟火气、有温度。“对我来说，那不是一个节目，而是我和爸爸之间最自然、最放松的相处时刻。”

事实证明，语言不是障碍，反而是特色。在海外巡演时，新加坡的观众对向上管理、考勤打卡等内容很有共鸣；在澳大利亚，考勤和实习生的话题反响平平，但说到猎头中的甲方乙方，观众就有共鸣。“不同地方的人感兴趣的职场话题会有文化差异，但不少职场痛点是类似的。”方言脱口秀，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标识。

2026年3月，门腔的沪语专场《有出息》在美琪大戏院开启驻场演出，全年上演50场，预计服务观众约5万人次。这是上海地标级剧场首次以“沪语脱口秀驻场”模式运营全年演出季。发布会上，美琪大戏院授予他“2026年度戏剧推广大使”荣誉称号，这是这座85岁剧院有史以来首次设立并颁发该项殊荣。

对门腔来说，这份认可来得有些突然。“一开始不知道，全国都没人做过这种全方言的驻场。有点受宠若惊，有点紧张。”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份责任：“不单是上海观众，还有很多在上海的外地观众、从周边城市过来的人，以及离开上海很久想回来看看的人。我更希望把这次驻演做成一种能让大家对这座城市、对城市文化有更多了解的活动。”

弄堂里长大的“男宁”

尽管在网上有200万粉丝、视频播放量累计超过3.7亿，门腔依然不觉得自己是个“成功人士”。他习惯把自己定义为“内容创作者”，而不是“脱口秀演员”或“网红”。演出间隙，他依旧报名开放麦，“衡量一个段子够不够‘炸’，开放麦是最好的试金石。”

“私底下，我对身份认同没什么大变化。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男宁’（上海话‘男人’）。”只是随着不同的经历，看待事情的方法和角度有了改变。“以前我做HR，只要对面前的面试者，对公司里的员工有交代就好。现在我的工作成果会给更多人看到，像现在台下坐着1000多位观众，或者上一档综艺节目，可能会传播到几亿的量，所以我会有更大的动力。”

如果回头，想对当年住在亭子间的自己说什么？“会跟他说，再努力一点，对爸妈好一点。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会和条件好的同学攀比，不开心的情绪也会带给家人。其实我也希望爸妈开心，只是成长过程没那么快乐。”他一路读书、工作都很循规蹈矩，但内心有过很多挣扎，却没办法表现出来。

“有出息”是小时候长辈对他的期待。“各种长辈都会说，但不会具体告诉你什么才算有出息。这句话像口头禅一样，一直在我脑子里。它既是压力，也是力量，推动我改变当时不满意的生活环境。”门腔说：“现在，亲戚们觉得我有自己的天地了。以前妈妈会让我好好表现、让老板看重我，当下反而更关注我的健康。他们对我的期待在变，但希望我好的心一直没变。”

这种思考往往伴随着焦虑和内耗。他和小程一起运营账号，小程负责脚本、妆造、把关、剪辑，每条视频从定选题到拍摄、发布，最快需要三周。仅拍摄环节而言，花两三天打磨脚本是常态，推翻、重写、再打磨，更是家常便饭。“对于创作者来说，现在这个赛道越来越卷了，很难停下来。”数据差了，他会复盘；冷场了，他会内耗。但这种内耗，某种程度上也是创作的动力。“焦虑和内耗可能也会推动我，产出更多对自己和观众真诚的作品。”

有人问他，舞台上的门腔和短视频里的门腔，哪个更接近真实？“都是真实的，只是不同层面。短视频里我要演绎其他人，但表达的情绪和观点都来自我的真实感受；舞台上更不能骗人，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有最真诚的表达，我才有信心走得长久。”

未来，他想做的东西还有很多：学写故事，做编剧写脚本，拍短剧，报班学表演，演话剧。他不确定流量能持续多久，也不确定观众的喜爱能停留多久，但他始终坚信一件事：“真诚的内容总会被看见，真心，才能换真心。”

原标题：《新大众文艺 | 脱口秀演员门腔：从HR到“打工人嘴替”》

栏目主编：邢晓芳

来源：作者：文汇报 宣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