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姐在外面漂了六年，就为了攒一笔出国留学的钱。
她租的房子没有暖气，冬天裹着被子上网课。
她发烧到四十度，也没舍得请假，因为全勤奖有三百块。
终于等到录取通知那天，她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录取通知的截图。
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妈先打了电话给她。
蕴蕴，你那个账户妈取了啊，爸妈添了点儿，给你买房了。
三室一厅，你弟结婚住主卧，给你留了间次卧。
房本写一家人的名字，这样你也放心，那永远是你的家。
我姐在电话里没说话。
我妈又补了一句，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出什么国。
那天晚上我姐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妹，以后我可能不太回来了。
然后她拉黑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找了她三年。
去年在一个留学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
如果你的家人偷走了你全部的积蓄，你还会回家吗？
底下最高赞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那是被告。
发帖时间，是她消失的第二天。
......
三年前，我刚放学回家，正坐在餐桌边写作业。
叮，手机短信提示音在出租屋里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我姐沈蕴坐在沙发上。
她盯着手机，脸因为长期熬夜苍白，此刻更是褪尽了血色。
她颤抖着手打电话给我爸妈，声音焦急。
喂，妈，我存的钱你们取了吗？
取了啊，马上要到家了，不说了啊 ！
我爸妈却迅速挂断。
我搁下笔站起身，姐？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嘴里一直念着不会的。
随后，门锁传来咔哒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几个人开心的笑声涌了进来。
那小区的绿化没得挑！老沈，你看中庭那个水景，多气派！
我妈穿着新买的红大衣，满面红光跨进门槛，手里拎着几盒喜饼。
我爸跟在后头，咧着嘴，一边脱外套一边喷着酒气，
三室一厅，南北通透！这房子买得值！以后亲戚谁来，我看谁还敢拿鼻孔看人！
我哥沈耀走在最后，把脚上的球鞋随便一蹬，甩手转着一串新钥匙。
钥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妈，真皮沙发可得赶紧订，下个月我老丈人他们还要上门看房呢！
沈耀陷进单人沙发，双腿搭上了茶几。
屋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一边是他们的狂欢，一边是我姐的安静。
我姐终于动了，她动作僵硬的从沙发上挪起来，死死抠着手机，走到我妈面前。
我的钱呢？她的声音嘶哑，尖利。
我妈正弯腰换拖鞋，闻言头也不抬，把鞋拔子往鞋柜上一摔，
什么你的我的？一回来就大呼小叫，丧着个脸给谁看？
我的卡里，六十万。
我姐猛的提高音量，眼眶通红的盯住我妈，前天还有六十万！今天只剩三块四毛二！
那钱去哪了！那是我的六十万！她吼的破了音，尾音发颤。
屋里瞬间静了。
沈耀转着钥匙的手停了下来，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进贼了。
我妈直起腰，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眼神躲闪一瞬，随即挺直脖子开了腔。
嚷什么嚷？我不就是帮你保管一下吗！
你一个女孩子家，拿那么多钱在手里，被人骗了怎么办？
正好你弟下个月要结婚，女方死活要求看房本。
我看你卡里钱刚好够付大头首付，就先取出来去售楼部刷了！
我看你卡里钱刚好够凑个整，就先取出来去售楼部刷了。
我姐身子一晃，后退半步撞在鞋柜上。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瞬间涌出，机械的指着我妈。
你……你拿去付房子全款了？
那是我攒了六年的留学保证金！是我的命啊！
我姐猛的扑过去抓住我妈的手臂，指节泛白，
你还给我！现在去退房，把钱还给我！
这是要存满期限的证明，没这些钱，大使馆出不了签证，我这辈子就毁了！
啪，我妈反手一巴掌扇在我姐手背上。
死丫头你疯了是不是！抓起你妈来了？我妈横眉竖眼，唾沫横飞。
我爸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砸，震的喜饼盒子都跳了跳。
沈蕴！你反了天了？
他吼道，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一个没出嫁的闺女，赚的钱不给家里花给谁花？
还出国？出国就是崇洋媚外！有什么出息！
沈耀冷哼一声，剥了颗喜糖丢进嘴里，嚼的嘎嘣响。
姐，你也太自私了吧？！
我可是沈家唯一的香火，我结个婚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说出去你这当姐的脸上有光吗？
他指了指手里的钥匙，再说，妈不是为了你好吗？房本上可是写了咱们一家四口的名字。
妈说了，主卧当我的婚房，次卧给你留了一间。
我妈立刻接腔，脸上堆着笑去拉我姐的手。
就是啊蕴蕴。你想想，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留在国内多好。
以后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弟媳妇敢给你脸色看？
这套房子永远是你的退路，随时都能回来住！
退路。
我姐死死盯着眼前这三张脸。
我躲在卧室门缝后，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劝点儿什么。
可我又能劝谁呢。
我看着我姐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寂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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