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这张白得晃眼的病床上,听着呼吸机"嘶嘶"的气流声,心里头说不出的烦。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惨兮兮的橘红色,那颜色让我想起三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
同样的闷热,同样的压抑。
只是那时候我年轻,血气方刚,哪里知道一个巴掌能毁掉什么。
苏晚棠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在削梨。
刀刃在梨皮上慢慢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微响声。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削水果,更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似的。
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模糊不清,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十五年了。
从我扇了她那一巴掌开始,她就再也没踏进过厨房半步。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她在报复,是她惩罚我的手段。
我还觉得,一个女人不做饭能有多大个事儿?
不就是赌气吗?
过几天不就好了?
可随着时间推移,外卖盒子堆满了我们的生活。
儿子在学校因为没妈妈做的便当被同学笑话。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不像个女人"。
我开始恨她的固执。
我恨她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大度点,让事情翻篇。
我恨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我们的婚姻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冷战。
我恨她那双永远平静、永远疏离的眼睛。
那眼神看我,就像看一个租房子的房客,而不是她的丈夫。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
直到主治医生韩铭走进来查房,看了看我的心电监护数据,又看了看正在削梨的苏晚棠。
他皱着眉说了句话,让我整个世界都塌了。
"苏女士,您这右手的陈旧性正中神经损伤和特发性震颤还是要注意。长时间握刀会加重症状,我看您这手抖得比上次门诊时又明显了。"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咚咚咚"像打鼓。
我死死盯着她的右手——那只正握着水果刀的手。
这时我才发现,刀柄在她手里轻微地颤着。
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抖一抖的。
她削梨的动作那么慢,不是因为仔细,而是因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只手。
梨皮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轻微,却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
她削苹果时总是格外小心,动作慢得像做手术。
她给儿子喂辅食时,小勺子总会在半空中微微抖。
她洗碗时,偶尔会有碗碟从手里滑落,摔碎在水池里。
她写字时,笔迹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像从前那么秀气。
她扣扣子、系鞋带时,总要花很长时间。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这是她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了。
可现在医生说,这是"陈旧性正中神经损伤"。
陈旧性。
这意味着,这伤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很久以前是多久?
我脑海里浮现出三十五年前的那个画面。
闷热的客厅。
刺耳的争吵。
母亲的哭闹。
弟弟的哀求。
还有她——苏晚棠——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她说:"你必须做个选择。"
然后我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抱着孩子,踉跄后退。
用右手撑住了墙壁。
不。不会的。不可能是那时候。
我剧烈地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它就像根钉子,狠狠扎进了我脑子里。
"苏晚棠。"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的手……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她没回答。
只是静静看着手里削了一半的梨,看着那只颤抖的右手。
过了好久,她轻声说:"很久了。"
"多久?"我追问,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她抬起头,用那双我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让我恐惧。
"三十五年。"她说,"从你打我的那天开始。"
那是1990年盛夏的一个傍晚。
闷热得让人发疯。
我和苏晚棠结婚才一年半,儿子顾以恒刚出生三个月。
我们住在单位分的两室一厅里,房子不大,但那时候觉得挺幸福。
苏晚棠是我高中同学的妹妹,大学读的中文系。
毕业后分到区重点中学当语文老师。
她爹妈都是知识分子,家教严,为人处事都透着股书卷气。
我爹妈都是工人,家里条件一般。
下面还有个弟弟顾景行,比我小四岁,从小被我妈宠上了天。
当初我娶苏晚棠的时候,我妈就不太乐意。
嫌她"太文绉绉的,不像过日子的女人"。
但晚棠的陪嫁丰厚。
她爹妈给了她一套老城区的两居室,还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我妈这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日子过得还算和睦。
晚棠温柔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妈虽然偶尔来挑刺,但晚棠总是忍让,不跟她计较。
直到那天。
我弟弟顾景行出事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弟弟跪在她面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明显是被人揍了。
"哥!哥你可回来了!"顾景行一看见我,立马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子。
"哥你救救我,他们要砍我的手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又怎么了?"我强压着火问。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景深啊!你弟弟在外面欠了五万块钱的赌债!人家给了三天期限,三天后还不上钱,就要砍他一只手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五万块!
1990年的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晚棠的工资也不过九十块。
我俩不吃不喝攒二十年也攒不够五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顾景行一耳光。
"我上次警告过你什么?叫你别碰赌博!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顾景行捂着脸,还在狡辩:"哥,我就是想赢点钱,好给家里减轻负担……谁知道手气那么背……"
"放屁!"我吼道,"你哪次不是这么说?上次你说要做生意,我给了你三千块,结果你转身就进了赌场!现在又来这套!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我妈立刻护犊子,冲上来推我。
"他还年轻,不懂事!哪个年轻人不犯错?你当哥的就不能帮帮他?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不是我不帮,是这个数目太大了。我们家根本拿不出五万块。"
"怎么拿不出?"我妈眼珠一转,指着卧室的方向,"你媳妇不是有陪嫁房吗?把房子卖了不就有钱了?"
我心头一震。
"妈!那是晚棠的婚前财产,我不能动!"
"什么婚前财产?她嫁给了你,她的东西就是咱们顾家的!再说了,房子卖了也是给你弟弟救命,又不是乱花!等你弟弟以后发达了,自然会还的!"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苏晚棠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儿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
刚生完孩子三个月,身材还没恢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苍白。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妈,景深,你们小声点,以恒刚睡着。"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倦。
我妈一看见她,立刻找到了发泄口。
"哟,大功臣出来了?苏晚棠,你说你嫁到我们家这么久,除了生个孩子,你还干过什么?天天在家吃闲饭,现在家里有难了,连帮都不肯帮一把,你心怎么这么黑?"
晚棠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反驳。
只是看向我:"景深,发生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咋开口。
还是我妈直接说了:"你小叔子欠了五万块赌债,三天内还不上就要被人砍手!你那套房子赶紧卖了,救救你小叔子!"
晚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又看向我。
"景深,你是这个意思?"
我支支吾吾:"晚棠,事情很紧急,我们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顾景深,你知道那套房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爸去年刚去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叫我一定要守住那套房子,那是我们苏家的根!"
"我知道,我知道……"我急忙解释,"但现在景行的命悬在那里,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可以再买?"晚棠笑了,笑得凄凉。
"顾景深,你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工资,要攒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套房?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去年你弟弟说要做生意,你给了他三千块,那是我们攒了一年准备买冰箱的钱。结果呢?他转身就去赌了。半年前他又说要学技术,你又给了他一千五,那是我们准备给以恒买奶粉的钱。每一次,他都说'最后一次',每一次,你都选择相信他。"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景深,我问你,如果这次我们卖了房子,下次呢?下下次呢?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你永远都填不满!"
"你住嘴!"我妈冲上来指着晚棠的鼻子骂。
"你个毒妇!你弟弟的命在你眼里就不如一套破房子?我告诉你,今天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晚棠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方秀琴,我尊重你是长辈,但请你也尊重我!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写的是我的名字,法律上你们谁都没有权力动它!"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转身对我吼:"顾景深!你听听!你听听你娶的好老婆!为了一套破房子,连你亲弟弟的命都不管了!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就让你老婆这么骑在你头上拉屎?"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哭天抢地的母亲和跪在地上求我的弟弟。
一边是抱着孩子、寸步不让的妻子。
所有的压力在那一瞬间全压在了我身上。
我妈的哭声在耳边回荡:"你是不是我儿子?你弟弟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里!"
顾景行抱着我的腿哀求:"哥,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而晚棠,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抱着孩子。
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
她在等我做出选择。
理智告诉我,晚棠说得对。
我弟弟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给他多少钱都是打水漂。
但情感和那该死的"孝道"像两条铁链,死死锁住了我。
我妈在地上打滚哭嚎。
那凄厉的哭声像利刃一样割着我的心。
我终于崩溃了。
我冲到晚棠面前,吼道:"晚棠!我求你了!先把房产证拿出来抵押一下,行不行?我保证,等有钱了第一时间赎回来!就当我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顾景深,你心里,我和以恒到底算什么?"
"你别这么说!"我更加烦躁,"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家和万事兴,你就不能让一步?"
"我已经让了很多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最后一步,我不能让。"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要回卧室。
我彻底失控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羞愧、恼怒在那一刻全部爆发。
我觉得她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让我像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我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你给我站住!"
"放开我!"她惊恐地护住怀里的孩子。
"我叫你把房产证拿出来!"我红着眼嘶吼。
"我说了,不可能!"
她的拒绝像最后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
我扬起手。
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晚棠被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
她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撑墙,想要稳住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
但她的右手撞在了墙角的暖气片上。
"咚"的一声闷响。
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我愣住了。
我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又看着她。
她缓缓转过头来。
左边脸颊迅速红肿,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出来。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曾经温柔、清澈的眼睛,此刻变得死寂,冰冷。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用右手扶着墙。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了我整整十秒钟,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她抱着大哭的儿子,慢慢走进卧室。
关上门。
反锁。
客厅里鸦雀无声。
我妈停止了哭泣,有些心虚地看着我。
顾景行也不敢说话了,缩在墙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打了她。
我打了我的妻子。
我打了那个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不抱怨的女人。
但很快,这点恐惧和后悔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安慰自己:不就是一巴掌吗?
夫妻吵架,哪有不动手的?
过几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东拼西凑,加上找朋友借的。
总算凑够了五万块,给顾景行还了赌债。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我不知道,那一巴掌,那一撞,改变了一切。
我更不知道,当她的右手撞在暖气片的金属棱角上时。
正中神经被严重挫伤。
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她,从那天起,再也没踏进厨房半步。
那一巴掌之后,晚棠带着孩子去了她母亲家。
一住就是十天。
这十天里,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没人给我做早饭,我只能啃冷馒头就咸菜。
没人洗衣服,脏衣服堆成了山。
没人收拾房间,家里像被抢劫过一样。
最难受的是晚上。
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听着隔壁婴儿房里的寂静。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孤独。
我开始给她打电话。
一开始她根本不接。
后来接了,也只是冷冷"喂"一声,等我说完就挂。
我每天下班都去岳母家门口等,但她从不露面。
岳母出来见我,叹着气说:"景深啊,你让晚棠伤心了。她说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你等等吧。"
第十天,她终于回来了。
我以为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鲈鱼,想亲自做顿饭,表示歉意。
但当我提着菜兴冲冲回到家,看到的却是她冷漠的背影。
"晚棠,你回来了!你看,我买了鲈鱼,晚上我给你做……"
"不用了。"她打断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以后做饭的事,我做不了了。"
我愣住:"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抱着孩子,头也不抬,"我不会再进厨房了。"
"你还在生气?"我有些恼火,"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这才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
"我没有闹。我是真的做不了了。"
"什么叫做不了?你的手没断,脚没瘸,为什么做不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她沉默了片刻,伸出右手给我看。
我看到她的右手手腕处有一大片淤青。
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天我撞到了暖气片,手腕伤得很重。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做重活。"她淡淡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虚。
"那……那养好了不就行了?"
"也许吧。"她说完,就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从那天起,家里的厨房就像被封印了一样。
晚棠每天只是用电水壶烧点开水,泡点麦片,给孩子冲奶粉。
至于正餐,她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
或者自己用小电锅煮点面条。
而我,则开始了长达三十五年的外卖生涯。
起初我还试图劝她,威胁她,跟她冷战。
但她就像块石头,任你怎么敲打都纹丝不动。
"晚棠,你这样不行,孩子需要营养,你也需要好好吃饭!"
"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你不用担心。"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可以自己做,也可以在外面吃。"
"你这是在报复我!"
"随你怎么想。"
她的每个回答都是这样。
平静,疏离,没有情绪波动。
就像在跟个陌生人说话。
这种冷漠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我抓狂。
因为我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妈隔三差五来我家。
看到冷锅冷灶的样子,更是抓住把柄不放。
"哎哟我的天!这哪里像个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看看人家谁家的媳妇,哪个不是一日三餐伺候得妥妥帖帖?就你娶了个祖宗!"
"景深啊,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不能要,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她翅膀硬了,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每次我妈这么说,晚棠都充耳不闻。
该干嘛干嘛,仿佛我妈是空气。
而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一方面,我觉得我妈说得有些道理。
晚棠确实太过分了,一个女人不做饭算什么?
但另一方面,我又隐隐觉得自己理亏。
毕竟是我先动的手。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着我。
让我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容易发火。
最大的受害者,是我们的儿子顾以恒。
从他记事起,家里就是这样。
爸爸总是很晚回家,带回一身的疲惫和外卖的味道。
妈妈温柔但疏离,从不进厨房。
奶奶隔三差五来家里,总是在骂妈妈。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做的便当。
而他只能吃学校食堂。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放学回家有热腾腾的饭菜。
而他只能吃外卖或泡面。
五岁那年,我妈来家里。
塞给他一个炸鸡腿,又开始念叨。
"以恒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都是你妈懒,不给你做饭!奶奶看着心疼啊!"
小以恒啃着鸡腿,歪着头问:"奶奶,为什么我妈妈不做饭呀?"
我妈立刻抓住机会:"因为你妈妈懒呗!她不爱你爸爸,也不爱你!只爱她自己!"
"妈!"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别跟孩子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小孩子从小就得明白是非!"我妈理直气壮。
晚棠从卧室走出来。
平静地对儿子说:"以恒,吃完了把垃圾扔掉,去洗手做作业。"
她自始至终没看我妈一眼,也没解释一句。
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我妈。
也让我越来越觉得她"有问题"。
在我妈长期的"洗脑"下,小以恒对妈妈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变化。
他会在晚棠给他煮的清淡营养餐面前撇嘴。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肯德基!"
"油炸食品不健康,对身体不好。"晚棠耐心地说。
"我不管!奶奶说你就是懒,不想给我做好吃的!我讨厌你!"
说完,小以恒把碗一推,气呼呼地跑了。
晚棠看着那碗被打翻的粥。
眼神暗了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拾了残局。
而我,在一旁看着,竟然有一种"她活该"的快感。
谁让她这么固执,连儿子都开始怨她了!
小以恒上小学后,问题越来越严重。
有一次开家长会。
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表扬了几个每天带便当的孩子。
说这些妈妈真用心,孩子吃得健康又营养。
回家路上,小以恒一路沉默。
到家后突然爆发。
"妈!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妈妈一样给我做便当?我在学校被人笑话,说我妈妈懒,不爱我!我丢死人了!"
晚棠正在批改作业。
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涨红的脸。
轻声说:"以恒,妈妈的手不太方便,做不了那些……"
"你骗人!"小以恒打断她,"奶奶说了,你就是懒,就是不想做!你根本不爱我!"
啪。
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棠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她看着儿子,眼眶有些红。
但她还是压抑住了情绪,只是说:"你先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又跟她吵了一架。
"晚棠,你看看儿子都成什么样了!你就不能稍微做点让步,给孩子做做饭?"
"我做不了。"她依旧是这句话。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你就不能放下吗?"我咆哮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顾景深,你真的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不做饭吗?"
我愣住:"不然呢?"
她笑了,笑得很凄凉。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
"你给我说清楚!"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
"放开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
"顾景深,你已经毁了我一次,难道还要毁第二次吗?"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满心困惑。
毁了她?
我什么时候毁了她?
不就是一巴掌吗?
至于记恨这么多年?
我依旧不懂,也不愿意去懂。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
转眼儿子顾以恒已经上初中了。
这些年来,我用"给钱"的方式来弥补对儿子的亏欠。
他要什么我都买,要多少零花钱我都给。
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一个破碎家庭给他带来的伤害。
但我错了。
钱,永远买不来一个温暖的家。
学校组织体检,以恒被查出重度脂肪肝和高血脂。
医生严肃地对我说:"顾先生,您儿子这个年纪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饮食习惯问题。他是不是长期吃高油高糖的食物?外卖?炸鸡?"
我哑口无言。
医生继续说:"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均衡的家常菜,而不是这些垃圾食品。您和您爱人要重视起来,尤其是母亲,要多给孩子做点健康的食物。"
回到家,我把体检报告摔在晚棠面前。
"看到了吗?儿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晚棠拿起报告,仔细看着。
眼眶慢慢红了。
"我会带他去看医生,调整饮食。"她轻声说。
"调整饮食?怎么调整?你不做饭,靠外卖调整?"我冷笑。
她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走进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
最终还是没推开那扇门。
儿子的问题不止身体,还有心理。
初三那年,学校突然给我打电话。
说以恒被抓到在网吧打游戏,而且是用偷来的钱。
我气疯了,冲到网吧把他揪回家。
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
"你说!你从哪里偷的钱?"我拽着他的衣领吼道。
以恒捂着被打红的脸,眼神里全是叛逆和怨恨。
"从你钱包里拿的!怎么了?反正你除了给钱,还会干什么?"
"你!"我扬起手又要打。
"你打啊!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以恒嘶吼道。
"你打我妈,现在又打我!这个家有温暖吗?你们天天吵架,我妈从来不笑,你只会给钱!你们凭什么管我?"
他的话像把刀,狠狠刺进我的心脏。
我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以恒,跟我进来。"她说。
儿子狠狠瞪了我一眼,跟着晚棠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听着隔壁母子俩低声的交谈。
第一次开始真正的反思。
我给了儿子优越的物质条件。
但我给过他一个温暖的家吗?
我给了妻子一个房子。
但我给过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吗?
我自以为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但实际上,我只是个懦夫。
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
那天深夜,晚棠从儿子房间出来。
看到我还坐在客厅里。
她沉默了片刻,走到我对面坐下。
"顾景深,我们谈谈吧。"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两鬓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以恒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开口。
"他从小在这个家庭环境里长大,看着我们冷战,听着你妈骂我,感受不到温暖,他能好到哪里去?"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知道吗,他前几天问我,为什么我不做饭。"晚棠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我的手受伤了吗?可他会问,为什么受伤。我要怎么告诉他,他的爸爸在他三个月大的时候,为了一个烂赌鬼弟弟,扇了他妈妈一巴掌,导致他妈妈手腕神经受损,从此拿不稳菜刀?"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神经受损?"
她抬起右手。
在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那只手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那天我撞到暖气片,当时只是觉得很疼,肿了很久。"她平静地说。
"后来我发现手腕越来越没力气,拿东西会发抖,切菜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刀。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正中神经挫伤,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已经形成了永久性损伤。"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艰难地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嘲讽,也有悲哀。
"告诉你?然后呢?你会相信吗?你会后悔吗?还是你会觉得我在装可怜,博取同情?"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如果她当年告诉我,我真的会相信吗?
不,我不会。
我只会觉得她在小题大做,在夸大其词,在借题发挥。
因为在我心里,她就是在报复我,在惩罚我。
"我不做饭,不是不想,是做不了。"她继续说。
"但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理解。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我宁愿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懒,我记仇,也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让你背负'家暴者'的骂名,让以恒知道他的父亲是这样的人。"
我的眼眶湿润了。
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但现在我发现,我的忍让是错的。"她站起身。
"我沉默,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多的伤害。你妈肆无忌惮地骂我,你理所当然地怪我,以恒从小就被灌输'妈妈不好'的观念。我以为我在保护这个家,其实我只是在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背对着我说:"顾景深,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十五年前的那一幕。
她伸出右手撑住墙壁。
手腕撞在暖气片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原来那一撞,伤得那么重。
原来这三十五年,她不是在报复,而是真的"做不了"。
原来我一直在怪一个无辜的人。
在伤害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人。
儿子的问题让我焦头烂额。
而就在这时,我妈又出幺蛾子了。
她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
但越老越控制欲强,越看不惯晚棠。
有一天,她突然提着行李来了。
说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景深啊,妈老了,一个人住冷清,想来你们家住一段时间,也好照顾照顾以恒。"
我看了看晚棠。
她面无表情,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愿意。
但我妈毕竟是我妈,我能拒绝吗?
就这样,我妈搬了进来,占据了客房。
她来的第一天,就开始"整顿"家里。
她把晚棠的小电锅收起来,换上了她自己的大铁锅。
她把厨房重新规划,摆满了她的调料罐子。
她每天煎炒烹炸,搞得家里油烟弥漫。
"以恒,快来吃奶奶做的红烧肉!多吃点,补补身体!"
以恒看着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皱了皱眉。
"奶奶,我不能吃太油腻的,医生说了……"
"医生懂什么!你就是营养不良!多吃肉才能长身体!"我妈不由分说地给他夹了一大块。
晚棠实在看不下去了。
"妈,医生专门嘱咐过,以恒要清淡饮食,他有脂肪肝……"
"你还有脸说!"我妈立刻把矛头对准她。
"要不是你这么多年不做饭,以恒能吃成这样?现在我来给他补补,你还有意见?"
"我没有意见,只是希望您能听医生的建议。"晚棠尽量平静地说。
"我用你教?我养大了两个儿子,还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做饭?"
两个女人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
我夹在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住进来之后,家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她不仅控制厨房,还开始干涉我们的家庭事务。
她会不敲门就进我们卧室,翻我们的柜子。
她会偷看晚棠的日记和账本。
她甚至还要求晚棠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统一管理"。
晚棠忍无可忍,第一次跟我妈正面冲突。
"方秀琴,这是我和景深的家,请您尊重我们的私人空间!"
"你叫我什么?方秀琴?"我妈尖叫起来。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我是你婆婆!你敢直呼我的名字?"
"您既然知道自己是长辈,就请有长辈的样子,不要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晚棠也怒了。
两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
我又一次站在了我妈那边。
"晚棠,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再怎么说她也是长辈!"
晚棠看着我。
眼神里的失望更深了一层。
就在家里已经够乱的时候,我弟弟顾景行又出现了。
他五十多岁了,依旧是个废物。
这些年靠着打零工和啃老勉强度日。
我每个月都要给他寄钱,少了他就哭穷,多了他就去赌。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哥!妈!我要结婚了!"他兴冲冲地宣布。
我妈高兴坏了:"哎哟我儿子终于开窍了!女方是谁?什么时候见见?"
"女方是外地的,条件挺好的,就是……"顾景行支支吾吾。
"就是什么?"我问。
"就是她家要求必须在市里有套房子,不然不嫁。"顾景行嘿嘿笑着说。
我头皮一麻:"在市里买房?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们商量嘛!"顾景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妈立刻接口:"这好办!晚棠不是有套房子吗?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景行结婚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制止:"妈!那是晚棠的婚前财产,我不能动!"
"什么婚前财产?她嫁给你这么多年,早就是咱家的了!再说了,景行是你亲弟弟,帮他怎么了?"
"不行!"我这次很坚决,"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妈见说不动我,竟然打起了歪主意。
那天,晚棠带着以恒去医院复查。
我在单位加班。
我妈趁家里没人,偷偷拿了晚棠抽屉里的钥匙。
带着顾景行去了那套老房子。
她想着先去"看看房子",拍点照片给女方家看,让他们安心。
但到了门口,我妈发现钥匙对不上。
晚棠早就换了锁。
我妈不甘心。
居然叫来了开锁师傅,硬生生把锁撬开了。
邻居看到有人撬锁,赶紧拍照。
问:"你们是谁?怎么撬别人家的锁?"
我妈理直气壮:"这是我儿媳妇的房子,也就是我们家的房子!我们想进去看看不行吗?"
邻居半信半疑。
但还是偷偷把照片发给了晚棠,问要不要报警。
晚棠看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医院陪儿子拿报告。
她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照片上,我妈和顾景行站在房子里。
笑得春风得意,仿佛这房子已经是他们的了。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连手机都快拿不住。
"妈,你怎么了?"以恒关切地问。
晚棠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的电话。
"顾景深,你妈和你弟弟撬了我房子的锁,现在就在里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当时正在开会。
听到这话,大脑"嗡"的一声。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撬了我房子的锁。邻居拍了照片发给我。这已经涉嫌违法入侵了,我现在要不要报警?"
我手心冒出了冷汗。
"晚棠,你先别急,我马上回去处理!"
我冲出会议室,打车赶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和顾景行已经回来了。
正在客厅里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装修方案。
"妈!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冲进门就吼。
我妈一愣:"怎么了?我不就是带你弟弟去看看房子吗?"
"那是别人的房子!你撬锁进去,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犯什么法?那是我儿媳妇的房子,我去看看怎么了?再说了,那房子早就该给景行用了,空着也是浪费!"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晚棠走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眼神冰冷。
像把出鞘的剑。
"方秀琴,顾景行,从我家滚出去。"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刀。
"你说什么?"我妈跳了起来,"你敢赶我走?"
"我再说一遍,滚出去。"晚棠的声音提高了。
"这是我和顾景深的家,不是你们的。至于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今天撬锁进入,已经涉嫌非法侵入,我完全可以报警。"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转头对我吼:"顾景深!你听听!你听听你老婆怎么说的!她要赶我走!她要报警抓我!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理智告诉我,晚棠是对的,我妈确实太过分了。
但情感又在拉扯着我。
那是我妈,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赶出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晚棠看向了我。
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顾景深,今天你必须做个选择。要么让她们滚出去,要么我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一边是哭天抢地的母亲和可怜兮兮的弟弟。
一边是遍体鳞伤、忍无可忍的妻子。
我的心脏狂跳,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该选谁?
我的嘴唇抖动着。
想说出那句"妈,你先回去吧"。
但那句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妈看我犹豫,立刻使出了杀手锏。
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我没法活了!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一个外人,连亲妈都不要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你们都看看,让全世界都看看,我是怎么被逼死的!"
她的哭嚎声刺激着我的神经。
让我的最后一点理智也崩溃了。
我冲到晚棠面前,吼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晚棠看着我。
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
又从失望变成绝望。
最后变成一种彻底的死寂。
她笑了,笑得凄凉,笑得让人心碎。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眼神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顾景深,我终于看清楚了。"她轻声说。
"你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成长,永远是那个懦弱、自私、愚孝的男人。"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砰——"
门关上的声音,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妈的哭声还在继续。
顾景行在一旁不知所措。
以恒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而我,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我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重重倒在地上。
最后的画面,是以恒冲出来的惊恐的脸。
和我妈扯着嗓子的尖叫:"快!快叫救护车!"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ICU里躺了两天。
医生说我是急性心肌梗死。
幸亏抢救及时,不然就真的回不来了。
"顾先生,您这个年纪,又有高血压、高血脂的基础病,加上长期精神压力过大,心脏负荷太重了。"韩医生严肃地说。
"这次是给您敲警钟,如果再不改变生活方式,调整心态,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虚弱地点点头。
看着病房里的白炽灯,感觉恍如隔世。
我妈和顾景行守在病床前,一脸惶恐不安。
"景深啊,你可吓死妈了!"我妈抹着眼泪。
"你说你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都是那个丧门星,把你气成这样!"
听到她还在骂晚棠,我闭上了眼睛。
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厌倦。
"妈,你出去吧。"我声音嘶哑地说。
"你说什么?"我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出去。"我睁开眼,看着她。
"带着景行,一起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景深,你……"
"出去!"我用尽力气吼道。
心电监护仪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严厉地把他们赶了出去。
"病人需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棠离开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怜悯,像把刀,割得我血淋淋。
第三天,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以恒来看我。
他脸色很差,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你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坐下,声音沙哑。
"还行。"我勉强笑了笑,"医生说死不了。"
以恒沉默了很久。
然后突然问:"爸,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打了我妈那一巴掌,后悔这么多年对她的态度,后悔每一次都选择站在奶奶那边。"他直视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去找我妈了。"以恒说。
"她住在外婆家。我问她,你那只手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告诉我了一切。"以恒的声音在颤抖。
"爸,你知道吗,我妈是怎么过的吗?她的手因为神经损伤,拿不稳刀,切菜的时候会切到手;握筷子时间长了会疼;写字、扣扣子、系鞋带,这些我们觉得简单的事,对她来说都很困难。"
"她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以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承受着所有人的误解和指责。奶奶骂她懒,你怪她记仇,连我都嫌她不像别的妈妈。"
"可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啊!"他哽咽道。
"爸,你知道她这三十五年有多委屈吗?你知道她每次看到我失望的眼神时,她有多难过吗?"
我的眼眶湿润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她之所以不解释,是因为不想让你背负'家暴者'的骂名,不想让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以恒擦着眼泪。
"她用自己的名誉,保护了你,保护了这个家。可你们是怎么对她的?"
我说不出话来。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爸,我妈说,她要跟你离婚。"以恒说。
"离婚协议书她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等你出院就办手续。"
我的心脏仿佛被撕裂了一样,剧烈地疼痛。
"不……不能……"我艰难地说。
"为什么不能?"以恒反问。
"你给过她一个完整的家吗?你给过她应有的尊重和保护吗?爸,说实话,我觉得她早就该离开你了。这三十五年,她已经浪费得够多了。"
说完,以恒站起身。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以恒走后,我妈又来了。
她端着保温桶,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
"景深啊,妈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妈,你出去吧。"我说。
"你怎么又赶我走?我可是你亲妈啊!"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忍了你这么多年。"我闭上眼睛。
"但我现在不想再忍了。妈,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你说什么?你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妈尖叫起来。
"不是断绝关系,是保持距离。"我睁开眼,看着她。
"妈,你这辈子,把景行宠成了废人,把我变成了懦夫,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家。你满意了吗?"
"你这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养大我,是为了让我一辈子当你的提款机,当景行的长期饭票吗?"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愚孝。我以为孝顺就是无条件顺从,就是无底线退让。但我错了,真正的孝,不是纵容,而是让彼此都能活得有尊严。"
我妈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气冲冲地走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尽管这轻松背后,是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等晚棠来。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发微信,被拉黑。
我让以恒帮我传话。
以恒说:"我妈说,她不想见你。等你出院了,直接去民政局办手续就行。"
我想起我们初识时,她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看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美得像幅画。
我想起我们新婚之夜。
她害羞地依偎在我怀里,小声说:"景深,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想起儿子出生那天。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却还笑着对我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我想起这三十五年里。
她从未抱怨过生活的艰辛。
从未抱怨过我的无能。
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而我,用一记耳光。
毁了她的手,毁了她的尊严,毁了我们的婚姻。
也毁了我自己的后半生。
住院第十天,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又是护士来查房。
头也没抬地说:"把药放那儿就行。"
"不是护士。"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我猛地抬起头。
是晚棠。
她站在门口,穿着件素色的长裙。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我激动得想坐起来,但身上的伤痛让我只能躺着。
"晚棠……你来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她没有回应我的激动。
只是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语气平淡:"以恒说你不好好吃饭,我带了点粥来。"
"晚棠,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她打断我,眼神依旧平静。
"顾景深,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是来办手续的。以恒还未成年的时候需要我们双方签字的一些文件,现在可以处理了。另外,离婚协议书我也带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等你出院,我们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吧。"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剧痛难忍。
"不……晚棠,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我已经决定了。我累了,也看清楚了。顾景深,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维系的了。"
"晚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挣扎着想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韩铭推门进来了。
"顾先生,今天感觉怎么……"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哦,有家属在啊,那我晚点再来。"
"不用,韩医生,您查吧。"晚棠让到一边。
韩医生走到床边。
查看了监护仪的数据,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晚棠的手上——她正用右手扶着床沿,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韩医生皱了皱眉。
走过去,用专业的眼光仔细看了看她的手。
"苏女士,您这右手的慢性神经损伤和阵挛性震颤也要注意。"他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关切。
"照顾病人很辛苦,别加重了。我看您这手抖得比上次门诊时又厉害了些。之前跟您说过,要避免长时间握持重物,也要按时做康复训练。"
他的话像颗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我死死盯着她的右手——那只正扶着床沿的手。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我清楚地看到。
那只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就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手腕处,有道很浅的疤痕,已经泛白,显然是陈年旧伤。
医生的话还在继续:"您这个损伤时间太久了,当年如果及时治疗,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现在正中神经的传导功能已经永久性受损,手部精细动作会越来越困难。您要特别注意,避免……"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晚棠轻声打断他,把手背到了身后。
韩医生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咔哒"一声关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她,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真相。
三十五年前,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踉跄后退,用右手撑住墙壁稳住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
手腕撞在暖气片的金属棱角上,正中神经当场受损。
她忍着剧痛,没有告诉任何人。
伤口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形成了永久性损伤。
从那以后,她再也无法稳稳地握住菜刀。
无法长时间端起炒锅。
无法完成那些需要手部精细操作的厨房工作。
她不是不想做饭,而是真的做不了。
她不是在报复我,而是在默默承受着我造成的伤害。
她每一次说"我做不了",都是字面意思,都是最朴实的真相。
而我,把她的无奈当成了怨恨。
把她的痛苦当成了赌气,把她的沉默当成了记仇,给她造成了第二次伤害,第三次伤害,无数次伤害。
"晚棠……"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她没有看我,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你的手……是我害的……"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是。"
就这一个字,却像把刀,狠狠刺进了我的心脏。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滚落下来。
"为什么三十五年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真相?"
她转过头,用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看着我。
"告诉你?然后呢?"
"顾景深,那天你打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只有愤怒,只有觉得我在驳你的面子,让你在你妈和你弟面前下不来台。你根本不在乎我疼不疼,伤不伤。"
"如果我当时告诉你,我的手伤了,你会怎么样?会心疼吗?会后悔吗?"
她笑了,笑得凄凉。
"不会的。你只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在博取同情,在借题发挥。你会说,不就是撞了一下吗?至于记恨三十五年?"
她说的每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要害。
因为她说的,就是我会做的。
"后来,伤口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医生说已经形成永久性损伤。"她继续说。
"我想过告诉你,但你妈已经开始在外面宣传,说我懒,说我记仇,说我不像个女人。你也开始怨我,觉得我在报复你。"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眼神很平静。
"我说我做不了,你们会觉得我在狡辩;我说我手受伤了,你们会觉得我在装可怜。既然怎么说都是错,那我就不说了。"
"我宁愿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记仇的、小气的、不像女人的妻子,也不愿意让你背上'家暴者'的名声,不愿意让以恒从小就知道,他的爸爸是个打女人的人。"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的沉默,是在保护我。
原来,她的忍让,是为了这个家。
原来,我一直在伤害一个为我付出一切的女人。
"对不起……"我除了道歉,说不出任何别的话。
"不用道歉了。"她摇摇头。
"顾景深,我不恨你了。真的,我一点都不恨你。"
"我只是累了,也看清楚了。"
"我以为我的忍让能换来家庭的和睦,能让以恒健康成长,能让你有一天幡然醒悟。"
"但我错了,我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多的伤害。你妈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你理所当然地怪我,以恒在畸形的环境里长歪了。"
"我用三十五年证明了一件事:一味的退让和牺牲,换不来任何人的珍惜,只会让施暴者更加肆无忌惮。"
她站起身,拿起包。
"所以,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想过得轻松一点,自由一点。"
"晚棠,求你,别走……"我不顾身上的疼痛。
挣扎着想坐起来,想抓住她。
她后退一步,避开了我的手。
"顾景深,放过我吧。"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恳求。
"也放过你自己。"
"我们已经互相折磨了三十五年,够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急了。
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右手腕。
"别走!晚棠,求你,别走!"我近乎哀求地喊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韩医生拿着病历夹进来了。
他看到我们拉扯的样子,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
"顾先生!你不能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他走到床边,查看了监护仪的数据。
然后目光落在了我正死死抓着的那只手上——晚棠的右手。
韩医生扶了扶眼镜,用一种专业的、带着一丝关切的口吻对晚棠说:"苏女士,您这右手的慢性神经损伤和阵挛性震颤也要注意,照顾病人很辛苦,别加重了。我看您这手抖得比上次又厉害了些。"
他说着,轻轻把我的手掰开,把晚棠的手拿过来仔细查看。
"您看,手腕这里的旧伤疤痕组织增生,压迫到了正中神经,导致手指的精细运动功能受限。再加上这么多年没有系统治疗,神经传导速度越来越慢,震颤也越来越明显。"
他抬起头,看着晚棠:"我之前就建议过您,可以考虑做神经松解手术,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缓解症状,减轻疼痛。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晚棠淡淡地说:"谢谢医生,我会考虑的。"
韩医生点点头,又转向我:"顾先生,您要注意控制情绪,激动对心脏不好。还有,不要乱动,伤口需要静养。"
说完,他走出了病房。
门再次关上。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向晚棠的右手。
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我清楚地看到。
她的手腕处有道浅浅的疤痕,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白,显然是陈旧性损伤。
而她的手,在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着。
就像片在风中摇曳的树叶。
我猛地松开手,惊恐地后退,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雷电击中。
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医生的话,问她:"你……的……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