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钢 | 激情岁月——生活在南长街之五

【文学周刊】

激情岁月

——生活在南长街之五

陆元钢

我与南长街、与古运河结下难解的深厚情缘，始于投身新闻工作之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进入《无锡日报》社工作，入职后分管采访的首个领域，便是旅游业。

彼时的旅游业，尚属起步阶段，并严格划分国际旅游与国内旅游两大板块。国际旅游由市外事办统筹主管，国旅无锡分社主打接待欧美游客，中旅无锡分社则专攻日本及港澳台客源。在那个年代，涉外旅游可是体面高端的行业啊。

早年无锡面向海外开放的景点，多依托太湖、惠山及古典园林，以静态山水观光为主，形式单一、特色不足。随着对海外游客的逐步开放，无锡迫切需要打造一条兼具文化底蕴、市井生活与江南风情的全新旅游线路，丰富文旅产品，塑造自身优势，让更多来宾领略原汁原味的江南水乡本貌。

无锡是京杭大运河唯一穿城而过的城市，城区运河完好留存着“江南水弄堂”的独特格局。清名桥至南长街一带，枕河民居鳞次栉比，古桥码头错落有致，市井风貌古朴天成，小桥流水、人家枕水的江南景致浑然自成，是别处无法复刻的稀缺文旅资源。

1980年，无锡旅游部门率先在全国推出古运河之旅，专门打造几艘仿古游轮，开辟黄埠墩至清名桥约六公里水上航线，以“小桥、流水、人家”的活态水乡风情为核心卖点。航线开通仅十八个月，便吸引五万六千人次的欧美、日本游客慕名游览。外籍游客泛舟运河之上，两岸白墙黛瓦枕河而立，古桥横跨流水，街巷炊烟袅袅，江南原生态风情令他们赞叹不已。

身为专职旅游记者，我曾多次随团随行采访。我常常听到欧美游客赞叹，这里是“东方威尼斯”，是“活着的江南文化化石”，称这段旅程是一场难得的奇遇，更是西方世界无从窥见的东方活态文明。一路上，游客们不停按下相机快门，定格运河两岸的水乡风情，对临河而居、依水而生的江南生活，满是好奇与向往。

同样心生好奇的，还有世代居住在沿河街巷的本地居民。大家十分不解：为何来自世界各地、肤色各异的外国人，会对运河里的摇橹小船、老街上的中药铺、烟火弥漫的煤球店、火星四溅的铁匠铺以及民清老居情有独钟？甚至看到外国游客去购买红漆马桶，并扛着竹丝马桶刷漫步街头，居民们总会暗自失笑，时常围着导游打趣发问：这些外国人，可晓得马桶是派什么用场的？

当年，跨塘桥旁缫丝一厂出产的丝蜜丝雪花膏、大公桥堍永泰丝厂（后更名红卫丝绸厂）生产的真丝内衣、清名桥旁丝织一厂织造的丝巾，都是外国游客争相选购的特色旅游纪念品，承载着老无锡的轻纺工底蕴与水乡韵味。

改革开放初期，国内各大城市对日本旅游客源的竞争尤为激烈。无锡夹在上海、苏州、南京等文旅名城之间，区位优势并不突出。为破局出圈，无锡旅游部门另辟蹊径。1986年5月，特意邀请日本著名作曲家中山大三郎、山田广作到访无锡。二人泛舟太湖、漫游古运河、登临清名桥，深深沉醉于江南水乡的温婉风韵。归国后，中山大三郎有感而发，一气呵成创作了《无锡旅情》与《清名桥》两首金曲，由当时与山口百惠齐名、人气如日中天的当红歌手尾形大作倾情演唱。

《无锡旅情》以无锡江南山水为底色，诉说游子远赴中国，途经上海、苏州辗转至无锡，泛舟古运河、远眺太湖风光。身处异国水乡，触景生情，遥念远方恋人，将满心孤寂与绵长相思融进江南烟雨里，离愁、牵挂、眷恋尽藏温婉歌词之中，意境悠远，含蓄深情。

《清名桥》则以古运河、清名桥、大公桥为取景脉络，描摹恋人相伴同游江南的恬静美好，抛开俗世纷扰，唯愿相守朝夕。旋律婉转柔情，既满含对江南水乡的沉醉偏爱，也寄托了对真挚爱情的憧憬与期许。

两首歌曲很快在日本爆红出圈，六家电视台轮番热播长达半年。同年9月30日，尾形大作率领数百名粉丝专程到访无锡，在崇宁路原人民大会堂举办歌曲首唱会。自此，无锡古运河成为日本民众心之所向的文旅胜地，大批日本游客远道而来，将泛舟古运河列为来华必打卡的行程，盛赞运河风光温婉诗意、治愈人心。而我有幸全程亲历这段文旅盛事，更是诸多新闻事件的独家报道者，见证了古运河、南长街的高光时刻。

受此番文旅宣传热潮启发，1988年，我作为发起人与评审之一，与市旅游局共同举办了无锡旅游口号征集活动。《无锡日报》《江南旅游报》同步刊登征稿启事，累计收到近三百条应征文案。其中，江苏省旅游局宣传处袁晓国先生拟定的“无锡充满温馨和水”脱颖而出。终评环节，众人觉得“温馨”一词偏于文雅，烟火气息稍淡，几经斟酌推敲，将“温馨”改为“温情”。评审蒋越庆先生还特意用日语反复诵读，字句朗朗上口，音韵温润悦耳，恰好契合无锡人谦和热忱、温润有礼的人文气质。至此，“无锡充满温情和水”正式定为无锡城市旅游口号。1990年4月15日，这句口号被镌刻于鼋头渚石碑之上对外发布，全域推广。

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无锡古运河累计接待海外游客超八十万人次，成为海外友人感知江南、了解中国的重要窗口，也让无锡跻身当时国内最受外宾青睐的旅游城市之列。

回望八十年代的南长街与古运河的旅游，那是一段热血奔涌、风华正茂的岁月。作为时代的见证者、亲历者与记录者，我将青春倾注于这份事业，也收获了满满成就感。时至今日，每当耳畔响起《无锡旅情》《清名桥》悠扬婉转的旋律，望见“无锡充满温情和水”这句温润隽永的口号，心底总会涌起由衷的自豪与欣慰。

如今漫步南长街，心中却别有一番感慨：古街看似愈发年轻精致，却渐渐失去了原生的烟火生命力；景致愈发规整亮眼，反倒多了几分刻意雕琢的浮华感。大江南北古镇千篇一律的复刻模式，同质化的商业布局，让本应独树一帜、灵秀天成的江南古地，沦为流水线打造的网红景观。青石板路配仿古屋檐，街巷挂满红灯笼，褪去了南长街的地域印记，这里的景致、商铺、风味小吃，与全国各地的仿古老街毫无二致。满眼刻意堆砌的红妆装饰、喧闹浮夸的灯光布景，强行烘托市井热闹，却磨灭了古街原本的静谧风骨与水乡韵味。

更令人唏嘘的，是古街文旅内核的空洞流失。旧时南长街，承载着一方水土的人文底蕴、市井烟火与世代岁月，而今的开发一味追逐流量热度，重包装轻底蕴、重商业轻传承。沿街商铺尽是全国雷同的网红小吃、义乌批发的文创产品，本土风味稀少，地域特色渐失，商业化层层加码，原生烟火缓缓消散，如今的南长街，恰似预制而成的景致摆件，外表精致光鲜，内里寡淡无味，失了岁月沉淀的灵魂与温度。我常常扪心自问，如果我现在还在新闻岗位，面对如今的南长街和古运河，又会写出怎样的报道呢？

文旅的真谛，从来不是简单复制、盲目堆砌，而是守护一方水土的独一无二。留住本土根脉，守住古街本真，需要长远的眼界，更需要坚守的勇气和智慧。流水线的仿造景观可以速成，岁月浸润的人文底蕴却无从复刻。当千城一面、千景雷同成为常态，游客奔赴江南的满心期待，终究会消散在千篇一律的商业喧嚣之中。

惟愿山河永葆本真，文旅坚守初心，让江南风景自有风骨，让老街烟火长存温情。

文中图片为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陆元钢，1984年进入《无锡日报》社，先后从事工商、旅游、科技、教育、党群、政法、文化、体育等领域的新闻采编工作，共发表各类新闻作品2300余篇，后在发行、广告等新闻产业有所建树，是一位资历较深的新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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