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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停在村口,看着奶奶家院子里那五辆豪车,手心开始冒汗。
黑色奔驰S级,宝马7系,还有三辆我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在冬日暮色里泛着冷光。院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晃,喜庆的气氛和我此刻的不安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除夕夜,家家户户飘着饺子的香味,我却在村口站了快十分钟。
手机里还存着上个月给奶奶转账的记录——又是五万块。七年来,我每个月都会往那张工商银行的卡里打钱,从最开始的三千,到后来的五万。存折上的数字,应该已经到了313万。
这个数字,我谁也没告诉。
爸妈不知道,妻子不知道,连奶奶自己都不知道那张卡里到底有多少钱。我只是告诉她,"您就安心养老,钱的事儿我管着呢。"
可现在,看着这满院子的豪车,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泽回来啦!"大伯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锐又热情,"快进来快进来,你大伯正等着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给奶奶买的营养品走进院门。
院子里人声鼎沸。大伯一家五口占据了正屋的八仙桌,堂哥洪宇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给几个陌生中年人敬酒。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奶奶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哟,还提东西来?"大伯母看了眼我手里的营养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一家人还讲究这个。来来来,快坐快坐。"
她说着就要把我往饭桌边拉。
我站在原地没动:"奶奶呢?"
院子里的喧闹声突然停了一拍。
大伯放下酒杯,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你奶奶啊,享福去了。小泽,你是不知道,你大伯我这次拿下了河东新区380万的市政绿化项目!这不,今天请了几位合作伙伴过来,让你奶奶也跟着露露脸,沾沾喜气。"
他说话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几个中年人纷纷点头微笑,看起来确实像是生意场上的人。
"我问奶奶在哪儿。"我的声音有点硬。
爸爸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他脸色一沉:"回来了也不进屋,在院子里站着干什么?你大伯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我听见了。"我盯着爸爸,"我就想知道,奶奶去哪儿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大过节的,说话这么冲?你奶奶在后院休息呢,年纪大了,这么多人她也应付不过来。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洗把脸,一会儿陪你大伯我喝两杯。"
他伸手要拍我的肩膀,我侧身避开了。
后院的厢房,以前是奶奶住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她最喜欢坐在那间朝南的房间里,下午的时候晒太阳,做针线活。但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个房间灯火通明,里面传出年轻女人的笑声。
"洪宇,这个房间光线真好!你奶奶还真会挑地方。"那是堂嫂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奶奶的房间是不是被人占了?"我看向父亲。
爸爸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就往厨房走。
"哎呀,小泽啊,你这就不懂事了。"大伯母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奶奶那房间一直空着也是空着,你堂哥带着媳妇孩子回来,总得有地方住吧?再说了,你大伯这次可是拿下了大项目,这过年得把门面撑起来,让人家合作伙伴看到咱家的实力。你奶奶年纪大了,哪儿住不一样?"
我感觉喉咙发紧:"所以奶奶到底在哪儿?"
"在东厢房呢。"大伯母说得轻描淡写,"那屋也暖和。"
东厢房。
那是以前堆杂物的地方,只有十几平米,采光差,冬天还漏风。奶奶83岁了,有风湿,怎么能住那种地方?
我把手里的营养品往地上一放,大步朝东厢房走去。
"哎,你这孩子!"大伯母在后面喊,"吃饭了,瞎跑什么!"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推开门,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到一张窄窄的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奶奶的老花镜和一个搪瓷缸,屋子里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人不在。
我转身往外走,正好碰上跟出来的爸爸。
"奶奶去哪儿了?"我问。
爸爸别开脸:"吃饭去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去哪儿吃饭?"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爸爸突然提高了音量,"大过节的,你就不能消停点?你大伯好不容易拿下个项目,请了贵客在家里,你非得在这儿添堵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就问一句,奶奶现在在哪儿?"
爸爸沉默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你还真关心你奶奶啊?那这些年你往她账上打钱的事儿,怎么从来不跟家里说?藏着掖着的,是怕我们跟你要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了?"
"你以为你大伯的380万项目哪儿来的启动资金?"爸爸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奶奶那个卡,她自己都不知道密码,能取钱的只有我。"
院子里又传来大伯爽朗的笑声:"来来来,各位,咱们继续喝!今年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明年我还要拿下更大的!"
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五辆豪车反射出的灯光,突然感觉后背发凉。
313万。
我七年的积蓄。
那张卡里的钱,现在还剩多少?
01
我坐在车里,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
登录密码输了三次都是错的。第四次,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输入数字,终于进去了。
余额查询的页面转了几秒,跳出来的数字让我眼前一黑:
273.68元。
我按着太阳穴,把查询记录往下翻。
最近一笔支出:12月25日,取现30万。
再往前:11月28日,转账50万。
10月15日,取现40万。
9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从三个月前开始,这张卡几乎每半个月就会被取走一大笔钱,从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而我每个月初转进去的五万块,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车窗被敲响了。
我抬起头,看到妻子宋歌站在车外,脸上带着疑惑。她裹着羽绒服,怀里抱着给奶奶准备的礼物。
我摇下车窗。
"怎么不进去?"宋歌看着我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你先进去,我抽根烟。"
宋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重新打开手机,给工商银行的客服打电话。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询一张卡的历史交易记录,从三个月前到现在的。"
"好的先生,请提供您的身份证号和卡号。"
我报了信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客服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根据系统显示,这张卡在近三个月内共有23笔大额支出,累计金额312.73万元。主要交易方式为ATM取现和柜台转账。"
312.73万。
我闭上眼睛。
七年前,奶奶心脏做了个小手术。我刚工作两年,存款不多,手术费还是找朋友借的。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小泽啊,奶奶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以后也不想拖累你们......"
"您别这么说。"我打断她,"我现在有工作了,以后每个月给您打钱,您就安安心心养老。"
奶奶摇头:"不用不用,奶奶有退休金呢,够花的。"
"那不一样。"我说,"您退休金才两千多,够什么?以后您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钱的事儿您不用操心。"
从那之后,我每个月初都会给她打钱。最开始是三千,后来我升职加薪,慢慢涨到五千、一万、三万,到今年已经是每月五万了。
我算过,按照这个速度,等奶奶90岁的时候,她账上应该能有五百万。足够她过一个体面的晚年,也足够支付任何可能的医疗费用。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包括我爸。
我知道大伯一家是什么德行。这些年但凡家里有点好事,大伯总是第一个伸手。爷爷去世后留下的老宅,大伯说要翻新,结果拿去抵押贷款做生意,赔了,房子也没了。奶奶当年的拆迁补偿款,大伯说要帮忙理财,最后一分钱都没还回来。
所以这次给奶奶存钱,我特意办了张新卡,密码只有我和奶奶知道。
或者说,我以为只有我们知道。
手机又响了。是宋歌发来的微信:
"你快进来,你爸叫你呢。院子里好多人,都在问你怎么还不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院子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大伯搂着一个秃顶中年人的肩膀,笑得满面红光:"王总,这次绿化项目咱们合作愉快啊!明年我还有几个大单子,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多照应。"
"哪里哪里,洪总客气了。"秃顶男人端着酒杯,"您这次的方案做得确实漂亮,我们公司的领导都很满意。对了,听说您母亲也在?改天得登门拜访拜访。"
"那是必须的必须的。"大伯笑着,"我妈就住在......"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因为看到我站在院门口。
"小泽来了!"大伯转过身,朝我招手,"快过来,给你介绍几位贵客。"
我没动。
宋歌坐在角落里,正和堂嫂聊天。看到我进来,她站起身想过来,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爸。"我看向正在厨房门口端菜的父亲,"我有话跟您说。"
爸爸端着一盘红烧鱼,脸色有点不自然:"有话待会儿说,先吃饭。"
"现在说。"
院子里的声音又静了一拍。
大伯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小泽,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大过节的,在这儿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我看着大伯,"我就想问问,您这380万的项目,启动资金哪儿来的?"
大伯的笑容僵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奶奶的账户,三个月里被取走了312万。"我掏出手机,把交易记录举起来,"您能解释一下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贵客"面面相觑,秃顶男人放下酒杯,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洪总,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
"王总别急。"大伯的脸色阴沉下来,"都是自家的误会,您坐您坐。"
他转向我,压低声音:"你发什么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笔钱哪儿去了。"我死死盯着他,"那是我七年给奶奶存的养老钱。"
"养老钱?"大伯冷笑一声,"你给你奶奶存钱,告诉过家里人吗?那张卡的密码,你奶奶自己都不知道,这钱存了跟没存有什么区别?"
"所以您就替她取了?"
"我是她儿子!"大伯的声音突然拔高,"她的钱,我拿来用一下怎么了?再说了,我是拿去做生意,又不是挥霍掉了。等我这个项目做起来,这点钱算什么?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我听出了问题:"等项目做起来?所以现在钱已经花完了?"
大伯没说话。
我转向父亲:"爸,这事儿您知道吗?"
爸爸把盘子重重放在桌上,菜汁溅到了桌布上:"我当然知道!那张卡的密码,是你奶奶亲口告诉我的。她说你既然给她存钱,肯定是存了不少,让我帮她看看到底有多少。"
"然后您就把密码给了大伯?"
"是我让他给的。"大伯接过话,"你爸不懂做生意,钱放在他手里也是放着。我做这个项目,是为了整个家族好,将来你侄子洪宇也能跟着我干,这有什么不对?"
我突然笑了。
"为了家族好?"我看向坐在桌边的堂哥洪宇,他正低着头玩手机,对我们的争吵充耳不闻,"那请问,我奶奶现在在哪儿?她的房间为什么被占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
大伯母的脸色变了,站起身来:"小泽,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占了?你奶奶自己同意搬到东厢房的,我们有强迫她吗?"
"她83岁了,东厢房又冷又潮,她能住吗?"
"那怎么办?"大伯母提高了音量,"你堂哥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年,总得有地方住吧?你奶奶那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给年轻人用一下怎么了?再说了,她老人家住哪儿不是住?非得住那个房间?"
"所以她到底在哪儿?"我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我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我连奶奶的面都没见到!"
"她在福康养老院。"
突然开口的是我爸。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闪烁:"你大伯要做项目,家里要招待客人,你奶奶年纪大了,在这儿不方便。我们商量了一下,先让她去养老院住几天,等过完年再接回来。"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把她送去养老院了?"
"怎么,不行吗?"大伯冷着脸,"福康养老院是咱们市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六千块,吃住全包,还有护工照顾。你奶奶去那儿享福,总比在这儿被烟熏火燎的强!"
"享福?"我的声音在发抖,"除夕夜,您把一个83岁的老人送去养老院,您告诉我这叫享福?"
"那你想怎么样?"大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说小泽,你今天是真的过分了!我是你大伯,我做生意需要钱,用一下你给你奶奶存的钱怎么了?那钱本来也是我们家的!你奶奶生了我和你爸两个儿子,我是老大,她的钱我有权用!"
"你凭什么?"
"就凭我姓洪!"大伯指着我,"你记住了,你奶奶姓洪,我也姓洪,她的钱就是洪家的钱!你一个晚辈,往她账上打几个钱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院子里那几个"贵客"已经坐不住了。秃顶男人站起身:"那个......洪总,今天就到这儿吧,改天我们再聚。"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起身,匆匆告辞。
大伯想挽留,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那几辆豪车开出院子,脸色铁青,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满意了?"他盯着我,"你成功把我的客人都赶走了!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对我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你这一闹,我这单子可能就黄了!"
我看着他,突然感觉很累。
"大伯,我就问您最后一句话,"我的声音平静下来,"那312万,您打算什么时候还?"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还?我拿我妈的钱做生意,需要还吗?再说了,等我项目做起来,这点钱算什么?"
"如果项目失败呢?"
"你咒我?"大伯瞪着眼睛,"我告诉你小泽,我这个项目是正经的市政工程,怎么可能失败?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爸爸在后面喊。
"接奶奶回家。"
"你敢!"大伯追上来,"你现在去养老院接人,是要让整个村子都知道我们家不孝吗?大过节的,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您还知道不孝这两个字?"
然后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大伯母尖锐的声音:"反了反了!这孩子反了!老三,你儿子你不管管?"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宋歌追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到底怎么回事?"
"奶奶被送去养老院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我给她存的313万,被大伯拿去做生意了,现在账上只剩两百多块。"
宋歌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苦笑,"在他们眼里,那钱本来就是老洪家的,我只是个保管的。"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院子里的灯火。
那五辆豪车已经走了四辆,只剩下大伯的那辆黑色奔驰,孤零零地停在院子里。
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喜庆的气氛了。
02
福康养老院在市区东边,离村子有40分钟车程。
我把车开得很快,路上几次差点闯红灯。宋歌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握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说她会不会..."宋歌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真的是她自己同意的?"
我没回答。
奶奶是个传统的老人,这辈子最怕给儿女添麻烦。小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大伯一家,她说:"你大伯是老大,担子重。"后来大伯做生意赔钱,奶奶把自己的拆迁款全给了他,我问她为什么,她还是那句话:"他是老大,我得帮他。"
所以当大伯说要用她的钱做项目,说要让她去养老院住几天,她会拒绝吗?
不会的。
她只会说:"行,都听你们的。"
车停在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大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年轻女孩出来开门。
"您好,请问找谁?"
"洪素芳,83岁,应该是前几天入住的。"
女孩看了看登记本:"哦,312房。不过现在是晚饭时间,家属探访要等到八点以后。"
"我是她孙子,今天除夕,我想接她回家过年。"
女孩为难地看着我:"这个......您得跟我们院长说,而且老人入住不满七天,不能办理退住手续。"
"我不退住,我就今天带她回家过个年,明天再送回来。"我撒了个谎。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您先去312房吧,在三楼。"
我和宋歌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房间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以及老人的咳嗽声。墙上贴着"福康养老院祝您阖家欢乐"的横幅,在惨白的节能灯下显得格外讽刺。
312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到奶奶坐在靠窗的床上,面前放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是一碗面条,上面飘着几片白菜叶,旁边还有两个素包子。
她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面条。
"奶奶。"
听到我的声音,奶奶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小泽?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看着她苍老的脸,鼻子突然发酸。
奶奶瘦了。才三个月没见,她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许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外面套着养老院统一发的马甲,上面还有油渍。
"我来接您回家。"我蹲下来,"今天除夕,您怎么能在这儿过年呢?"
"哎呀,这不是你大伯要做生意嘛。"奶奶放下筷子,"家里要来客人,我在那儿碍手碍脚的,还不如来这儿。这地方挺好的,有人照顾,吃喝不愁。"
"这叫吃喝不愁?"宋歌指着餐盘,"就两个素包子,一碗清汤面?"
"够了够了。"奶奶连忙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这包子还挺香的。"
我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皮厚馅少,白菜馅里连油星都没有,只有一点盐味。
"奶奶,这养老院一个月要六千块。"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这个标准,不应该只有这个。"
奶奶笑了笑:"可能是今天除夕,厨房人手不够吧。平时伙食还不错的。"
她总是这样。
总是在为别人开脱,从来不为自己争取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奶奶,您跟我回家。"
"别别别。"奶奶拉住我,"小泽,奶奶知道你孝顺,但是你大伯那边......他好不容易拿下个项目,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候。咱们不能给他添乱,知道吗?"
"那您的钱呢?"我忍不住问,"您知道您的账户里有多少钱吗?"
奶奶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你爸说你这些年一直给我打钱,但具体多少,我也没好意思问。"
"313万。"我看着她的眼睛,"七年,我每个月给您打钱,一共存了313万。"
奶奶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么多?"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小泽,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没有,这都是我正经工作挣的。"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让您过个好晚年,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奶奶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声音问:"那这笔钱......现在......"
"被大伯取走了。"我说,"说是要做380万的市政绿化项目,需要启动资金。现在账上只剩273块。"
奶奶的脸色白了。
她松开我的手,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一看,却发现她只是在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摇曳的枯叶。
"奶奶?"
"没事没事。"奶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都是一家人,用一下也没什么。你大伯说要做项目,肯定是正经生意。等他赚了钱,会还的。"
"如果还不了呢?"
奶奶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吧。反正我也用不了多少钱,这个年纪了,还能活几年?这钱与其放在那儿,不如让你大伯拿去闯一闯。"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奶奶,那是您的养老钱。"我说,"万一您以后生病了怎么办?万一需要住院、需要做手术怎么办?"
"那我就不治。"奶奶说得很平静,"人活到这个岁数,该看开的都看开了。能走的时候利索点走,别拖累你们,我就知足了。"
"您不是拖累!"我的声音有点大,"那是我给您存的钱,是您应得的!"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小泽啊,"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奶奶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你大伯是我大儿子,你爸是我小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钱我给了你大伯,你爸心里也好受些,知道吗?"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您是为了让我爸心里平衡?"
奶奶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些年,大伯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疼大伯,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后来爷爷去世,家产分配,大伯拿了大头,我爸只分到一小部分,却从来没有怨言。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被教育:老大就是要多拿,这是规矩。
现在,当我给奶奶存了一大笔钱,这个"规矩"被打破了。如果这笔钱真的给奶奶留着,将来肯定是传给我爸的,那大伯怎么办?
所以奶奶选择把钱给大伯"用一下",让这个家重新平衡。
至于这笔钱能不能还回来,她根本不在乎。
"奶奶,您就没为自己想过吗?"我的声音在发抖,"您就不想过几天好日子?"
"我现在不就挺好的吗?"奶奶笑了笑,"有吃有住,不愁吃穿。小泽,你别为奶奶操心了,你自己还要养家呢。宋歌还没怀孕吧?你们两口子得抓紧,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她开始转移话题。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奶奶已经决定了,她宁愿自己受苦,也要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和谐。
"走吧。"宋歌轻声说,"先把奶奶接回家。"
我点点头,扶着奶奶站起来。她走得很慢,腿脚不太灵便,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裤子湿了一小块。
"奶奶,您......"
"哎呀,没事没事。"奶奶尴尬地笑了笑,"老了,有时候憋不住。"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去办公室跟护工交涉的时候,我特意问了一句:"我奶奶入住这几天,你们有安排人照顾她的起居吗?"
护工愣了一下:"洪女士的子女没有购买护工服务啊,她是普通入住,我们只负责按时送餐和打扫房间。"
"那她大小便呢?"
"老人自理。"护工翻了翻记录本,"而且根据入住登记,她的身体状况评估是'生活完全自理',所以不需要额外护理。"
我闭上眼睛。
83岁的老人,腿脚不便,还要自己去厕所,自己照顾自己。
这就是大伯口中的"享福"。
开车回家的路上,奶奶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小泽。"宋歌突然说,"你发现没有,咱爸今天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
"他好像早就知道大伯要用那笔钱,而且......"宋歌犹豫了一下,"而且他好像也同意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计划好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其实我也发现了。爸爸今天的态度太反常。他不是不知道那笔钱的重要性,但他从头到尾都在帮大伯说话,甚至连奶奶被送去养老院这种事,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也许吧。"我苦笑,"毕竟血浓于水。"
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远远就能看到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但那五辆豪车已经都走了。
我扶着奶奶往院子里走,刚进门,就看到大伯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我们,他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你还真把人接回来了?"
"不然呢?"我反问,"难道让她一个人在养老院过除夕?"
"我看你是成心跟我作对。"大伯狠狠吸了口烟,"行,你厉害。但我告诉你,你那个钱,我用定了。等我项目做起来,我会还给你。但是在这之前,你最好别来烦我!"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扶着奶奶进了东厢房。屋子里更冷了,墙角还有潮湿的痕迹。我打开电暖器,又找了床厚被子给奶奶盖上。
"小泽,你回去吧。"奶奶说,"这么晚了,别让宋歌等太久。"
"我今晚就住这儿陪您。"
"不行不行,这屋子只有一张床,你们没地方睡。"
"那我也不走。"我坚持,"您睡床,我打地铺。"
奶奶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夜里,我躺在地上,听着奶奶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313万。
我七年的积蓄,就这么被大伯拿去做项目了。而爸爸不仅同意,甚至还帮着说话。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院子里,大伯对那个秃顶男人说:"这次绿化项目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那个项目已经拿下来了吗?还是只是在谈?
我拿出手机,搜索"河东新区市政绿化项目"。
很快,搜索结果出来了。确实有这个项目,招标公告是去年11月发布的,12月15日开标。
中标单位:河东园林工程有限公司。
中标金额:380万。
我又搜索了这家公司的信息。法人代表:洪海峰。
洪海峰,就是我大伯。
看起来项目是真的。但问题是,如果项目已经中标,为什么今天大伯还要请那些人来吃饭?而且听他们聊天的语气,好像这个项目还在谈判阶段......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我迅速搜索"河东园林工程有限公司 企业信息"。
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注册于去年10月,注册资本50万,经营范围包括园林绿化、市政工程等。
注册时间是去年10月。
而项目招标是11月。
中标是12月。
这个时间线,太巧合了。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股东信息:
洪海峰,持股70%
王建军,持股30%
王建军?
我突然想起今天那个秃顶男人,大伯叫他"王总"。
所以今天来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合作伙伴",而是这个项目的股东和相关人员?
可如果项目已经中标,他们来干什么?
除非......
除非这个项目出了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续搜索相关信息。很快,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一条帖子:
【爆料】河东新区绿化项目疑似出现资金链断裂,施工方已停工两周。
发帖时间:1月20日。
也就是五天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出了问题,那大伯拿走的那312万......
我立刻给银行客服打电话,询问最近一笔30万的取现时间。
"12月25日。"客服说。
圣诞节。
而项目中标是12月15日,十天后就取走了30万。
我又查了之前几笔大额支出的时间:
11月28日,50万(招标前)
10月15日,40万(公司注册后)
9月......
我突然明白了。
大伯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计划这件事。先成立公司,然后参与投标,中标后立即开始施工。但是380万的项目,需要先垫付大量资金,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奶奶的账户上。
可现在,项目出问题了。
我打开微信,给一个在市政工程领域工作的朋友发消息:
"在吗?帮我查一个项目。"
朋友很快回复:"大过年的,什么项目这么急?"
"河东新区市政绿化项目,河东园林公司承建的。"
"等等,我看看。"
五分钟后,朋友发来一段话:
"这个项目我听说过。中标金额是380万,但是甲方要求先垫资施工,三个月后才付第一笔款。结果施工方垫了快300万进去,现在甲方那边领导换届,项目被叫停了,说是要重新评估。施工方现在进退两难,继续干没钱,不干前面的投入就打水漂了。听说最近他们在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让项目重启。"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300万。
大伯拿走的312万,已经全部投进去了。
而现在,项目停工,钱要不回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她睡得很沉,脸上带着疲惫的安详。
她不知道,她的养老钱已经全部砸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工的工程里。
她也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大儿子,已经把她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握紧了手机。
明天,我要当面跟大伯把话说清楚。
如果他还不了钱,那我就......
我还没想好我能怎么办,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敲门。
而且声音很急。
03
我打开东厢房的门,看到院子里乱成一团。
爸爸披着外套从正屋跑出来,大伯也从南房冲了出来,头发蓬乱,脸色难看。院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还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喊声。
"开门!洪海峰,我知道你在家!赶紧给我出来!"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办?"大伯母站在门口,声音在发抖,"老洪,这些人......"
"别开门!"大伯压低声音,"就说我不在家!"
"有用吗?他们已经堵了三天了!"大伯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到底欠了他们多少钱?"
我走到院子中央:"大伯,这些人是谁?"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门外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用力踹门。院门的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看就要被踹开。
"行了,我去开门。"爸爸叹了口气,"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人家在门口冻着。"
"老三!"大伯想拦住他,但已经晚了。
爸爸拉开了院门。
三个男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光头,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膀大腰圆的体格。
"哟,洪总在家啊。"光头男人冷笑着走到大伯面前,"躲了三天了,今天总算舍得见我了?"
"周老板,有话好好说。"大伯赔着笑,"大过年的,咱们......"
"大过年的?"光头打断他,"就是因为大过年的,我才来找你!洪海峰,你欠我的80万材料款,说好了年前结清,现在都除夕了,钱呢?"
80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老板,您再宽限几天。"大伯的额头开始冒汗,"项目那边马上就要重启了,等款下来,我第一个还您。"
"重启?"光头冷笑,"你跟我说了一个月了,每次都是'马上就重启'。我告诉你洪海峰,我不管你项目重不重启,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大伯咬着牙,"我现在真的没钱。"
"没钱?"光头环视了一圈院子,"那这房子呢?抵债行不行?"
"不行!"大伯急了,"这是我妈的房子,不能动!"
"你妈?"光头冷笑,"那正好,让你妈出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走上前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光头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他侄子。"我指着大伯,"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光头嗤笑一声,"你能替他还钱?"
"他欠你多少?"
"80万材料款,加上这一个月的利息,一共85万。"光头掏出手机,"看见没?这是他打的欠条。"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欠条上确实写着80万,落款是大伯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这钱是用在河东绿化项目上的?"我问。
"对。"光头点头,"去年12月初,他找我进了一批绿化材料,说项目中标了,肯定能赚钱。我看他说得信誓旦旦,就赊账给他了。结果呢?项目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停了,他也开始躲着我。"
我转头看向大伯:"除了他,你还欠了谁的钱?"
大伯的脸色更难看了,没说话。
"说!"我提高了音量。
"还有......还有施工队,欠了60万工人工资。"大伯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王总那边,垫付的启动资金,要分红30%......"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80万材料款,60万工资,再加上王建军那边的分红......
那312万,根本不够。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项目资金不够?"我盯着大伯,"你知道需要垫资,知道风险很大,还是把奶奶的钱全投进去了?"
大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怎么敢的?"我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那是老人的养老钱!你就不怕出事吗?"
"我以为能做起来!"大伯突然吼了一声,"380万的项目,就算垫资也值得啊!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也是受害者!"
"你是受害者?"我冷笑,"那奶奶呢?她现在住在发霉的养老院,吃着两个素包子,你告诉我她不是受害者?"
"够了!"爸爸突然开口,"都什么时候了,还吵什么吵?"
他转向光头:"周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们一周时间。一周后,我保证把钱还给您。"
"一周?"光头冷笑,"洪老三,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一周后又是一周,我等得起吗?"
"那您想怎么办?"爸爸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光头环视了一圈院子,最后目光落在那辆黑色奔驰上:"车不错啊,S级,落地得一百多万吧?"
"那是我儿子的车!"大伯急了,"不能动!"
"我不管是谁的车。"光头走过去,拍了拍车盖,"这车暂时抵在我这儿,等你还了钱,我再还给你。"
"不行!"大伯冲上去,"你这是抢劫!"
"抢劫?"光头的脸色沉了下来,"洪海峰,你欠钱不还,我拿车抵债怎么了?你要是不同意,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说理,看看警察站在谁那边!"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开了。洪宇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吵什么吵?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看到院子里的情况,他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洪宇,你回屋去。"大伯赶紧说,"这儿没你的事。"
但光头已经认出了他:"哟,这就是你儿子吧?看起来过得不错啊,穿的是阿玛尼?"
洪宇皱起眉头:"你谁啊?"
"我是来要账的。"光头指着那辆奔驰,"那是你的车?"
"对,怎么了?"
"暂时借我用用。"光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显然是大伯之前放在车上的,"这车现在抵债了。"
"什么?"洪宇的脸色变了,"凭什么?那是我的车!"
"你去找你爸要啊。"光头冷笑,"是他欠的钱,不是我。"
洪宇转向大伯,眼神里全是愤怒和不可置信:"你把我的车给抵了?"
大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行!"洪宇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买了辆车,结果你拿去抵债?爸,您可真是我亲爸!"
"洪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洪宇打断他,"您做生意亏了,关我什么事?我告诉您,这车我不管了,您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是从今天开始,别再说我是您儿子!"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狠狠摔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光头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儿子识相。行了,这车我开走了,一周后还不上钱,我就把车卖了抵账。"
他带着两个手下,开着那辆奔驰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大伯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大伯母蹲在旁边哭,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爸爸点了根烟,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感觉很可笑。
下午的时候,这个院子里还停着五辆豪车,大伯还在跟人谈笑风生,说着"380万的项目"、"合作愉快"。
现在呢?
豪车被人开走抵债,项目停工,身背百万债务。
这就是大伯口中的"大生意"。
"小泽。"爸爸突然叫我。
我看向他。
"你手里还有钱吗?"他的声音很轻,"先借你大伯一点,让他把这关过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钱?"爸爸皱起眉头,"你这些年给你奶奶存了那么多,自己手里肯定也有积蓄。"
"有又怎么样?"我反问,"给他拿去继续赔?"
"你说什么呢!"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你大伯!你眼睁睁看着他被人逼债?"
"那我奶奶呢?"我也提高了音量,"她的313万被他败光了,您怎么不心疼?"
"那是长辈给晚辈的!"爸爸理直气壮,"你奶奶的钱,本来就该给你大伯用!"
我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同意大伯用那笔钱?"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你大伯要做项目,需要启动资金,我作为弟弟,总得帮一把。"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七年存下来的钱,您就这么给了大伯,问过我的意见吗?"
"那钱是你给你奶奶的,又不是给你自己留的。"爸爸说,"既然是给你奶奶的,那我作为儿子,就有权决定怎么用。"
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您说得对。"我抹了一把脸,"那笔钱是给奶奶的,您有权用。但是爸,我现在告诉您,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往那个账户里打一分钱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给奶奶打钱了。"我看着他,"既然那钱您能随便给大伯用,那我给了也是白给。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留着,将来奶奶需要钱,我直接给她现金。"
爸爸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该什么态度?"我反问,"您希望我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傻乎乎地继续给钱,然后眼睁睁看着大伯拿去败光?"
"你大伯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我指着院门外,"您看到了,他现在连材料款都还不起,车都被人开走了。他拿什么还?"
爸爸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爸,您记住,我给奶奶存钱,是希望她能过个好晚年。不是为了让大伯拿去做生意,更不是为了给洪宇买车买房。如果这个家容不下我的孝心,那我以后就自己孝顺我自己的奶奶。"
我推开门,走进了东厢房。
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争吵,脸上全是愧疚和担忧。
"小泽......"
"奶奶,您睡吧。"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
但我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04
初一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从地铺上爬起来,看到奶奶已经醒了,正费力地想要下床。
"奶奶,您躺着,我去开门。"
我打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站着五六个陌生男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工地上常见的棉服,脸色很难看。
"洪海峰在家吗?"中年人开门见山。
"您找他什么事?"
"要钱!"中年人身后的几个人异口同声。
我心里一沉。这些人应该就是大伯欠薪的施工队。
"我去叫他。"我转身想去敲南房的门,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大伯一家不见了。
"跑了?"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老李,去村口看看,他那辆车还在不在!"
一个年轻人立刻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王工,车也不在了,应该是连夜跑的。"
"妈的!"中年人一脚踹在院墙上,"欠了60万工资,说跑就跑,当我们是什么?"
他转向我,眼神不善:"你是他什么人?"
"侄子。"
"侄子?那行,你替他还钱。"中年人掏出一沓欠条,"这是他欠我们工人的工资,总共63万8千块。今天要是拿不出来,我就去派出所报警,告他恶意欠薪!"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说,"您应该去找他本人。"
"找他?他人都跑了,我上哪儿找去?"中年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你们一家人,钱都到了你们口袋里,现在出了事就想撇清关系?没门!"
"你好好说话!"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他欠你们钱,你们走法律程序,该起诉起诉,该报警报警。但你们来我家闹,不合适。"
"不合适?"中年人冷笑,"我告诉你什么叫不合适!我手下三十多个工人,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拼命,就指望着年底这点工钱回家过年。结果呢?你大伯把钱卷跑了!现在工人们都堵在我家门口,问我要钱,我拿什么给他们?"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自己垫了二十多万进去,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你告诉我,这事怎么办?"
我沉默了。
这些工人确实是无辜的。他们拿着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到头来连工钱都拿不到。
但这不是我的错。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但我真的帮不了你们。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大伯在操作,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那你奶奶呢?"中年人突然说,"听说你大伯用的是你奶奶的钱,那这笔账就该你奶奶来还!"
"你说什么?"我的脸色变了。
"别装了!"中年人冷笑,"昨天来要账的周老板跟我说了,你大伯的启动资金是从你奶奶那儿拿的,三百多万呢!既然钱是她的,那欠的债当然也该她还!"
"放屁!"我上前一步,"我奶奶83岁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中年人提高了音量,"那三百多万是怎么到你大伯手里的?你们一家人合起伙来骗我们工人的血汗钱,现在还想装无辜?"
"你给我出去。"我指着院门,"马上。"
"不出去怎么样?"中年人身后的几个工人围了上来,"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奶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都别吵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这位师傅,您说我儿子欠你们多少钱?"
"63万8千。"中年人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老人家,我们也不想为难您,但是这钱......"
"我还。"奶奶说。
"奶奶!"我急了,"您不能......"
"小泽,听奶奶的。"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有坚定,也有无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我儿子欠的债,我当妈的,不能让他背上恶名。"
"可是您哪儿有钱?"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的账户里只剩两百多块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我还有一套房子。"
我愣住了。
"村里的拆迁房,拆迁的时候给了我一套90平的安置房。"奶奶说,"在县城边上,应该能值五六十万。"
"那是您的养老房!"我的声音在发抖,"您留着以后自己住的!"
"住不住都一样。"奶奶笑了笑,"我这把年纪,还能活几年?这房子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拿来还债。"
"老人家,您真要卖房还债?"中年人也有些意外。
"嗯。"奶奶点头,"但是我有个条件。这房子只够还你们的工资,剩下的债,我管不了。"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行,只要能拿到工资,我们也不想为难您。"
"那就这么定了。"奶奶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晃。
我赶紧扶住她:"奶奶!"
"没事,就是有点累。"奶奶靠在我身上,"小泽,待会儿你陪我去趟县城,把房本找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奶奶!"我抱住她,"快,快叫救护车!"
宋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打电话。那几个工人也慌了,七嘴八舌地说着"要不要先平躺"、"掐人中"之类的话。
我抱着奶奶,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奶奶,您别吓我......"我的声音在发抖,"您醒醒......"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医护人员把奶奶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到爸爸站在院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这边。
他没有跟过来。
医院,急诊室。
医生检查完后,让我去办公室谈话。
"病人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太好,这次又受了刺激,导致心脏骤停。"医生说,"现在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
"她需要做心脏支架手术,而且要尽快。"医生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手术方案和费用清单,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看到最下面的数字:
手术费用(预估):18万25万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18万到25万。
而我现在手里,只有不到十万块存款。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的事......"
"不行。"医生打断我,"这是医院规定,手术前必须交够押金。而且这个手术风险比较大,需要家属签字同意,并且确保术后有足够的医疗费用。"
我闭上眼睛。
钱。
又是钱。
如果奶奶账户里的那313万还在,这点手术费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那笔钱已经被大伯败光了,我自己的积蓄又不够......
"家属,你考虑一下。"医生说,"老人的情况不能拖,最好24小时内完成手术。"
我走出办公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宋歌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要不,我们找亲戚朋友借一借?"
"借多少?"我苦笑,"十几二十万,谁能一下子借给我们?"
"那怎么办?"宋歌的眼圈红了,"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能借钱的朋友,我挨个发了消息。大部分人回复"手头紧"、"年底了,钱都花出去了",只有两个朋友表示可以借我一点,加起来也就三万块。
还差十几万。
我给爸爸打电话。
"爸,奶奶要做手术,需要20万左右。您那边......"
"我没钱。"爸爸的声音很冷,"你大伯跑了,他欠的那些债,最后都得我来收拾。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儿有钱给你?"
"爸,那是您妈!"我的声音在发抖,"她现在需要做手术,您就真的不管了?"
"不是我不管,是我真的没钱。"爸爸叹了口气,"要不你把那套安置房卖了,先救急?"
"那是奶奶的养老房!"
"那也是她自己的房子,用自己的房子救自己的命,有什么不对?"爸爸说,"而且她之前不是说了吗,那房子要卖了还债。既然要卖,早卖晚卖不都一样?"
我感觉一阵恶心。
"爸,您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太让我失望了。"
我挂了电话。
宋歌看着我:"你爸怎么说?"
"让我卖房。"我苦笑,"卖了奶奶的养老房,拿钱给她做手术。"
宋歌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但是,就这样卖掉奶奶的养老房,让她失去最后的保障,我真的做不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洪泽先生吗?我是工商银行的客户经理小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您的账户在去年12月有多笔大额异常交易,根据我们的风控流程,需要您本人到银行核实一下情况。"
我愣了一下:"什么异常交易?"
"就是您奶奶洪素芳的账户,从10月到12月,有23笔大额支出,累计312万余元。"小陈说,"这些交易都是由洪海峰先生操作的,但根据我们的记录,洪素芳女士本人从未到银行办理过授权手续。所以我们怀疑......"
她顿了一下:"可能存在盗刷行为。"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我大伯取那些钱,是非法的?"
"从流程上来说,确实有问题。"小陈说,"按照规定,大额取款需要本人到场,或者有正式的授权委托书。但这个账户的所有交易,都没有这些手续。"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您可以选择报警,以盗刷为由追回这笔钱。"小陈说,"或者,您也可以跟洪海峰先生私下协商。不过我个人建议,如果金额这么大,还是走法律程序比较保险。"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报警。
这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这意味着大伯会被立案调查,可能会坐牢。
这意味着我和这个家,彻底决裂。
但是......
我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奶奶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
而那312万,本来是她的救命钱。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我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