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沈则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
这个号码他不认识,但区号他认识。
老家湘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则洋,是我,妈。"
电话那头,母亲薛慧芬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沈则洋站在乌鲁木齐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天山余脉,雪峰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十年了。
整整十年没听过她的声音。
"你大姨的公司上市了!分了8000万!"薛慧芬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则洋的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8000万。
当初那200万,几乎毁了他的人生。
"则洋,你听我说……"母亲的声音更急切了,"你大姨说了,给你留了12%的份额!960万啊!你赶紧回来一趟,有些事要当面谈。"
960万。
沈则洋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则洋,你……"薛慧芬愣了一下。
"我问,说完了吗?"沈则洋重复了一遍。
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他关掉手机,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他和妻子塔娜,还有三岁的儿子沈昱晨。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沈则洋摸了摸照片框。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时间倒回2013年8月。
那时候的深圳,正值移动互联网创业的黄金时代。
沈则洋29岁,软件工程专业毕业后在深圳打拼了7年。
前4年在腾讯做架构师,积累了技术和人脉。
2010年,他辞职创业,做企业级SaaS系统开发。
三年时间,他的公司"云擎科技"从3个人的初创团队,发展到20人规模。
公司账上,终于有了200万现金流。
这笔钱来得太不容易。
创业第一年,沈则洋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6平米的隔断间,月租450块。
夏天热得像蒸笼,他就光着膀子写代码。
汗水滴在键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冬天没暖气,他裹着军大衣,手指冻得发僵。
还得坚持敲代码到凌晨。
为了拿下第一个大客户,他在对方公司楼下蹲了一周。
每天早上七点就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终于等到那位技术总监下班,他上前递上名片,说了整整四十分钟。
嗓子都说哑了。
最后,他拿到了那个50万的订单。
公司的第一桶金。
三年后的今天,云擎科技已经服务了十几家中大型企业。
年营收超过600万。
扣除成本和税费,账上沉淀了200万。
沈则洋准备用这笔钱做两件事。
第一,买房。
第二,结婚。
他的女友林微澜,是他大学时的学妹。
两人从2010年就在一起了。
林微澜学的是平面设计,毕业后在一家4A广告公司上班。
工资不高,但她从不抱怨。
三年来,她陪着沈则洋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他住握手楼的时候,她每周末都会过来。
带着自己做的饭菜。
6平米的小隔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连翻身都困难。
但林微澜从不嫌弃。
她说:"则洋,我相信你。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现在,这一天终于要到来了。
沈则洋在南山看中了一套房。
90平米,总价310万。
他交了15万定金,准备9月份凑齐首付。
然后和林微澜结婚。
8月20日晚上11点半。
沈则洋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手机响了。
母亲薛慧芬。
"则洋,睡了吗?"
"还没,妈,什么事?"
薛慧芬顿了顿,声音有些犹豫。
"则洋,你……你现在手上有钱吗?"
沈则洋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母亲了。
这种语气,准没好事。
"妈,怎么了?"
"是这样的。"薛慧芬的语速快了起来,"你大姨要开电子厂,有个很好的订单,就是缺启动资金。你手上要是有闲钱,能不能帮帮她?"
大姨。
薛韵华。
母亲的亲姐姐。
大沈则洋五岁,今年34岁。
印象中,大姨一直在老家县城做生意。
卖过服装,开过小饭馆。
但都没做起来。
"妈,我的钱是准备买房结婚的。"沈则洋直接说明了情况。
"我知道,妈不是让你全拿出来。"薛慧芬的声音变得急切,"你大姨这次是正经生意,有华强北的大客户,就差启动资金了。你借她点,等厂子开起来,马上就还你。"
沈则洋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少?"
"120万。"
120万!
沈则洋倒吸一口凉气。
"妈,我总共就200万,还要买房……"
"则洋,你听妈说。"薛慧芬打断他,"你大姨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前夫又是个烂赌鬼。这次是她翻身的机会,你就帮帮她吧。"
"房子晚一年买也没关系。"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沈则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手心全是汗。
"那得签协议吧?写明还款时间?"
"都是一家人,签什么协议?"薛慧芬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了,"你大姨是那种赖账的人吗?"
"妈,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沈则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做生意就该有规矩。借钱可以,但必须有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薛慧芬妥协了,"那你先把钱打过来,我让你大姨和你签协议。"
"先签协议,再打钱。"沈则洋坚持。
"则洋!"薛慧芬的声音提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大姨等着钱用,哪有时间去深圳找你签什么协议?"
"那就快递过来,我签了再寄回去。"
"来不及!"薛慧芬几乎是喊出来的,"客户那边催得很紧,下周就要交订金!你到底帮不帮?"
沈则洋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确实经常去大姨家玩。
大姨对他很好。
会给他买零食,会带他去县城的游乐场。
大姨夫赌博欠债跑路后,大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表姐薛雨桐和表弟薛峻枫。
确实很辛苦。
"120万太多了。"沈则洋退了一步,"我只能拿80万。"
"80万不够啊!"薛慧芬急了,"你大姨说了,少一分都做不成!"
"那我没办法。"
"则洋,你……"薛慧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大姨错过机会吗?她要是这次做不成,这辈子就完了!"
沈则洋咬咬牙。
"100万,不能再多了。剩下的我要付房子首付。"
"好好好,100万也行。"薛慧芬立刻答应,"你明天就把钱打过来,我让你大姨尽快和你签协议。"
挂了电话。
沈则洋坐在电脑前发了很久的呆。
100万。
他辛辛苦苦三年。
只剩下100万了。
第二天一早,沈则洋给林微澜打电话。
"微澜,我借了100万给我大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为什么?"林微澜的声音很平静。
但沈则洋听出了她压抑的情绪。
"我大姨要开厂,需要启动资金。"
"有协议吗?"
"我妈说会签的。"
"则洋。"林微澜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借钱必须要有协议,这是常识。"
"我知道,我会催的。"
"那房子怎么办?"
"还剩100万,够付首付。"
"可是你说要装修,要买家具……"林微澜的声音哽咽了,"则洋,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你被骗。"
"不会的。"沈则洋安慰她,"我大姨不是那种人。"
林微澜没再说话。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下午,沈则洋把100万转到了母亲的账户。
备注写的是"给薛韵华借款"。
转账的那一刻,他的心一阵紧缩。
账户余额从200万变成100万。
一周过去了。
协议没有下文。
沈则洋打电话催问。
薛慧芬说大姨在忙厂子的事,过两天就签。
又过了一周。
还是没动静。
9月5日,薛慧芬又打来电话。
"则洋,你大姨说100万还是不够,还差100万。"
沈则洋差点把手机摔了。
"妈!我总共就200万!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妈知道,妈心疼你。"薛慧芬又哭了起来,"可是你大姨说了,这个单子要200万启动资金,少一分都做不成。你现在不给,之前的100万也白搭了。"
沈则洋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部白搭?
"则洋,你帮帮你大姨吧。"薛慧芬哽咽着说,"她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你还年轻,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可是我要买房结婚……"
"房子以后再买!"薛慧芬打断他。
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你是男人,就该有担当!家里长辈有困难,你不帮,还算什么晚辈?"
沈则洋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100万。
加上之前的100万,就是200万。
他的全部家当。
"妈,这次必须签协议。不然我没法和微澜交代。"
"你放心,这次一定签。"薛慧芬保证,"明天就签,妈以人格担保。"
沈则洋闭上眼睛。
深吸了好几口气。
最后,他还是点开了网银。
看着账户余额归零,他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
没了。
三年的积蓄,全部没了。
一个月过去了。
协议依然没签。
沈则洋催了无数次。
薛慧芬每次都说"快了快了"。
大姨说"厂子太忙没时间"。
林微澜已经开始催买房的事了。
"则洋,我们定的那套房,开发商说再不付首付就要解除合同了。"
"再等等,大姨很快就还钱。"
"什么时候?"
"快了。"
"则洋,我等不了了。"林微澜的声音很冷,"我今年28了,我不想再等了。"
"微澜,求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三年时间。"林微澜说,"你说今年结婚,我信了。结果呢?钱全借给你大姨了,连个协议都没有。"
沈则洋无言以对。
9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沈则洋回了老家湘南市柳阳县。
他要当面找大姨签协议。
到了县城,他打车去大姨家。
车开到大姨家所在的小区门口。
沈则洋突然看到一辆崭新的奥迪A6停在路边。
车牌是粤B的。
深圳牌照。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近一看,车里放着一个爱马仕的包。
沈则洋的心一阵狂跳。
他快步走向大姨家。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说笑声。
推开门。
大姨薛韵华正坐在沙发上。
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卡地亚手表。
表弟薛峻枫坐在旁边玩手机。
最新款的iPhone 5S。
"则洋来了?"大姨笑着站起来,"吃饭了没?"
沈则洋盯着她手上的表。
嘴唇动了动。
"大姨,外面那辆奥迪是你的?"
"对啊。"薛韵华很得意,"开厂了嘛,得有个像样的车。这车落地60万,开出去多有面子。"
60万。
沈则洋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大姨,我还没去过你的厂子。今天带我去看看吧。"他强压着怒火,"顺便把协议签了。"
薛韵华的脸色变了变。
"看什么看?你不信任大姨?"
"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沈则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行,那就去看看。"
薛韵华开着那辆奥迪,带沈则洋去了工厂。
所谓的工厂,在县城工业园区。
租的厂房,总共不到600平米。
车间里只有二十来个工人。
在组装一些简单的手机配件。
设备也很简陋。
大部分是租的二手货。
沈则洋找了个借口,走到车间外面。
拦住一个出来抽烟的工人。
"师傅,这厂子投资了多少钱?"他递过去一根烟。
工人接过烟,想了想。
"听老板说的,好像不到70万。大部分设备都是租的,厂房也是租的。"
70万。
沈则洋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给了200万。
厂子只花了70万?
剩下的130万呢?
回到大姨的办公室。
沈则洋再也忍不住了。
"大姨,说好的200万呢?厂子明明只花了70万!"
薛韵华脸色一沉。
放下手里的茶杯。
"则洋,你这是什么态度?"
"剩下的130万去哪了?"
"你懂什么叫开厂吗?"薛韵华站起来。
声音提高了。
"我得买车吧?得打点关系吧?得备货吧?开厂不花钱的?"
"买奥迪算开厂的必要支出?"沈则洋的声音也提高了,"买爱马仕包也算?买卡地亚表也算?"
"你怎么说话呢?"薛韵华指着他,"我用你点钱还要管我怎么花?"
"那是我200万!我全部的积蓄!"沈则洋吼了出来。
"我会还你的!"薛韵华也吼了回来,"你现在就是来要钱的是吧?行,我现在就还你!"
她打开抽屉。
掏出一沓钞票。
啪地摔在桌上。
"8万,先还你这些!剩下的慢慢还!"
沈则洋看着那8万块钱。
只觉得荒唐。
200万,还了8万。
还剩192万。
"大姨,我不是来要钱的。"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要么把钱还了,要么签协议写明还款时间,或者把我算成股东按投资比例分红。"
"股东?"薛韵华尖叫起来,"你凭什么当股东?这是我的厂子!你那点钱算什么?"
"我那点钱?"沈则洋气笑了,"200万在你眼里算什么?"
"行,你要是这么想,那你就去告我!"薛韵华指着门,"你现在就可以去法院告!"
"大姨……"
"我告诉你沈则洋。"薛韵华打断他。
冷冷地说。
"我这厂子以后能赚几千万!你那200万,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沈则洋愣住了。
他盯着大姨。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原来在她眼里,他的200万,就是个屁。
他转身就走。
直接去找母亲。
母亲薛慧芬正在家里做饭。
看到沈则洋进来,笑着说:"则洋回来了?正好,晚上留下来吃饭。"
"妈。"沈则洋坐下,"我刚从大姨那回来。200万,厂子只花了70万。"
薛慧芬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炒。
"你大姨怎么说?"
"她说剩下的钱用来买车、买包、搞关系了。"沈则洋盯着母亲的背影,"妈,我的钱呢?"
"你大姨说了,等厂子赚钱了就还你。"
"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沈则洋的声音在发抖,"我要买房结婚!"
"你急什么?"薛慧芬放下锅铲。
转过身。
"你才29岁,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你大姨今年都34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可那是我200万!"
"那又怎么样?"薛慧芬的声音也提高了,"你大姨把你从小带大的,你现在有点钱了就忘恩负义?"
"妈!"沈则洋站起来,"我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要个说法!"
"要什么说法?"薛慧芬冷笑,"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告诉你,你大姨现在没钱!你要想要,就去法院告她!"
沈则洋愣住了。
母亲的态度,让他彻底寒心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好,我去告。"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亲戚们陆续来了。
舅舅薛文渊第一个到。
"则洋啊,你大姨一个女人开厂多不容易,你体谅一下。"
姨妈钱素英也来了。
"就是啊,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最重要。大姨将来赚了大钱,还能亏待你?"
表姐薛雨桐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表弟,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计较什么?多大点事儿。"
就连平时最疼他的外婆江秀兰都说。
"则洋,你大姨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你就当帮她一把,以后她会记得你的好。"
只有父亲沈国栋。
坐在角落里抽烟。
一言不发。
沈则洋看着这些亲戚。
心里只觉得可笑。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他说,"我的房子怎么办?我的婚怎么结?"
"房子以后再买!"薛慧芬又开口了,"你大姨的事业要紧!"
"为什么我的事就不要紧?"
"你是晚辈!"薛慧芬理直气壮,"晚辈就该让着长辈!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沈则洋笑了,"让着让着,就让出200万?"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外婆江秀兰拍了桌子,"越来越没教养了!"
沈则洋不说话了。
说什么都没用。
晚上,薛韵华被叫来"调解"。
一进门,她就哭了起来。
"我一个女人开厂多不容易,现在生意还没起来,你就逼我还钱?"薛韵华捂着脸,"你是想让我死吗?"
"我没逼你还钱。"沈则洋说,"我只要个说法。要么签协议,要么算我入股。"
"签什么协议?都是一家人,你这么不信任我?"
"那就算我入股。"
"入股?"薛韵华擦掉眼泪。
冷冷地说。
"你凭什么入股?这是我的厂子!"
"那是我的200万!"
"200万算什么?"薛韵华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告诉你沈则洋,我这厂子以后能赚几千万!你那点钱,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沈则洋被这话气笑了。
他的200万。
又一次被说成是个屁。
薛慧芬在旁边劝。
"则洋,你就听妈一句话,别闹了。你大姨会还你钱的。"
"什么时候?"
"等厂子赚钱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就等呗,你又不急用钱。"薛慧芬不耐烦了,"房子晚一年买怎么了?婚晚一年结怎么了?你大姨的事业要紧!"
那天晚上。
沈则洋和家人大吵了一架。
最后,他摔门而出。
在县城宾馆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县法院。
"沈先生,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律师姓方,叫方庭峰。
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律师。
他看着沈则洋提供的材料,摇了摇头。
"你没有借条,没有协议,转账记录也没有明确备注'借款'二字。只写了'给薛韵华',这在法律上很难认定为借贷关系。"
"可是我妈说是借给她的。"沈则洋急了。
"你母亲的口头承诺,在法律上没有效力。"方庭峰说,"除非对方承认这是借款,并且同意还钱。"
"那我怎么办?"
"两个办法。"方庭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证人。有没有人可以证明这是借款?"
沈则洋想了想。
摇头。
当时在场的只有母亲和大姨。
她们不可能帮他作证。
"第二,录音取证。"方庭峰说,"你去找薛韵华,诱导她承认这是借款,并且录音。这样可以作为证据。"
沈则洋点点头。
"我试试。"
他去电子市场买了一支录音笔。
专业级的,1200块钱。
然后再次去找大姨。
"大姨,那200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沈则洋开门见山。
薛韵华正在办公室里涂指甲油。
头都没抬。
"我说了,等厂子赚钱了就还。"
"那能不能签个协议?就一张纸,写明还款时间。"
"你烦不烦?"薛韵华把指甲油瓶一摔,"我说会还就会还!你不信任我就算了!"
"我只是要个保障。"
"要什么保障?"薛韵华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赖账?"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薛韵华指着他,"我告诉你沈则洋,我薛韵华做事从来一言九鼎!我说还你就还你!"
沈则洋默默掏出录音笔。
薛韵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录音?"她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告我?"
这时,薛慧芬从外面冲进来。
她一把抢过录音笔。
狠狠摔在地上。
"你这个畜生!"薛慧芬指着沈则洋的鼻子,"你连你大姨都要告?你还有没有人性?"
"妈……"
"你还有脸叫我妈?"薛慧芬的眼泪掉下来,"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你这种白眼狼儿子!"
沈则洋弯腰捡起摔碎的录音笔。
转身就走。
"沈则洋!"薛韵华在身后喊,"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沈则洋没有回头。
走出办公楼。
正好碰到表弟薛峻枫开着那辆奥迪经过。
薛峻枫摇下车窗。
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哥,你至于吗?不就是200万嘛,你看你把我妈气成什么样了。"
沈则洋停下脚步。
盯着那辆奥迪。
用他的钱买的车。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骗了还不能喊疼的傻子。
回到深圳。
沈则洋把录音整理出来,发给方庭峰律师。
"沈先生,这个录音只能证明对方承认欠钱,但没说具体金额,也没说是借款还是其他性质。"方庭峰说,"作用不大。你可以起诉,但胜算很低,大概只有三成。"
"那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对方主动认账。"方庭峰叹了口气,"或者你能找到其他证据。"
沈则洋绝望了。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试图忘记这件事。
但公司已经出现了问题。
200万的资金断裂,让原本的扩张计划全部搁浅。
有两个大客户因为交付延期,要求赔偿。
总共50万。
沈则洋只能忍痛赔付。
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
10月中旬,林微澜来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则洋,我们分手吧。"
沈则洋抬起头,看着她。
"微澜……"
"我等了你三年。"林微澜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今年买房结婚,我信了。我把我的积蓄都拿出来准备装修,我甚至开始挑婚纱了。"
"结果呢?钱全借给你大姨了。"
"连个协议都没有。"
"我会要回来的。"沈则洋说。
"什么时候?"林微澜看着他,"你自己都说了,胜算只有三成。就算打赢了官司,你大姨有钱还吗?"
沈则洋无言以对。
"我爸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林微澜说,"在银行工作,有房有车,人也不错。"
"微澜,求你再等等……"
"我等不了了。"林微澜打断他,"则洋,我也快30了。我等不起了。"
"对不起。"沈则洋低下头。
"不用道歉。"林微澜转身离开,"是我自己选择相信你的。"
门关上了。
沈则洋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他和林微澜的合影。
去年春节,他们一起去了凤凰古城。
照片里,林微澜笑得很开心。
沈则洋伸手去摸屏幕上的那张脸。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他突然哭了。
三十岁的男人。
趴在办公桌上。
像个孩子一样哭。
他失去了所有。
200万,没了。
女友,没了。
家人,也没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
沈则洋像行尸走肉。
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无法继续运营。
11月底,他把公司作价80万卖给了一个同行。
加上账上剩余的20万,手里总共100万。
100万。
和原来的200万比,连一半都不到。
他把车也卖了。
一辆开了三年的本田雅阁,卖了12万。
手上现金,112万。
沈则洋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最后一次环顾四周。
这里有他三年的回忆。
那张会议桌,是他们接下第一个大单后买的。
那台咖啡机,是林微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墙上的锦旗,是客户送的。
现在,全部要说再见了。
他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门锁上的那一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则洋,你要重新开始了。
12月1日。
沈则洋回了一趟老家。
他要做最后的努力。
到家后,母亲薛慧芬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他进来,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妈,我来拿我的东西。"沈则洋说。
"什么东西?"
"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户口本。"
薛慧芬冷笑。
"你要户口本干什么?"
"我要把户口迁出去。"
"迁到哪?"
"新疆。"
薛慧芬愣住了。
"你去新疆干什么?"
"重新开始。"沈则洋平静地说,"反正这个家也不需要我了。"
"你……"薛慧芬站起来,"你这是在怪妈?"
"我没有怪任何人。"沈则洋说,"我只是想离这里远一点,越远越好。"
"沈则洋!"薛慧芬吼道,"你就这么狠心?你妈白养你了?"
"妈,是你说的,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儿子。"沈则洋看着她,"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做。"
薛慧芬被噎住了。
这时,父亲沈国栋从房间里走出来。
"则洋,你真的要去新疆?"
"是的。"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
转身回房间,拿出了户口本和一个铁盒子。
"这里面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他把东西递给沈则洋,"还有20万,拿着。"
"爸……"
"你妈那边我来处理。"沈国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
沈则洋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抱住父亲。
哽咽着说。
"爸,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沈国栋的声音也哽咽了,"是爸对不起你,爸太懦弱了。"
薛慧芬在旁边冷笑。
"真是父慈子孝,我这个当妈的倒成了外人。"
沈则洋松开父亲。
擦掉眼泪。
"妈,我走了。以后,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你……"
沈则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温暖的家,现在只剩下冰冷。
"再见。"他说。
然后关上了门。
离开老家的路上。
沈则洋接到了大姨薛韵华的电话。
"则洋,听说你要去新疆?"
"是的。"
"那你那些股权怎么办?"薛韵华的语气很急,"你不是说要当股东吗?"
沈则洋冷笑。
"大姨,你不是说我那200万是个屁吗?"
"我……我那是气话。"薛韵华的声音变得温和,"则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10%的股份,算你入股了。"
"10%?"沈则洋笑了,"大姨,你当我是傻子吗?我投了200万,按你说的工厂总投资也就200万,我应该占50%。"
"那不行!"薛韵华立刻拒绝,"这是我的厂子!"
"那就算了。"沈则洋说,"大姨,我们之间的账,我记着。"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则洋说完,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把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包括母亲。
只留下了父亲的号码。
12月15日。
沈则洋买了一张去乌鲁木齐的机票。
单程。
登机前,他给林微澜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微澜,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祝你幸福。"
林微澜很快回复。
"则洋,照顾好自己。"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
沈则洋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则洋,从今天起,过去的都过去了。
你要为自己活。
2014年1月,乌鲁木齐。
沈则洋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零下20度。
他在深圳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寒冷。
找了家小旅馆住下,80块钱一晚。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暖气倒是很足。
沈则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手里有132万。
父亲给的20万,他没动,单独存了起来。
剩下的112万,他要用来重新开始。
首先,租房。
他在附近的小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
月租1800,押一付三。
然后,找工作。
沈则洋在网上投了几十份简历。
大部分石沉大海。
一周后,终于有一家公司回复了。
"丝路通商贸有限公司",做中亚贸易的。
面试的时候,老板姓马,叫马骏驰。
40多岁,新疆本地人。
"你会俄语?"马骏驰看着简历问。
"会一点。"沈则洋说,"大学时辅修过,日常交流没问题。"
"那太好了。"马骏驰很高兴,"我们公司正缺懂俄语的人。你以前做什么的?"
"软件开发。"
"那你怎么来新疆了?"
沈则洋沉默了几秒。
"想换个环境。"
马骏驰看出他有心事,没再多问。
"月薪6000,包吃不包住。能接受吗?"
"可以。"
就这样,沈则洋开始了他在新疆的第一份工作。
公司主要做中亚国家的贸易。
出口中国商品,进口当地特产。
沈则洋的工作是负责俄语翻译和客户对接。
工作不算累,但很琐碎。
每天要处理大量的邮件、文件。
还要陪客户吃饭、谈判。
2014年的春节。
沈则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的。
他去超市买了速冻饺子。
煮了一锅,就着春晚吃完了。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想起去年春节,还是和林微澜一起过的。
她包了饺子,他调了馅。
两个人边包边笑,面粉撒了一地。
现在,他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父亲沈国栋发来短信。
"则洋,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沈则洋回复。
"爸,新年快乐。你也保重。"
母亲没有任何消息。
大姨也没有。
沈则洋看着空荡荡的通讯录。
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曾经有那么多亲人。
现在却像个孤儿。
工作了半年。
沈则洋渐渐熟悉了中亚贸易。
他发现,这个行业利润很高。
一件中国产的商品,出口到哈萨克斯坦。
价格能翻一倍。
关键是要有渠道,要懂当地的规则。
2014年7月,公司有个项目。
需要去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谈生意。
马骏驰问谁愿意去,沈则洋举手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国。
飞机降落在阿拉木图机场的时候。
沈则洋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的雪山。
心里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里离家太远了。
远到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他可以重新开始。
在阿拉木图待了一周。
沈则洋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发现,如果自己做,利润会更高。
回到乌鲁木齐后,他开始筹划自己创业。
2015年3月,沈则洋辞职了。
马骏驰很惋惜。
"则洋,你要走?"
"是的,马总。我想自己试试。"
"做贸易?"
"对。"
马骏驰沉默了一会儿。
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这行水很深,你要小心。"
"我会的,谢谢马总。"
沈则洋用100万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
名字叫"天山行"。
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业务员。
还当翻译和司机。
第一年,公司差点倒闭。
他被骗过。
一个哈萨克斯坦客户,欠了他30万货款。
人跑了。
他去阿拉木图追债,在那边待了一个月。
最后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他被抢过。
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一个集市上。
被当地混混抢走了8万现金。
他报警,警察说会调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生过病。
在塔什干发高烧,一个人躺在旅馆里。
烧到40度,差点昏迷。
幸好旅馆老板发现了,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住了一周,花了2万多。
那时他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
可他还是挺过来了。
2016年,公司开始盈利。
他接到一个大单子。
给一家哈萨克斯坦超市供应中国商品。
一次就赚了70万。
2017年,公司步入正轨。
年利润超过150万。
沈则洋在乌鲁木齐买了一套房。
85平米,总价120万。
拿到钥匙的那天。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想起了当年在深圳看的那套房。
如果当年没有借钱给大姨。
现在他和林微澜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了。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2018年5月。
沈则洋认识了现在的妻子。
她叫塔娜,维吾尔族,在建设银行工作。
两个人是在一次商务活动上认识的。
当时沈则洋的公司要办理一笔跨境汇款。
去了银行,正好是塔娜接待的。
"沈先生,您这笔汇款需要提供一些证明文件。"塔娜很专业。
"好的,我明天带过来。"
第二天,沈则洋去银行。
又是塔娜接待。
办完业务,塔娜突然问。
"沈先生,你是汉族吧?"
"是的。"
"那你怎么会来新疆做生意?"
"因为这里离家远。"沈则洋笑着说。
"离家远?"塔娜不解,"那你想家吗?"
"不想。"
塔娜看出他有心事,没再多问。
后来,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
沈则洋经常去那家银行办业务。
每次都是塔娜接待。
次数多了,两个人开始聊天。
"沈先生,你一个人在新疆,不孤单吗?"
"习惯了。"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塔娜说,"没有朋友吗?"
"朋友倒是有几个,但都是生意上的。"沈则洋说,"私下里,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
沈则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一个人,不会被伤害。"
塔娜愣住了。
她从沈则洋的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伤痛。
"沈先生,你……你以前经历了什么吗?"
沈则洋摇摇头。
"不想说。"
"那……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塔娜鼓起勇气,"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一个人。"
沈则洋看着她。
突然笑了。
这是他来新疆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好。"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约会。
塔娜带沈则洋去吃新疆美食。
去看天山,去南山牧场。
沈则洋也带塔娜去他经常去的地方。
去他最喜欢的书店,去他常常发呆的公园。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
沈则洋向塔娜求婚了。
"塔娜,我有过一段很不好的经历。"沈则洋说,"我不想骗你。"
他把过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塔娜听完,握住他的手。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
"你不嫌弃我?"
"为什么要嫌弃?"塔娜说,"你被家人伤害,又不是你的错。"
沈则洋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抱住塔娜。
像个孩子一样哭。
"谢谢你,塔娜。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2019年3月,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朋友。
沈则洋没有邀请任何亲戚。
包括父亲。
父亲沈国栋在结婚前一个月给他打过电话。
"孩子,爸知道你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朋友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告诉我的。"父亲叹了口气,"爸想去参加你的婚礼。"
沈则洋沉默了。
"爸……"
"但爸知道,你不想见到我。"父亲说,"爸不去了,免得你不高兴。"
"爸,不是不想见你。"沈则洋哽咽了,"是我……我怕控制不住情绪。"
"爸明白。"父亲的声音也哽咽了,"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太懦弱了。"
"爸,你没有对不起我。"
"孩子,你过得好就行。"父亲说,"爸老了,也管不了你妈那边的事了。但爸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爸都是你的爸。"
沈则洋哭了。
"爸,我知道。"
挂了电话,沈则洋哭了很久。
婚礼那天,塔娜看到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没什么。"沈则洋说,"就是有点激动。"
塔娜没有追问。
她知道,沈则洋心里有些伤疤。
需要时间愈合。
2020年3月,塔娜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沈则洋又哭了。
他抱着塔娜,哽咽着说。
"我要当爸爸了。"
"是啊。"塔娜摸着他的头,"你要当爸爸了。"
"我一定会做个好爸爸。"沈则洋说,"我会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绝不让他经历我经历过的痛苦。"
"我相信你。"
儿子在11月出生。
取名沈昱晨。
昱,是光明的意思。
晨,是早晨的意思。
沈则洋希望儿子的人生,永远充满光明。
抱着刚出生的儿子。
沈则洋在心里默默说。
孩子,爸爸会保护好你。
绝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2021年,沈则洋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开了分公司。
在吉尔吉斯斯坦比什凯克也有了办事处。
公司员工从他一个人,发展到30多人。
年营收超过2000万,利润超过400万。
他在乌鲁木齐买了一套大房子。
180平米,带花园,总价300万。
一家三口搬进新家的那天。
塔娜说。
"则洋,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是啊。"沈则洋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的雪山,"越来越好了。"
那天晚上,他接到父亲的电话。
"则洋,听说你又买了新房?"
"是的,爸。"
"那就好。"父亲的声音很欣慰,"爸就怕你在那边过得不好。"
"爸,我很好。"沈则洋说,"你呢?身体还好吗?"
"爸挺好的。"父亲顿了顿,"就是你妈……她身体不太好。"
沈则洋的心一紧。
"怎么了?"
"查出了糖尿病,血糖控制得不好。"父亲叹气,"她有时候会念叨你。"
沈则洋沉默了。
"爸,你替我照顾好她。"
"你不想和她通个电话吗?"
"不了。"沈则洋说,"爸,有些伤疤,愈合了就别再揭开了。"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年,父亲每年都会给沈则洋打一次电话。
就简单聊几句,问问他过得怎么样。
沈则洋每次都说。
"我很好,爸,你保重。"
除了父亲,没有任何亲人联系过他。
母亲没有。
大姨也没有。
沈则洋以为,这辈子和那个家再也没有交集了。
直到2023年12月的那通电话。
2023年12月15日,乌鲁木齐。
沈则洋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则洋,是我,妈。"
十年了。
整整十年。
母亲薛慧芬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你大姨的公司上市了!"薛慧芬的声音很激动,"分了8000万!"
沈则洋站在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的雪山。
8000万。
十年前,他的200万,差点要了他的命。
"则洋,你听我说。"薛慧芬继续说,"你大姨说了,给你留了12%的份额!960万啊!"
960万。
沈则洋轻轻笑了一声。
"你赶紧回来一趟。"薛慧芬说,"有些事要当面谈。"
"说完了吗?"沈则洋的声音很平静。
"则洋,你……"
"我问,说完了吗?"
沈则洋按下了挂断键。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呼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塔娜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她回头笑着说。
"嗯。"沈则洋抱起儿子,亲了一口,"昱晨,今天乖不乖?"
"爸爸!"儿子咯咯笑着。
吃饭的时候,塔娜突然问。
"则洋,今天谁给你打电话了?"
沈则洋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塔娜说,"是不是老家那边的?"
沈则洋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沈则洋把电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塔娜震惊。
"她们怎么能这样?十年了,一句话都没有,现在突然说要给你钱?"
"肯定有问题。"沈则洋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她们。"
塔娜看着他。
"则洋,你确定吗?那可是960万。"
"我不缺这个钱。"沈则洋说,"而且,我相信她们不会平白无故给我钱。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那你查查看?"塔娜建议,"至少要知道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则洋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沈则洋打开电脑。
搜索大姨的公司。
"深圳市韵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公司官网做得很精美。
产品线涵盖了手机配件、智能穿戴设备、车载电子等多个领域。
新闻页面显示,公司确实在准备上市。
估值4亿左右。
沈则洋又找了几个商业信息查询网站。
查公司的股权结构。
股东名单上,只有大姨薛韵华一个人。
持股100%。
没有他的名字。
沈则洋越想越不对劲。
大姨为什么突然要给他12%?
按4亿估值,12%就是4800万。
为什么只给960万?
而且,十年不联系,现在突然这么大方?
一定有问题。
他打电话给在深圳的一个律师朋友。
姓江,叫江澜舟。
"江律,帮我查个案子。"
"什么案子?"
沈则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江澜舟沉默了几秒。
"老沈,你这个案子……挺复杂的。"
"怎么说?"
"如果对方当年没有给你出具任何借条、协议,而且转账记录也没有明确写'借款',那在法律上很难认定。"江澜舟说,"即使你现在起诉,胜算也不大。"
"那她们为什么要给我钱?"
"我猜,她们是怕你闹事。"江澜舟说,"公司上市前,必须清理所有历史遗留的债务纠纷和股权纠纷。如果有人出来主张权利,上市就会被叫停。"
沈则洋明白了。
"所以她们想用960万,买断我的所有权利?"
"应该是这样。"江澜舟说,"而且我估计,她们会让你签一份协议,写明你放弃所有权利主张。"
"如果我不签呢?"
"那她们可能会提高价格。"江澜舟说,"或者,用其他手段逼你签。"
"其他手段?"
"比如让你家人施压,或者找人威胁你。"江澜舟说,"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沈则洋冷笑。
"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挂了电话。
沈则洋又花了一整天时间。
详细查了大姨公司的情况。
公司这些年发展得确实很好。
2016年开始盈利,2017年年利润超过500万。
2018年拿到了华强北几家大客户的订单。
年利润突破2000万。
2019年开始布局智能穿戴市场。
推出了几款爆款产品,年利润超过5000万。
2020-2022年,公司业绩持续增长。
年利润稳定在8000万以上。
2023年,公司估值4亿,准备在创业板上市。
如果成功上市,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
市值至少能翻一倍,达到8亿。
大姨薛韵华的身价,至少8亿起步。
沈则洋看着这些数字。
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他的200万,是这家公司的启动资金。
没有那200万,就没有现在的韵华电子。
可是现在,他连股东名单上都没有。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第二天下午。
母亲薛慧芬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语气更急切。
"则洋,你怎么不回我电话?"
"我在忙。"沈则洋说。
"你大姨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薛慧芬说,"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
文件。
果然和江澜舟说的一样。
"什么文件?"沈则洋明知故问。
"就是一些手续。"薛慧芬支吾,"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律师会和你说的。"
"妈,我在新疆很忙,走不开。"沈则洋说,"文件快递过来,我看看再说。"
"这个不行。"薛慧芬的声音提高了,"律师说必须本人现场签字,还要做公证。"
"那就等我有时间再说吧。"
"则洋!"薛慧芬急了,"你大姨说了,960万啊!你就不能请几天假回来一趟?"
"妈,我说了,我在忙。"沈则洋的语气变冷,"而且,我不缺这个钱。"
"你……"薛慧芬被噎住了。
沈则洋继续说。
"妈,你觉得我傻吗?"
"什么意思?"
"十年前,我的200万,大姨拿去开厂。"沈则洋说,"十年后,公司估值4亿,12%就是4800万,为什么只给我960万?"
"这……"薛慧芬语塞。
"而且,股东名单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沈则洋说,"现在公司要上市了,怕我来要钱,所以想用960万买断我,对吗?"
"则洋,你怎么能这么想?"薛慧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大姨是真心想补偿你的。"
"补偿?"沈则洋冷笑,"如果真想补偿,为什么不按照我当年的投资比例给我股份?"
"则洋,你不能这么算。"薛慧芬说,"你大姨这些年也付出了很多,公司能做到现在,都是她的功劳。"
"那我的200万呢?"沈则洋问,"如果没有那200万启动资金,她能开厂吗?"
薛慧芬又被噎住了。
沈则洋深吸一口气。
"妈,我不想和你吵。你就告诉大姨,要么按照投资比例给我股份,要么就别来烦我。"
"则洋,你……"
沈则洋挂断了电话。
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当这些人再次出现。
他发现,那些伤口,根本没有愈合。
只是结了痂。
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
晚上九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大姨薛韵华。
沈则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则洋。"大姨的声音很温和,"听你妈说,你不愿意回来?"
"大姨,我在新疆很忙。"
"我知道,你现在也做生意,也很成功。"薛韵华说,"大姨这些年一直关注你,知道你在新疆过得很好,大姨很欣慰。"
沈则洋冷笑。
"大姨,你找我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则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生分?"薛韵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大姨是真心想补偿你的。"
"补偿?"
"是啊。"薛韵华说,"当年的事,大姨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姨这些年一直想还你钱,但公司发展需要资金,实在抽不出来。现在公司要上市了,大姨终于可以还你了。"
"大姨,你说的'还',是指960万?"
"对啊。"薛韵华说,"则洋,960万不是小数目了。你当年给大姨的是200万,现在大姨还你960万,翻了快5倍,你还不满意吗?"
"大姨,你可能搞错了。"沈则洋说,"我当年给你的不是借款,是投资。"
"投资?"薛韵华的声音提高了,"谁说是投资?那是你借给我的钱!"
"是吗?"沈则洋说,"那为什么没有借条?为什么没有写还款时间?"
"那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那些!"
"既然是一家人,那为什么不把我算成股东?"沈则洋问。
"你……"薛韵华被噎住了。
沈则洋继续说。
"大姨,我们都是明白人,不用装糊涂。公司估值4亿,我当年投资200万,按照投资比例,我至少应该占50%的股份。"
"50%?"薛韵华尖叫起来,"沈则洋,你疯了?这是我的公司!我花了十年时间才做到今天的规模,你凭什么占50%?"
"那就按照当年的实际投资比例算。"沈则洋说,"你说工厂投资了200万,那我投资的200万,应该占50%。如果按照实际投资70万算,我的200万应该占74%。"
"你做梦!"薛韵华吼道,"这是我的公司!"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则洋说,"大姨,你好自为之吧。"
"沈则洋!"薛韵华的声音变得阴冷,"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给你960万,已经很仁慈了!你要是不识抬举,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随便你。"沈则洋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长长地呼了口气。
塔娜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怎么样?"
"和我猜的一样。"沈则洋接过茶杯,"她们就是想用960万买断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她们。"沈则洋说,"让她们自己着急去。"
接下来的几天。
沈则洋的电话被打爆了。
舅舅薛文渊打来电话。
"则洋啊,你怎么能这么要求?你大姨这些年多不容易,你要体谅她。"
姨妈钱素英也打来电话。
"则洋,960万已经很多了,你不能太贪心。"
表姐薛雨桐发来微信。
"表弟,你现在也不缺钱,为什么要为难我妈?她这些年真的很辛苦。"
甚至连外婆江秀兰都打来电话。
"则洋,你大姨是你的长辈,你不能这样对她。"
沈则洋一个都没回。
他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拉黑了。
只有父亲沈国栋的电话,他接了。
"则洋,你妈那边……"父亲的声音很无奈。
"爸,我知道她们会找你。"沈则洋说,"你不用管,我自己会处理。"
"可是你妈说,你要和你大姨打官司?"
"有这个打算。"
"则洋,你真的想好了吗?"父亲叹气,"打官司很伤神的,而且你在新疆,她们在深圳,来回奔波很麻烦。"
"爸,我不怕麻烦。"沈则洋说,"这口气,我憋了十年了。"
"那……那你自己小心。"父亲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爸说。"
"谢谢爸。"
挂了电话。
沈则洋给江澜舟打电话。
"江律,帮我准备起诉材料。"
"你确定要起诉?"江澜舟问。
"确定。"
"好,我这边准备一下。"江澜舟说,"不过老沈,我得提醒你,这个案子胜算不大。"
"我知道。"沈则洋说,"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白。"江澜舟说,"对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可能会用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
"比如舆论战,把你塑造成贪婪的小人。"江澜舟说,"或者找人威胁你。"
"我不怕。"沈则洋说,"我在新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那就好。"江澜舟说,"我会尽快准备材料。"
12月25日,圣诞节。
沈则洋刚送儿子去幼儿园。
回到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是个快递员。
"沈先生,您的快递。"
沈则洋接过快递。
是个不大的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处写着"沈则洋先生亲启"。
沈则洋心里咯噔一下。
他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
厚厚一沓纸,少说有上百页。
用黑色长尾夹夹着。
深吸一口气,他翻开第一页。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色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