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回路》第十七章 小小的挫败

巴恩教官双手抱臂站在主控台旁，斜眼看着德鲁斯，冷不丁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粗粝的嗤笑：“我说老德，你这套 ‘温柔大叔诱骗小朋友棒棒糖’的话术玩得溜呀。我要是还年轻还真被你骗到了。你觉得他们会按你的设想去模拟室 ‘游玩’吗？你打算让他们玩些什么？”

德鲁斯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控屏幕上闪烁的十二个绿点：“联盟确实不指望他们去前线冲锋，但也从不养废物。年轻人嘛，总是安分不下来的。不找些乐子他们会浑身难受，放心吧，他们会去的。至于让他们玩什么？”说到这里德鲁斯面上露出略带残残忍的微笑。

德鲁斯侧过头示意娜塔莎教官：“把 ‘黑骑兵’教导队的战术模拟训练导进去。真实度调到85%，武器全模组解锁。”

巴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摇着头开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你可真够坏的。那群孩子进去，第一时间就被绞杀的连渣都不剩。”

大厅中央，随着模拟程序的全面启动，巨大的全息光幕无声升起。全息地形图呈现出一处错综复杂的废弃工业行星前哨站，地势在重轨车站、动力管道和高耸的冷却塔之间层层交错。双方小队各自拥有一个整备库，里面陈列着从标准动能步枪、单兵电浆炮到轻型多足战车、重装磁悬浮载具等各类武器。

娜塔莎教官站在指挥台前，试图在公共频道里维持秩序：“各位学员，请注意，这是一场对称的小队对抗。在进入战场前，我需要向你们说明该地形的三个主轴火力点以及载具配置的协同……”

“行了行了，美女教官，这些基础布局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大鹏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突兀地炸开。此时的他已经穿上了神经防护服，在一台战术战车前急不可耐地摩拳擦掌。他在瓦兰德时习惯了在家族的高级游艺厅里厮混，这种前哨站突击的经典地图他玩过不下上百次，自诩为顶级骨灰玩家。

“这不就是旧联盟时代‘铁甲先锋’地图的改版嘛！重轨车站是唯一的重火力压制点，谁抢到那两台磁悬浮重突击车，谁就是爸爸！塔莎，阿罗哈，别听教官念经了，冲！”

气动阀门开启的提示音刚响，十二个少年便如同开闸的洪水，急不可耐地冲入了整备库。

大鹏靠着瓦兰德人硬化皮肤的爆发力，第一个冲到了重装磁悬浮突击车前。但他根本没看说明书，这台突击车是纯粹的军用规格，需要两人协同才能操作——一个人负责磁力推力分配，一个人负责主炮充能。大鹏一屁股坐在主驾驶位上，疯狂地拍打未解锁的面板，粗俗地大骂：“该死！这破车的电浆炮怎么点火？阿罗哈！快滚进来给我当炮手！”

阿罗哈显然感觉被冒犯到了，不想与大鹏起冲突的他无视了大鹏的叫喊。他那宽阔的胸腔剧烈起伏，直接把大鹏甩在身后，跨上了一辆轻型多足侦察战车。这种战车需要根据地面反馈频繁的调整重心才能平稳运行。阿罗哈那双木质厚实的脚掌死死踩在踏板上，由于不熟悉战车的操作，他直接把发动机的转速拉到了红线，发出刺耳的轰鸣，独自朝着错综复杂的动力管道冲了过去，就此消失在滚滚烟雾之中。

“这不符合操典！你们这群没有纪律的蛮夷！”维克多在整备架前气得脸色发白。作为自诩奉行古典奉献精神的联盟后裔，他固执地在轻武器库前挑选着标准的“联盟三式”重型动能步枪。他不仅自己选，还试图去规范其他人，很显然在他自己的视角里，他已经是队长了。

“巴林！你在干什么？谁允许你拿两面重型防弹盾牌的？你是个士兵，不是移动墙壁！凯！把你的高频电磁狙击枪放下，你那个重心在陆地上根本找不到稳定的狙击位！”

被维克多怒斥的巴林两米高的巨躯剧烈颤抖，外骨骼间隙内的气孔发出“嘶嘶”的拉风箱声，根本没有把维克多当回事。他不仅左右手各抓了一面厚重的实体防弹盾，甚至还试图把整备库边缘的防冲击护甲一片片往自己身上贴。他根本没想过怎么进攻，他只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缩在整备库的角落里。

纳瑞德少年则完全像置身事外一样。他那带有橡胶质感的微凉皮肤在全息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指间的蹼轻轻抚摸着那杆两米长的冷兵器钛合金长枪——在这个充斥着电浆与动能子弹的远程战场上，他那源自深海文明的独特脑回路，让他固执地认为近身肉搏才是对这艘飞船最崇高的致敬。他摇晃着低重心的身体，倒拖着长枪，游荡在阴影里。

“哇哦！精密机械！这个爆破螺栓的激发机构真漂亮！”上方管道上，翠鸟大小的菲伊已经把她的笨重仿人机体丢在了一边，本体晶莹的翅膀高频振动，直接飞进了重型单兵导弹发射器的电子维护槽。她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场战争，手里拿着微型扳手，正在兴高兴烈地拆卸一枚导弹的制导芯片，试图研究它的设计。

“菲伊，你再不出来，大鹏就要把车开进承重墙里了。”塔莎坐在后方的一台数据终端前冷笑，头顶的两根灵敏触角一前一后地弹动。她根本不打算拿枪，而是习惯性地开始编写一串针对敌方雷达的干扰乱码。然而，这里的军事防火墙是真实的。她那基础的民用网络中锻炼出来的小技巧，刚触碰底层协议，全息舱便发出了刺耳的红字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该操作已被追踪。】

“大意了。”童惜在一旁沉声说道。他泛着蓝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由于紧张而蒸腾的淡淡水汽，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沙盘，“塔莎，别试了。你看，对方动了。”

沙盘上，那支由训练有素的军人打磨出来的专业对手，呈现出极端的迅捷。在开局的三秒内，对方的三辆轻型轻卡便呈完美的倒三角形，以绝对静默的交叉覆盖，锁定了重轨车站的咽喉要道。他们的武器配置长短相依，交叉火力网在第一瞬间就编织完成。

而大鹏那组人，此时还在重轨车站的入口处慌乱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大鹏开着那辆没有充能、只能在地上滑行的重装突击车，直接撞在了阿罗哈那头撞进死胡同的多足战车尾部；巨大的撞击声惊吓了其他人，以为敌人进入了他们的营地。维克多端着标准步枪疯狂地朝空无一人的拐角射击，完全丧失了对战场的判断；巴林顶着两面巨盾，把后面的童惜和毫无防备的库库尔坎人查克死死堵在了一条狭窄的维修走廊里。

查克那黑曜石质感的赤铜色皮肤在黑暗中闪烁，垂直的缝隙瞳孔里充斥着麻木。他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队友，没有试图向任何人靠拢，而是默默在墙壁上刻下了一个几何符号，随后端起了手里的高能手枪，准备把巴林当成肉盾。

苏菲手足无措地抱着一柄轻型动能手枪，缩在一根巨大的动力管道后面。

他看着全息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听着公共频道里大鹏的咒骂、维克多的咆哮、以及巴林绝望的“嘶嘶”声，内心的茫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这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苏菲的手心全是冷汗。在这个真实度高得令人窒息的修罗场里，他连保险在哪都找不到。本能驱使着他缓慢地、一步步地向后退。

而在全舰中央的高脚凳上，没有进入模拟舱的斯坦林人静静地坐着。他半透明皮肤下的蓝色光电剧烈地跳跃了几下，随后复归死寂。他那双布满光点的黑色星空眼没有焦距，只是默默地感应着，在那些专业对手精确如外科手术般的电磁推进线面前，自己这群同伴那纷乱、脆弱、如同散沙般的情绪频谱，正在被无情地一根根剪断。

监控整备室的金属壁上，全息大屏幕的冷光在德鲁斯的脸上和巴恩的胸膛上无声地晃动。

那支由真正的军人磨砺出来的虚拟对手，已经完成了对整个前哨站三条轴线的无缝封锁。在他们那种精确到秒级的电磁推进面前，十二个少年的阵线迅速坍塌。

混乱已经从整备库的门口群蔓延到了中央重轨车站。

“冲啊！老子把功率拉满了！”大鹏在三号全息舱里疯狂地砸着控制台。那辆重型磁悬浮突击车由于缺乏第二名乘员的物理接驳，底盘的磁力分配严重失衡，在废弃的合金路面上刺耳地摩擦，车尾带起一连串惨白的火花。他根本看不懂闪烁的过载红字，只是凭借在玩娱乐游戏的记忆，将方向盘死死扣向左侧，试图用蛮力把这辆十几吨重的铁家伙塞进窄小的重轨入口。

“你挡住射界了！退后！”维克多端着“联盟三式”重型动能步枪，在一根裸露的动力管道后疯狂射击。他的射击动作异常标准，每一次三连发都严格遵循教科书上的姿态，但他只是完全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的情况下神经过敏似的四处乱射。他的弹药很快就耗光了，而他自己都不清楚那些子弹飞到哪里去了。

在他们右翼，哈卡-图罗亚人阿罗哈开着那辆多足战车，已经彻底卡在了错综复杂的高压管网深处。战车的液压足在复杂的管线间卡死，发出金属劳损的尖锐吱呀声。阿罗哈那双角质层极厚的巨足在传导板上暴躁地踩踏，发动机转速表早已钉死在红线区，黑烟从排气孔在全息世界里喷涌。他拒绝向任何人求援，宽阔的胸腔剧烈起伏，独自对着虚无的管道阴影发出带有低频共振的怒吼。

巴恩教官看着屏幕上大鹏和阿罗哈那不断上升的伤亡概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指着大鹏的绿点，对德鲁斯沉声说道：“开局不到两分钟，主突击轴线就被自己人堵死了。那个瓦兰德的小子完全是在瞎开，他甚至不知道磁力传导需要双人操作。后方的步兵跟进脱节了整整两百米，阿罗哈还把自己卡在了管网里。这是我见过最菜的新人，这样的菜鸟我一个人就能干翻他们全部。”

“这才刚开始，巴恩。”德鲁斯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阵线的溃败。

而此时，在后方的维修走廊内，其他队员也在愚蠢的道路上发光发热。

“别白费力气了，塔莎。”童惜泛着蓝色的皮肤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全息沙盘的荧光在他镜片上急速闪动。他按住了塔莎正要再次敲击便携终端的手，“对方的军事防火墙带有反向捕获协议，你再试一次，我们的坐标就会在重轨车站的雷达上彻底暴露。这不是我们在母星玩的民用网络。”

塔莎冷哼了一声，流体般的身躯从控制台前直起来，头顶的两根灵敏触角由于愤怒而死死绷直。她冷眼看着全息地图上已经变成红色的重轨车站，咬着牙说道：“那个瓦兰德的草包，他把我们唯一的重火力点直接送进了对方的交叉口袋里。”

高处的通风管道口，翠鸟大小的菲伊甚至没有看一眼战场。她趴在单兵导弹发射器旁，手里拿着微型扳手，晶莹的翅膀高频振动。她完全沉浸在导弹内部爆破螺栓的精密结构中，对公共频道里大鹏的咒骂和维克多的咆哮充耳不闻。

“巴林，滚开！你挡住我的撤退路线了！”库库尔坎人查克站在狭窄的走廊中，黑曜石质感的赤铜色皮肤在全息冷光下显得极为阴冷。他垂直的缝隙瞳孔死死盯着挡在自己身前那具两米高的巨大外骨骼。

巴林此刻正把两面实体防弹盾死死钉在走廊的合金地面上，外骨骼间隙的气孔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嘶”声。这个尼德威阿尔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把额头抵在盾牌的内衬上，任凭外面的动能子弹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哪怕走廊两侧的侧翼已经被对方的轻型卡车包抄，他也绝不挪动一步。

查克没有去推他，而是默默向后退了一步，将手里的高能手枪对准了巴林的后装甲缝隙。他的眼神麻木而冷酷，已经做好了在盾牌碎裂的瞬间，将这个懦夫当成最后一道物理防线的准备。

苏菲，正蜷缩在一根直径两米的储气管道后方。

他双手颤抖地抱着那柄轻型动能手枪，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没有大鹏和维克多的鲁莽，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公共频道里充斥着重机枪的扫射声、装甲撕裂的轰鸣声，以及队友们语无伦次的争吵。

那张原本被德鲁斯包装成“度假游戏”的全息地图，在这一刻露出了最冷酷的正面。

苏菲的黑色眼眸里蓄满了茫然。他听着不远处不断逼近的、属于专业军队互相掩护形成的有节奏的枪响，手心全是冷汗。他甚至连手枪的电子准星该如何校准都不知道，只能木讷地把身体往管道的阴影里缩得更深。

在德鲁斯和巴恩的注视下，屏幕上代表这十二个少年的绿色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红色的“阵亡”提示如瀑布般刷新着主控大屏幕，最后一点绿光在重轨车站的废墟标记旁无声地黯淡下去。

十四分钟。从整备库大门开启，到全员被战术清除，一共用了十四分二十四秒。这甚至不够一支正规军完成一次标准的前线侦察。

“咔哒。”全息舱的液压锁成排成排地解锁，舱门缓缓升起，模拟环境的冷空气夹杂着少年们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整备大厅里弥漫开来。

大鹏猛地从三号舱里直起身，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神经防护服模拟出的弹道冲击残留让他的肌肉还在轻微抽搐。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控制面板，上面的战损报告上用冰冷的红字标注着：被交叉火力贯穿，生存时间：1分42秒。

维克多失魂落魄地坐在全息舱边缘，两手空空，他的“联盟三式”步枪在虚拟世界里早就因为盲目射击而烧毁了膛线。在他不远处，巴林直接瘫坐在地上，两手扣着自己的面罩，外骨骼间隙的气孔还在神经质地发出“嘶嘶”的余音。

没有人说话，公共频道里的咒骂和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绝对实力碾压后的死寂与难堪。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巴恩教官从主控台前直起身体，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发雷霆，反而收起了那副粗粝的笑意。

“这就是你们的‘铁甲先锋’，老玩家。” 巴恩一边松着拳头，一边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台阶，靴底在合金地面上踏出清晰的单音节，“连最基本的载具操作都不会，就把十几吨的重型磁悬浮载具当玩具开。维克多，你的子弹打得挺高，可惜连对方的卡车漆都没擦到。还有你，巴林，联盟的防弹盾不是给你当棺材盖用的。”

少年们低着头，有人咬着牙，有人脸色发青，大鹏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座椅的皮革里，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德鲁斯依然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十二个全息舱的中央。他脸上那抹略带残忍的微笑已经隐去，恢复了平时的冷峻。

“玩的尽兴吗？”

德鲁斯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刺眼的‘全灭’字样，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以为你们能撑的久一点。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应该还没有尽兴吧？要不要再来一次？还是我们先学习基本的武器操作和战场配合之后再来。又或者你们现在就打包回家？缩在家乡舒服的被窝里享受失败？”

坐在高脚凳上的斯坦林人微微动了动，他体内蓝色的光电沉寂下去。在他的感知里，这群原本自命不凡的少年，此刻散发出的情绪频谱，只剩下了黏稠的挫败与冰冷的恐惧。

德鲁斯冰冷的话音落下，整备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全息舱内散发出的冷光将少年们脸上的惨白和冷汗照得一清二楚。没人敢抬头，德鲁斯那三句不带情绪的反问，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每个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大鹏死死攥着控制台边缘的五点式安全带，手背上的鳞化硬质皮肤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黑色。他那在瓦兰德从未受过挫折的自尊心在剧烈膨胀、撕裂，顶得他胸口生疼。

“我只是不熟悉军用磁悬浮的协同面板！要是再给我个搭档充能，我一个人就能把那条重轨车站的轴线推过去！”

“你闭嘴吧！草包！”

一声带有颤音但极具攻击性的怒吼把大鹏打断。维克多猛地推开全息舱的舱门，失魂落魄地跨了出来。他那身熨烫整齐的制服此时因为剧烈的模拟动作而有些歪斜，脸色白得像一张没有打印过的纸，但贵族后裔的眼睛里却燃着歇斯底里的怒火。

维克多没有看德鲁斯，而是猛地转过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大鹏：“如果不是你开着那辆连方向都控制不稳的破车撞在阿罗哈的屁股上，我的第二道防线根本不会崩溃！我在操典规定的掩体后面进行了压制射击！是你的撞击声干扰了整个小队，让巴林那个懦夫把撤退通道彻底堵死！”

“你他妈说谁是草包？！”大鹏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两米高的瓦兰德强悍体魄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前倾姿态。他一把扯掉头上的神经反馈头盔，重重地砸在脚边，震得合金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跨出舱门，大步冲向维克多，胸腔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老子冲在最前面拿命去抢重火力点的时候，你缩在管道后面像个打靶场的机器一样乱开枪！你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子弹就打光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对老子指手画脚？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按照《联盟步兵交战操典》第三版在履行我的职责！”维克多没有后退，他固执地挺起胸膛，尽管体格比大鹏瘦弱一圈，但他骨子里的阶级骄傲让他绝不允许自己向一个“边缘星域的暴发户蛮夷”低头。他迎着大鹏的视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你，瓦兰德人，你的自大和无知害死了所有人。你根本不配待在这艘船上，你只配回到你家族的游艺厅里去玩那些给婴儿准备的模拟玩具！”

“老子撕了你这张傲慢的嘴！”

大鹏脚下发力，硬化皮肤下的肌肉瞬间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朝着维克多扑了过去。

维克多脸色一变，古典格斗术的防御姿态还没来得及摆出来，一个巨大的阴影就已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逼近了他的面门。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彻大厅。大鹏那层硬化皮肤重重地砸在阿罗哈生满角质的胸膛上，发出一声犹如钝器击木的闷响。

哈卡-图罗亚人阿罗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之间。他那宽阔如墙壁的胸膛硬生生地抗住了大鹏的全力前冲。阿罗哈两只木质厚实的巨手分别死死扣住了大鹏的手腕和维克多肩膀，由于用力过度，他厚实的角质皮肤在全息冷光下显得发黑，指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够了。”阿罗哈的声音沙哑，带着低频的共振，压得大厅里的空气都有些沉闷。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同伴，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里压抑着同样的屈辱与狂暴：

“在管网里，我把发动机踩到了红线，车坏了，我连敌人的战车履带都没看到就被定向能武器熔穿了装甲。我们三个，谁也没有比谁更像个战士。在真正的军人眼里，我们就是聚在一起互相撕咬的排泄物。”

阿罗哈猛地一甩手，强大的蛮力将大鹏和维克多各自带退了两步。

大鹏揉着红肿的手腕，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死死瞪着维克多；维克多则狼狈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口，偏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为极度的屈辱而不断颤抖。

走廊那一侧，库库尔坎人查克默默地靠在墙边，冷眼看着这出闹剧。眼神在维克多和大鹏的脖颈要害处扫过，麻木得像是在看两条在笼子里抢食的狗。

而苏菲，手心里全是刚才渗出的冷汗。他悄悄看着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的德鲁斯教官，又看了看这群乱成一团、自尊心碎了一地的异族同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动力管道的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大厅中央的高脚凳上，斯坦林人静静地坐着。他半透明皮肤下的蓝色光电流转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点，那双黑色星空般的眼睛依然没有焦距。但在他的感应里，这三个自尊心极重的同伴，此刻的情绪频谱正在发生剧烈的对撞——瓦兰德人的暴戾、贵族后裔的骄傲、图罗亚人的绝望自负，三股黏稠而混乱的能量在空气中厮杀、碰撞，最后全部被那一堵名为“失败”的冰冷高墙撞得粉碎。

德鲁斯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险些失控的内讧。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直到大厅里的粗重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德鲁斯才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代表着全灭的“十四分二十四秒”，嘴角勾起阴谋得逞的笑容。

普罗米修斯号的舰长室里没有开主灯。

林嘉陷在宽大的皮革椅里，面前的全息屏幕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没有复杂的战术推演，只有十二道正在疯狂刷新的动态数据流。

“十四分二十四秒。”林嘉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参加训练时的记录是十五分钟吧？”

德鲁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阴影里，依旧双手插兜，脸上的神情像一块毫无波澜的甲板。

“我们当初也没比他们强。”德鲁斯淡淡地回应。

“可你让他们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旧联盟时代的‘铁甲先锋’？你甚至贴心地选了他们最熟悉的娱乐地图。” 林嘉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大鹏到现在恐怕都觉得，他只是输在没有一个好炮手。”

“大鹏确实是这么想的。”

德鲁斯从阴影里走前一步，伸出右手，在空气中利落地划拉了一下。全息沙盘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具高度复杂的生物结构解剖图。这些图表正随着少年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而剧烈起伏，数据精确到了微米级的肌肉纤维电荷。

“如果让他们去医务室做全套的深空生物拟态检查，这群母星来的小天才至少能编出一百个理由拒绝配合。就算勉强躺进去，得到的也只是应付差事静态数据。”德鲁斯看着那些数据，嘴角挂着一抹近乎艺术家的自豪，“但在85%的虚拟濒死高压下，他们的身体不会撒谎。”

林嘉的目光移向那些令人惊叹的侧写报告。

大鹏在暴怒前冲时，硬化皮肤下的皮下组织电荷传导率被测到了极限；

维克多神经过敏四处乱射时，他的多巴胺分泌曲线和瞳孔微颤频率暴露了脑部神经元在极端压力下的耐受阈值；

阿罗哈把发动机踩到红线时，那双木质巨足对振动反馈的物理微调神经反射弧，被军用传感器剥离得一丝不挂；

甚至是巴林极度恐惧下，外骨骼间隙气孔的喷射频率，都被系统自动归纳成了“可预测防御行为模式”。

“那个人类男孩呢？苏菲？”林嘉挑了挑眉。

“他贡献了最完美的恐惧样本。手心冷汗的皮质醇浓度很高，本能后退时的步幅和重心移动轨迹完全符合未训练个体的逃生上限。”德鲁斯说。

林嘉靠回椅背，看着那十二份已经完全归档到普罗米修斯号底层数据库的详尽报告。这些少年自以为只是打输了一场对战，但在过去的十四分钟里，他们在这个老狐狸面前，已经连骨髓成分都被榨干净了。

他们所有的骄傲、天赋、底牌，乃至不可告人的弱点，在这一刻，都成了普罗米修斯号的财产。

“一文钱没花，连体检费都省了。”林嘉自言自语般地笑了起来，“更妙的是，他们现在正憋着一股邪火，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这时候把基础操典扔过去，他们会像饿死鬼一样生啃下去。”

“巴恩已经把生活仓的重力调高了0.2个G。” 德鲁斯再次把手插回裤兜，语气甚至有些轻松，“这能给他们的挫败增加一点点负罪感。让他们在后续的训练中听话一些。”

林嘉关掉了全息屏，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深邃的黑暗。

“老德，”林嘉看着窗外冰冷流转的星光，轻声叹道， “要是当年在学院里我遇到你这样的教官，我大概会挑个没人的夜里，在你的营养液里下毒。”

德鲁斯在黑暗中微微欠身：“谢谢夸奖，舰长。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明天的训练，他们会成为听话的齿轮。”

整章到这里完全润色完毕，无论是节奏、战术描写还是冷峻的幽默感都非常优秀，已经具备极高的定稿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