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二十三岁的萧珩翊,比十七岁时高了半头,下颌线条硬了,眉宇间添了沉稳的气度。
他确实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朝堂上稳重练达,宗族中受人敬服,对温氏温柔体贴,对萧显悉心教导。
只是这些好,没有一分落在我和萧晏身上。
我有一件事想问侯爷。
他抬眼: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
当年先帝赐婚,侯爷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情愿?
他没有立刻回答。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了我鬓边的碎发。
良久,萧珩翊开口了。
师姐待我有教导之恩,我敬重师姐。
敬重。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又补了一句:赐婚是先帝的意思,我从未怨过师姐。
是了,我是师姐,是长辈安排给他的一桩责任,是先帝的旨意,是需要敬重和承担的人。
可从来不是他会心动的人。
他红了耳根的那天,我以为他慕我。
原来他只是羞耻。
侯爷回去吧。
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他站在原地没动。
师姐,你今日有些不对。
只是乏了。
我转身,背对着他。
身后迟疑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晏儿的骑射,我会安排师傅来教。昨日的事是我疏忽,下次不会了。
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毫无底气。
我站在廊下看他走远。
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拐向了温氏院子的方向,
一次头也没有回过。
目送他消失之后,我回到屋里,从枕边取出那封和离书。
拿到桌上平铺展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字句没有遗漏,我打开妆奁,拿出那枚一直压在最底层的青玉私印。
印泥是新的,颜色极红。
我将印面用力压进印泥,再端端正正地盖在和离书最后的落款处。
拿开印章,纸上留下了清晰的三个红字:沈知沅。
看着和离书上的红印一点点干透,我把它折好,装进一个空白信封,压在镇纸底下。
然后我拉开书案的抽屉,拿出当年的嫁妆清册,一项一项核对。
六年前,我带着一百一十二项嫁妆抬进侯府大门。
现在盘下来,还剩九十四项。
缺的那十八项,大多折了银子填了亏空,被萧珩翊拿去做了人情,填进了侯府的一日三餐里。
那一对东海珠在温氏手里。
我在清单上把缺失的项目逐一标注清楚,不多要,不少算。
天色彻底暗下来。
喜鹊端着托盘进屋,饭菜的热气在刚点燃的烛光里散开。
我搁下笔,这才惊觉手腕已经酸透。
桌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已经理成了厚厚一叠清单。
夫人……喜鹊看着满桌的账册,眼眶发红,真要收拾行李了?
先不急。
我揉了揉手腕。
去把银红叫来。
银红是萧晏的乳娘,当年跟着我从沈家陪嫁过来的。
她一进门,我便吩咐她去收拾东西。
把晏儿这几年的冬衣、常用的书本和小玩意,收拢归箱。
银红一怔。
悄悄收,拿废旧的箱笼装,别惊动外院。
她向来稳妥,嘴唇动了动没多问,低头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我重新在桌前坐定,铺开一张新信笺。
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舅舅的。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提这六年的磋磨,信纸上只落了一行字。
舅舅,阿沅要回家了。
折好信纸,装封。
取过一旁的红蜡在烛火上点燃,滴在封口处。
私印压下去,留下一个端正的红痕。
喜鹊站在桌边,盯着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她终于没忍住,抬手拿袖子胡乱抹着眼睛,把哽咽声死死憋在嗓子里。
夫人……
别哭。
我看着信封上一点点干透的火漆。
明日替我去一趟城西的成衣铺,给晏儿量两身新衣裳。
挑厚实的料子,路上远,得穿结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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