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雨,要不我们别要孩子了吧。"
当明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心疼我备孕两年的辛苦。
这两年,我喝了无数副中药,承受着婆婆的白眼和内心的煎熬。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别吃避孕药了,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对身体不好。"他温柔地说。
我听话地停了药。30年过去了,我们过着令人羡慕的丁克生活。
直到58岁那年的体检。
医生盯着B超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她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林女士,您的输卵管有明显的人工结扎痕迹。这个手术,是您自愿做的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结扎?我什么时候做过结扎手术?
医生问:"您以前做过有关腹部手术吗?"
30年前……那次手术同意书,是明轩签的字。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
不是"不容易"。
是"不可能"。
因为我的输卵管,早就被人剪断了。
我叫林雨,今年58岁。
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我可能会说:没有孩子。但如果再问我后不后悔,我又会沉默。
我和丈夫赵明轩结婚30年了,是标准的丁克家庭。年轻时身边人不理解,总有人劝我们:"趁年轻赶紧生一个,老了有个依靠。"现在人们的观念开放了,反而会夸我们:"你们夫妻俩真潇洒,活得多自在。"
确实挺自在的。明轩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我在街道办工作,两个人的退休生活即将到来。我们有一套还算宽敞的两居室,没有房贷压力,每个月还能存下一些钱。周末会一起去公园散步,偶尔约朋友打打麻将,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但有时候,当我看到小区里那些带着孙子孙女的老人,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不完全是羡慕,也不完全是遗憾,更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失落——就像你明明选择了一条路,却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走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
明轩总是很体贴。每次看到我盯着别人家孩子发呆,他就会轻轻握住我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我。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也感激他的理解。
毕竟,当年是他主动提出不要孩子的。
那是28年前的事了。我们结婚两年,一直在积极备孕,却始终没有动静。我喝了无数副中药,那种苦涩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反胃。婆婆那时候,每次来家里都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我的肚子,然后叹气。那种无声的责备比任何话语都让人难受。
我去了好几次医院,医生都说可能需要调理,开了各种调经养血的药。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测体温,按时计算排卵期,把自己当成一台必须完成任务的机器。但两年过去了,我的肚子依然平坦如初。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晚上经常失眠。我会躺在床上想: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我天生就不能生育?我会不会让明轩失望?让他的家族断了香火?
其实我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秘密——我怕疼,怕生孩子。从小听到那些关于分娩的恐怖故事,什么侧切、撕裂、大出血,每一个词都让我胆战心惊。我在医院实习的朋友给我讲过一个产妇难产的案例,听完后我好几天都做噩梦。
但这种恐惧我不敢说出口。在那个年代,女人结婚就该生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说我不想生,别人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说我自私?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女人?
所以我把恐惧藏在心底,表面上还是积极配合备孕,假装自己很期待孩子的到来。
直到那天,明轩握着我的手,轻声说:"雨雨,要不我们别要孩子了吧。"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你看你这两年为了怀孕,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天天喝那些苦药,脸色越来越差,人也瘦了一圈。我看着心疼。"
"可是……"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的,"他继续说,"你看那些有孩子的朋友,哪个不是整天围着孩子转?累得跟什么似的。而且现在养孩子多费钱啊,光是教育就要花多少?咱们不如把这些钱省下来,自己过得舒服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况且,我不想让你受那个罪。生孩子多危险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宁可不要孩子,也不想让你冒险。"
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我以为他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因为没有孩子而责怪我,甚至提出离婚。但他没有。他反而为我考虑,愿意为了我放弃要孩子。
"你真的不介意吗?"我哽咽着问,"不要孩子的话,你爸妈那边……"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他坚定地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跟别人无关。"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解脱感。就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我不用再逼着自己喝那些苦药,不用再承受每个月月经来临时的失落,不用再面对婆婆失望的眼神,更不用去面对那个让我恐惧的生育过程。
婆婆知道后,脸色很难看。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自私,说我不孝,说我断了他们家的香火。明轩跟她大吵了一架,说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从那以后,婆婆就很少来我们家了。逢年过节我们去看她,她也是爱搭不理的。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有明轩就够了。
为了避孕,我开始吃避孕药。但药物让我身体不适,经常头晕恶心。明轩看我难受,就说:"别吃了,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
我想想也是。备孕那两年都没怀上,现在不刻意去怀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于是我就停药了。
这一停,就是28年。
28年里,我和明轩过着平静的二人世界。我们会一起旅游,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一起在阳台上种花。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辅导作业的烦恼,没有为学区房发愁,也没有为孩子的未来操心。
朋友们都羡慕我们的生活。他们抱怨孩子不听话,抱怨教育花费太高,抱怨为了孩子牺牲了太多自己的时间。而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年生了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孩子应该28岁了吧?说不定已经结婚了,说不定我已经当外婆或者奶奶了。周末的时候,孩子会带着小孙子回来看我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孩子会跟我们分享工作上的事,会撒娇,会抱怨,会让我帮忙带孙子……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没有如果,人生不能重来。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况且,我有明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没有孩子而抱怨过什么。这已经足够了。
上个月,单位组织了一次全面体检。
以前单位也组织过体检,但都是很基础的项目:量血压、测血糖、拍个胸片、验个血,最多再做个腹部B超。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领导换了,体检项目特别全,连妇科检查都包括在内。
同事们都在抱怨:"这么详细干什么?多尴尬啊。"
我倒是不太在意。反正都快退休了,查就查呗,说不定还能早发现一些问题。
体检那天,我按照项目单一个一个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腹部B超,都很顺利。最后是妇科检查。
说实话,我这辈子做妇科检查的次数屈指可数。年轻时备孕的时候去过几次,但那时候都是很常规的检查,医生看看问问就完了。后来决定不要孩子,我就再也没做过妇科检查。
检查室里只有我和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表情严肃。她让我躺下,开始做B超。
一开始还很正常。冰冷的探头在我腹部移动,医生盯着屏幕,不时记录一些数据。但渐渐的,我发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探头移到某个位置,停住了,反复看了好几次。然后她放下探头,说:"您先坐起来,我给您做个阴超。"
"阴超?"我有些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需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医生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一丝不寻常。
阴超检查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表情越来越凝重。
她让我穿好衣服,然后问:"您做过输卵管方面的手术吗?"
"输卵管?"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从没做过那种手术。"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那您做过腹部手术吗?剖腹产?阑尾炎?或者其他什么手术?"
我想了想:"做过阑尾炎手术,30年前了。那时候刚结婚没多久。"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林女士,根据检查结果,您的输卵管有明显的人工结扎痕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扎?不可能啊,我从来没做过那种手术。"
"但检查结果很清楚,"医生说,"这不是自然病变或者炎症导致的堵塞,而是明显的手术痕迹。根据愈合情况判断,应该是二三十年前做的手术。"
我的手开始发抖:"医生,您是不是看错了?我真的没做过这种手术。"
"我理解您的心情,"医生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这种检查结果是不会错的。我建议您去大医院再做一次详细检查,或者……"
她犹豫了一下,"或者回忆一下,您30年前那次阑尾炎手术,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我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30年前的阑尾炎手术?那次手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实在太疼了。但除了疼,还有什么异常吗?
医生看我半天不说话,又问:"手术时您清醒吗?您看到手术同意书了吗?"
"我……"我努力回忆,"我当时疼得厉害,半昏迷状态,手术同意书是我丈夫签的字。"
医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我先回去,建议我尽快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体检报告走出医院,腿都是软的。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结扎?我什么时候做的结扎手术?
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画面。
28年前,我和明轩备孕两年都没有怀上。我喝了那么多中药,看了那么多医生,做了那么多检查,为什么没有一个医生告诉我,我的输卵管被结扎了?
我突然想起来,那时候做的都是很基础的检查。医生只是问问情况,开些调理的药,从来没有建议我做输卵管造影或者其他深入的检查。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还是因为医生觉得没必要?
我又想起明轩当时劝我放弃要孩子的话:"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
不是"不容易",是"不可能"。
如果我的输卵管在30年前就被结扎了,那我当然不可能怀上。
30年前……那不就是阑尾炎手术的时候吗?
我坐在医院门口,开始努力回忆那次手术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1996年,我和明轩结婚才没多久。
那天晚上,我突然感觉肚子剧痛。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但很快疼痛就变得难以忍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出来。
明轩吓坏了,立刻叫了出租车把我送到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手术,不然有穿孔的危险。
我当时疼得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医生拿来一堆文件让签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看清文件上写的什么。
明轩扶着我,对医生说:"她签不了,我是她丈夫,我来签吧。"
医生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明轩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我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光很刺眼。护士给我打了麻醉,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躺在病房里,明轩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应该是一夜没睡。
"手术怎么样?"我的声音很虚弱。
"很成功,"明轩握着我的手,"医生说阑尾切得很干净,没什么问题。你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了。"
我点点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后面几天,明轩一直守在医院照顾我。他请了一周的假,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换药的时候,他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疼得受不了,他就一遍遍地安慰我;我想吃什么,他立刻去买。
婆婆也来过几次。她看起来挺关心的,问我疼不疼,恢复得怎么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有些愧疚,又好像有些躲闪。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她心疼我。
一周后我出院了。明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地买了很多营养品。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帮我换药,陪我散步。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伤口愈合后,我就继续上班了。生活恢复了正常,那次手术也就慢慢被我淡忘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细节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比如,明轩在我术后特别紧张,不让我乱动,不让我提重物,甚至不让我弯腰。当时我以为他是怕我伤口裂开,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
比如,手术后我问过他医生具体说了什么,他只是说"阑尾切得很干净,没什么问题",从来没有详细说过手术的过程。我问他手术用了多长时间,他说记不清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吧。
一个普通的阑尾切除手术,需要一两个小时吗?
比如,术后一个月,我提出想要孩子。明轩说:"先养好身体吧,不着急。"又过了几个月,我再提,他还是说:"再等等,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
直到术后快一年,他才同意开始备孕。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在等我彻底恢复,等手术痕迹完全愈合,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还有,备孕那两年,他表面上很配合,但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去大医院做深入检查。每次我说要不要查查输卵管通不通,他都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当时还觉得他体贴,不想让我承受检查的痛苦。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阻止我发现真相?
最可疑的是,他主动提出不要孩子。
一个传统家庭出身的男人,婆婆那么想要孙子的情况下,他竟然主动提出做丁克。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他说是心疼我,不想让我受罪。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想起他说"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时的表情。那个表情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忆起来,好像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不是安慰,不是遗憾,而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松一口气?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我怀不上。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如果真的是在那次阑尾炎手术时,有人偷偷给我做了结扎手术,那这个人会是谁?
医生?为什么医生要这么做?我跟他无冤无仇。
婆婆?她是想要孙子的,没理由让我不能生育。
明轩?
不,不可能。明轩那么爱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但除了他,还有谁有机会在手术同意书上动手脚?还有谁有动机让我失去生育能力?
我的手紧紧攥着体检报告,手心全是冷汗。
不,我一定是想多了。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医生在手术时发现了什么问题,不得不做结扎?也许是手术过程中出现了意外?
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任何记录?
我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就请了假。
我要去查清楚,30年前那次手术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先去了当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那是一家区级医院,现在已经改扩建了好几次,跟当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我找到档案室,跟工作人员说明来意。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完我的话,为难地说:"您说的是30年前的病历?那都是纸质档案,早就销毁了。"
"一点都没留?"我急切地问。
"纸质的确实都销毁了,"她想了想,"不过我们十年前开始把老病历录入电脑系统,如果您那时候的病历被录入了,应该还能查到一些基本信息。"
她帮我在系统里查了很久,最后说:"找到了,林雨,1996年4月17日,急性阑尾炎,阑尾切除术。"
"还有别的信息吗?"我问,"比如详细的手术记录?"
"没有了,"她摇摇头,"录入系统的只有基本信息。详细的手术记录都在纸质病历上,那些都已经销毁了。"
我不死心:"那手术同意书呢?会不会也被录入了?"
"不会,那种文件不会录入系统。"
我失望地坐在椅子上。30年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工作人员看我很沮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您如果真想查清楚,可以试试找当年的主刀医生。如果他还记得这台手术,也许能告诉您一些信息。"
"可是我不知道主刀医生是谁。"
"这个我能帮您查,"她又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主刀医生叫张建,当年是外科主任。"
"他现在还在医院吗?"
"不在了,"她说,"我查了一下,他2008年退休了。退休后好像出国了,跟儿子一起住。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我谢过她,走出了医院。
张建……一个已经退休十几年、现在还在国外的医生。就算找到他,他还能记得30年前的一台普通手术吗?
而且,如果真的是在手术中偷偷给我做了结扎,那这个医生一定是被收买的。他会承认吗?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当年的麻醉师。
手术需要麻醉,如果真的加做了结扎手术,那麻醉师一定知道。手术时间会更长,用药量也会不一样。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连麻醉师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联系。
我又想到,可以去查当年的医疗记录,看看手术用了多长时间。但刚才档案室的姑娘说了,详细记录都销毁了。
我该怎么办?
要不要直接去问明轩?
但如果我的怀疑是错的,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我去质问他,会不会伤害我们的感情?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可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呢?
如果真的是他在那次手术时做了什么,那他这30年都在骗我。那我们的婚姻又算什么?
我站在街头,手机响了。是明轩打来的。
"雨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雨雨?"他有些担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随便做点什么都行。"
"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吧,"他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陪了我30年的男人,这个对我体贴入微的丈夫,这个我一直深爱着的人,他会不会在30年前就背叛了我?
不,我不能胡思乱想。我得找到证据。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调查。
我去了另外两家大医院做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输卵管人工结扎,手术痕迹明显,时间大约在二三十年前。
三家医院,三个不同的医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不可能是误诊。
我在网上查了大量资料,了解了输卵管结扎手术的各种情况。我发现,这种手术在上世纪90年代很常见,通常是作为计划生育的手段。
但我是独生子女,明轩也是独生子女,按照当时的政策,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为什么要给我做结扎?
除非,这不是政策要求的,而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我开始回忆婚后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我想起婆婆在我术后的表现。她来看我的时候,眼神确实有些闪躲。当时我以为她是心疼我,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心虚?
我想起婚后婆婆对我的态度。订婚时她挺热情的,但婚后就变得有些冷淡。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婆媳关系本来就难相处,但会不会有其他原因?
我想起备孕那两年,婆婆虽然催生,但总感觉有些敷衍。她会问"怎么还不怀上",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焦急,更像是在走个形式。
然后我提出不要孩子,她生了一场气,说了些难听的话,就再也不来了。
这反应正常吗?
如果她真的很想要孙子,不应该继续劝说吗?不应该想尽办法让我们改变主意吗?但她没有。她发完脾气就走了,从此跟我们保持距离。
就好像……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不可能生孩子,所以在我明确表示不要孩子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催了,秘密可以永远埋藏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又想起备孕期间,明轩的各种表现。
他表面上很配合,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他去医院查过精液,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现在想想,那个检查结果我从来没见过。
每次我提出要去大医院做详细检查,他都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说想做输卵管造影,他说:"那个检查很疼的,要不再等等?"
我说想看中医,他立刻同意,还陪我去找了好几个老中医。
为什么他赞成看中医,却反对做详细的西医检查?
因为中医只是望闻问切,开些调理的药,不会发现输卵管被结扎的事实。而如果做了输卵管造影,真相就会暴露。
两年后,他提出不要孩子。
他说:"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
不是"我们",是"你"。
不是"不容易",是"不可能"。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还有一个细节,当年我同意丁克后,明轩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他说是庆祝我们达成共识,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当时我觉得他是真心想跟我过二人世界。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在庆祝"危机解除"?
我开始吃避孕药,身体不适。他心疼地说:"别吃了,反正你也不容易怀上。"
我停药了,他再也没提过避孕的事。
因为他知道,我根本不需要避孕。
30年来,我们从来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但我从来没有怀孕。
当时我以为是运气好,现在才明白,不是运气,而是根本没有可能。
我坐在家里,翻着这些年的照片。
照片里的明轩,总是温柔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们的结婚照、旅游照、生活照,每一张都记录着我们的幸福时光。
这些幸福是真的吗?
他对我的爱是真的吗?
还是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想起他这些年对我的好: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陪我散步聊天,生病时彻夜照顾我……
这些都是演出来的吗?
我不想相信,可是那些疑点又那么明显。
我必须问他。我必须知道真相。
今天是周五,明轩下班比较早。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几份体检报告,等他回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要不要问他,要怎么问他。我怕自己的怀疑是错的,怕伤害我们的感情。但我更怕,如果不问清楚,我会一辈子活在疑惑中。
晚上七点,门锁响了。
明轩提着一个袋子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雨雨,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还有……"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报告,脸色瞬间变了。
袋子从手中滑落,鲈鱼滚到地上,但他顾不上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脸色变得惨白。
"雨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回来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谈谈吧。"
他僵硬地点点头,慢慢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他的手在发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我把体检报告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医生说,我的输卵管被人工结扎了,大概是30年前的事。"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很奇怪,"我继续说,"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手术?我从来不记得有这回事。"
"会不会是医生看错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我摇摇头,"我去了三家医院,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我只做过一次腹部手术,"我盯着他,"就是婚后那次阑尾炎。"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那次手术是你签的字,"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因为我疼得半昏迷了,根本看不清手术同意书上写的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明轩,"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次手术,"我一字一句地问,"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说!"我突然吼出声。
他整个人崩溃了,跪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哭出声:"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听真相!"
"你告诉我,那天手术同意书上到底写了什么?你签字的时候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医生在手术中给我做了什么?"
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说"对不起"。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给我一个理由,就一个理由!"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说!"我歇斯底里地喊,"我有权知道真相!"
"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说!"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终于开口了。
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