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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我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什么大动静。只是一种很轻、很柔、不属于这个家的女性笑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压低的回应,带着某种亲昵的熟悉。
我站在门口,手没有动。
那把钥匙是苏锦三年前亲手塞给我的。她当时笑着说,这是我们的家,你要记得回来。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很多事。比如她喜欢喝偏甜的咖啡,比如她睡觉习惯抱着一个薄枕头,比如她每次撒谎之前会下意识摸一下左手的戒指。
我把门推开了。
客厅的落地灯是亮的,暖黄色的光打在真皮沙发上。苏锦坐在那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袍,头发有些散乱。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领带松了一半,手搭在沙发背上,距离苏锦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他们同时看向我。
苏锦愣了一秒,随即站起来,表情介于慌乱和恼怒之间。男人则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镇定,甚至微微扬了扬嘴角,像是在看什么无聊的戏。
我认识他。赵权,苏家的商业伙伴,苏锦父亲的心腹之一。三十五六岁,在这座城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和苏锦在公开场合出现的频率远高于我。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业务上的往来。
"陈墨,"苏锦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我注意到她问的是"这个时候",而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她。我看着赵权。
他回视我,表情依旧轻描淡写,甚至开口说了一句话:"陈先生,误会一场,我和锦锦只是——"
我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言语。拳头打在他颧骨和鼻梁之间,我能感觉到指节传来的钝痛。他的整个身体向右侧倒去,后脑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锦尖叫了一声。
"陈墨!你疯了吗!"
赵权捂着脸,从沙发上滚下来,膝盖撞在茶几角,茶几上的红酒杯跌落在地,碎成几瓣。他抬起头,鼻血开始渗出来,顺着手指缝流下去,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扭曲了,原本的镇定彻底碎掉,"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有说话。
苏锦已经掏出手机。
我以为她会拨给赵权的人,或者打给苏家的管家。我没有预料到她直接拨了110。
"你……"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睡袍下摆因为起身太快微微皱着,手机举在耳边,表情冷静得像一块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份冷静不是刚刚建立起来的,它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喂,我报警,我家发生了故意伤害事件,需要警察来处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念出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这套房子的地址。
赵权坐在地上,仰着头,试图止住鼻血,眼神阴冷地看着我。
警察来得很快,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两名警察进门的时候,苏锦和赵权已经在沙发上重新坐好了。赵权的鼻血用纸巾压住了,苏锦换上了一件正经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拢了一下。现场显得很体面,就好像是两个正常人报警处理了一场无端滋扰。
我全程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
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因为说了没有任何意义。苏锦家里是这座城市里有分量的家族,苏父在官面上有几分交情,赵权更是在各个圈子里广结善缘。而我,在所有人眼中,只是苏锦捡回来的一个普通男人,靠着苏家的关系才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警察例行问了几个问题,赵权确认要追究,苏锦冷眼旁观。
当晚,我被带走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站在客厅里,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任何话。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三年。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这个数字,然后跟着警察走进了夜色里。
01
看守所并不是我第一次来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悲惨的过去,其实不是。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是以另一种身份——陪同调查,协助处理一起商业纠纷的连带法律程序。那次进来只待了半天,但足够让我记住这里的味道: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楚的湿气混合在一起,渗进人的每一口呼吸里。
现在我坐在临时拘留室的长凳上,对面的铁栅栏把走廊分成两个世界。
我的手机已经被收走了。手腕上的表也被要求摘下来——那是一块表面普通的黑色表盘腕表,外壳磨损得很厉害,看起来廉价得很。没有人知道,那只是外壳。
同室的两个人各自缩在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小伙,都没有说话的兴致。
我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晚发生的事。
苏锦动用关系把我送进来,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以赵权的伤情来看,一个普通的故意伤害案件,走正常程序未必能让我在当晚就被关押。但苏家在这座城市深耕了将近三十年,打几个电话让程序快一点,并不是难事。
我也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辩解。
这门婚姻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我不是看不出来,只是选择了一种我以为能维持住的方式去应对。现在看来,我估算错了苏锦的边界。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苏锦。
三年前,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是苏氏集团二代里最锋芒毕露的那一个。苏父有两个孩子,长子苏彦负责集团主业,苏锦以小女儿的身份掌管着对外投资部。她在商场上的直觉非常准,几次出手都踩在了很好的时机点上,圈内对她的评价极高。
我们的相识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她的朋友认识我的朋友,辗转介绍,就坐在了同一张桌上。
我那时候用的是一个很普通的身份:自由投资人,陈墨,没有公司挂靠,主要靠个人判断做一些中小型项目。苏锦起初对我没什么兴趣,那个圈子里自称"自由投资人"的人很多,大多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给自己贴的标签。
后来她主动找到我,是因为她的一个项目遇到了麻烦,她需要一个能快速整合资源的人。我帮她处理了,没有要任何好处,甚至没有留联系方式,是她主动追过来的。
婚事是半年后提的。
苏父当时明确表达过不满意,认为我身份不清白,背景模糊,没有足够的资产证明。苏锦坚持了一段时间,最终以某种我不完全了解的内部家庭谈判结果,把婚事定了下来。
我当时以为那是爱情。
现在坐在拘留室的铁凳子上,我重新想起了那段经过,脑子里浮现出一些被我忽视过的细节——苏锦坚持这场婚姻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执着,用的是什么样的措辞?是"我喜欢他",还是"他有用"?
我记得她说的是:"他这种人,不该被浪费。"
我当时觉得那是在表达欣赏。
现在我不确定了。
长凳硬得很,背靠在墙上,潮气从墙体里渗出来,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阴凉。我没有去要额外的毯子,也没有要求打电话,只是坐着,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去。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苏锦以为把我关进来,就能按下一个暂停键。她在等我认错,或者等我求她,或者等我表现出某种让她满意的软弱。
她可能不知道,我不打算认错。
也不打算求她。
第二天清早,有一个狱警来例行确认身份信息,问我有没有需要联系的人。我说没有。那个狱警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确认信息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有些不对劲。
不是审视,也不是同情,更接近于某种……认出来了的感觉。
我没有反应。
他收好记录表,转身离开,走廊里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
我重新靠回墙上,继续等。
下午,苏锦派人来传话了。
来的人我不认识,西装打扮,神情职业,开门见山说自己是苏家的法律顾问,受苏太太委托,来跟我沟通一下后续事宜。
"苏太太的意思是,如果陈先生愿意就此次事件做出书面道歉,并承诺后续不以任何方式接触赵先生,苏太太可以协调赵先生撤诉,陈先生也可以尽早出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苏太太提到,婚姻的事可以缓一缓再谈,但需要陈先生表现出应有的诚意。"
"应有的诚意,"我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措辞:"就是……配合苏太太的安排。"
我明白了。这不是和解,这是一次确认——确认我是不是一个可以被压住的人。如果我在这里低了头,后续的一系列事情就都有了顺序。
"转告苏太太,"我说,"不必了。"
法律顾问愣了一秒,明显没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说:"陈先生,我建议你考虑清楚,这种情况下……"
"我考虑清楚了,"我打断他,"不必了。"
他走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异样,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三年的婚姻,在今晚被彻底翻了底,我以为自己应该愤怒,应该痛苦,应该有某种撕心裂肺的情绪。但我现在只是……平静。
也许那些情绪在我站在客厅门口、听见那种笑声的瞬间就已经全部涌完了,走出那道门之后,剩下的只有清醒。
02
第三天,那个中年狱警又来了。
他没有任何官方事务要处理,只是出现在我牢门前,装作例行巡视的样子,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陈先生,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我看着他,没有立即回应。
他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来源,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叫我"陈先生"而不是按档案上叫"陈墨"——在这种地方,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称谓。前者意味着某种身份的认可。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罗达。"
"罗达,"我想了想,"帮我要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他愣了一秒,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十分钟后,他拿来了一张普通的A4纸和一支圆珠笔。我接过来,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折好,递给他。
"转交给这个号码的人,就说——事情清楚了。"
罗达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事情是什么,揣进了口袋里,走了。
我重新坐回到长凳上。
室友换了一个,之前那个年轻小伙不知什么时候被带走了,新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摸,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重新收回来,看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到了中间岔开,像一个字的偏旁。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盯着那道裂缝看,也许只是因为看着它,脑子可以进入一种空转的状态,不用去想任何事。
苏锦这两天没有再来找人传话。
我猜她在等。她以为我会熬不住,以为关押几天之后,我会主动低头。这是她对我这三年的判断结果——她认为我是一个可以被时间磨软的人。
这个判断不算错,只是她用来参照的数据本身就有问题。
三年里,我确实很多时候选择了退让。不回嘴,不计较,不与苏家的人争高低。苏父在饭桌上暗讽我没有家底,我没有反驳;苏彦在商务场合当众把我排在末位介绍,我也没有纠正;苏锦自己有时候也会在朋友面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到我,"哦,就是我那个先生,你们知道的,不算很厉害的那种"。
我都听见了,也都没有在意。
不是因为真的不在意,是因为那不是需要去在意的时候。
第四天早上,同室的老人被家属接走了,牢房里就剩我一个。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我没见过的狱警来通知我,说有人申请探视。
我以为是苏锦又派来谈判的人,甚至做好了拒绝的准备。结果进来的,是苏锦自己。
她比四天前看起来要憔悴一些,妆容精心,但眼底的疲惫盖不住。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修身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腕上戴着的手表是苏父早年送给她的一块传家品,每次重要场合她才会戴出来。
她带着"阵仗"来的。
我在心里这样想。
她坐下来,隔着探视玻璃,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还好吗?"
这句话让我意外了一瞬。
"挺好的,"我说,"比我想象中好。"
她嗯了一声,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你不打算道歉?"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我说,"我打了一个睡在我家沙发上的男人,这件事我不认为需要道歉。"
她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赵权是谁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要追究到底,你会——"
"苏锦,"我轻轻打断她,"你来这里是要跟我谈这个的吗?"
她停下来,重新看我。
我也看着她。探视玻璃把两个人分开,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折射出荧光灯的光,在她脸上打出一条细线。她今天的妆比往常浓,把她眼角新生的一点细纹遮住了。
"我想跟你谈离婚的事,"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不是现在,等你出来。我会让律师准备好文件,资产分割已经拟了一个初稿,我觉得……可以谈。"
"好,"我说。
她没料到我这么快就答应了,愣了一瞬。"你不想看看条款?"
"不用,"我说,"钱的事不重要。"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哪里不对劲。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她说,"等你出来。"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就是那枚我三年前亲手戴上去的戒指——还在。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想去追问。
她走了之后,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被带回牢房。
回去的路上,走廊里的一盏灯坏了,闪了两下,最终彻底熄灭,那一段走廊瞬间暗下去,只剩两端透进来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跟着狱警走过那段暗处,感觉自己的影子在身后漂移,像一个跟丢了主人的东西。
03
第五天,苏家的另一只手伸进来了。
不是苏锦,是苏彦。
苏锦的大哥,比苏锦大七岁,性格和苏锦截然相反——苏锦锋芒外露,苏彦则惯于深藏。他在苏氏集团里的位置更核心,但行事向来低调,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能让他亲自出现在这里,说明苏锦或者苏父觉得我的事情需要更有分量的人来压阵。
他没有申请探视,而是通过某种我不了解的渠道,在审讯室里等到了我。
审讯室里只有我们两个,外加一个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年轻人,大概是苏彦带来的助理。
苏彦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腰背挺直,坐在桌子对面,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姿态端正,像是在主持某种正式会议。
"陈墨,"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前缀,也没有"妹夫"这样的称谓,"我们直接谈。"
"好,"我说。
"你在这里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说,"赵权那边,我们可以协调。但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他顿了顿,"签署一份文件,关于你和苏锦婚内共同持有的某些投资份额的处置说明。内容很简单,就是——把你名下的那一部分,转回苏锦的个人账户。"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不是在占你便宜,这部分的投资当时用的是苏家的基础资金,只是挂在你名下便于操作,实质上你并没有实际出资。如果要按婚内共有财产的法律框架来处理,程序会非常繁琐,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平,很专业,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商务事务。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这份文件是苏锦的意思,还是苏父的意思?"
苏彦微微眯眼,"家里的事,不分彼此。"
"那赵权的事呢?"我问,"他一直和苏锦往来,苏父知道吗?"
第一次,苏彦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裂缝,极其细小,一闪即逝。他重新整理了表情,说:"这是锦锦的私事,我们不在这里讨论。"
"不是私事,"我说,"是家事。你刚才说,家里的事,不分彼此。"
苏彦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看着我,改换了语气:"陈墨,你现在的处境,你很清楚。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对你,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苏先生,"我叫了他这个称谓,而不是哥,"我听明白你说的了,但我的答案跟上次一样——不签。"
沉默。
苏彦在沉默里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那个年轻助理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响了一下。
我独自坐在那张金属桌子前,听着走廊里苏彦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然后抬头,看向审讯室墙上那面单向玻璃——那是用来观察室内情况的,现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看。
如果有,我希望那个人能看清楚我的表情。
我不确定我的表情是什么,但应该不是害怕。
第六天,没有人来。
这一天是我在里面最平静的一天,也是最难熬的一天,不是因为外部的压力,而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动的,是一件跟眼前处境完全不相关的事:
女儿。
陈念,四岁,现在住在苏家的主宅里,跟着苏锦那边的保姆。我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她已经睡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锦跟她说了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问过爸爸去哪里了。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沉。
我没有联系孩子,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以苏锦目前的状态,我任何试图接触孩子的举动都会被解读成另一种施压方式,反而会让陈念夹在中间更难受。
我只能等。
等到我自己走出去,把事情处理好,再去见她。
第七天,那个叫罗达的中年狱警在例行巡视的时候走过我牢房门口,没有停下来,只是以一种极其不明显的动作把一只手竖在身侧,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明白了。
事情已经在推进。
04
第七天傍晚,苏锦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申请探视,是直接通过某种渠道安排进来的,显然比上次更加刻意。她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保姆——是苏家请的那个一直照顾陈念的中年女人,而保姆的手,拉着陈念。
陈念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看见我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亮起来了。
"爸爸!"
她朝我跑过来,但探视玻璃挡住了她,她小小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睛圆圆的,亮晶晶地看着我。
"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喉咙发紧,弯下腰,把手也贴在玻璃上,对着她的小手掌。
"爸爸在处理一点事情,"我说,"陈念乖,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她歪了歪脑袋,信任地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想让你陪我读睡前故事,妈妈不会读那个书里的那条龙的声音,她读的不好听。"
我的眼睛有点酸。
"很快,"我说,"等爸爸把事情处理完,就回去给你读那条龙。"
保姆把陈念带到了一边去,苏锦坐到了探视的椅子上,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颜,眼圈淡淡地有一点颜色。
"让你见一面,"她说,"但有条件。"
我看着她。
"条件是什么?"
她把一个文件袋推到玻璃前,隔着玻璃,我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形式和格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份财产处置同意书。
和苏彦来的时候提的,是同一份。
"签了,"她说,"你就能出去,然后我们好好谈离婚的事,陈念你也可以有探视权。如果你不签……"她停顿了一下,"陈念会跟我,你在里面待的时间,她会继续住在苏家,跟你的联系会越来越少。你能撑,孩子撑得住吗?"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苏锦的眼睛很好看,形状细长,黑白分明。三年前,我第一次认真看她的时候,就是先注意到这双眼睛的。现在还是同一双眼睛,但我在里面看到的,是一种非常清醒的计算——她在用孩子作为筹码。
不是因为她爱孩子比我少,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孩子是一个可用的工具。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我的某个地方切了一下。不算锋利,但足够深。
"苏锦,"我平静地开口,"你确定要用这个方式?"
"我只是在说明情况,"她的声音也很平静,"陈墨,你我都是聪明人,不用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拿。
"陈念,"我抬起头,朝坐在角落里玩玩具的女儿叫了一声。
她立刻抬起头,"爸爸?"
"爸爸爱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小门牙。"我也爱爸爸!爸爸快点回来!"
"嗯,"我说,然后把目光重新收回来,看着苏锦,"我不签。"
苏锦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带陈念走吧。不要让孩子在这种地方待太久,对她不好。"
苏锦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做了一个手势,让保姆带陈念离开。
陈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每次我都对她笑,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我才把笑容收起来。
走廊的灯光让那个拐角变得很白,白得有点刺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在牢房里待着,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只是因为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放下来。
孩子不应该被卷进来,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但苏锦选择了用陈念来对我施压,这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任何边界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把那算作边界。
我在暗处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到了一个单独的格子里,压住,锁上,留着以后处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05
第八天。
清晨五点半,牢房外的走廊开始有了动静,换班的脚步声、远处铁门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我已经醒了,在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罗达出现了。
他没有穿值班制服,换了便装,走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把走廊里另一个方向的摄像头确认了一遍之后,才走到我的牢房门口,低声说:"陈先生,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领口。
"相关文件都处理好了?"
"是,"罗达说,"外面的人昨晚办完的,走行政程序,保证合法合规,你今天出去是清白出去的。赵权那边有人谈过了,他已经撤诉。"
我点头,"辛苦你了。"
他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带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出去的路比想象中还要快,几道门,几个手续,不到二十分钟,我就站在了看守所的外门处,初冬的早晨,天还没有全亮,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来。
等我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低调的黑色中型车,没有苏家的车标。
坐进去,助理——我在外面的助理,程泽——把一套换洗衣服、手机和手表放在了座位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开车,把车驶进了晨雾里。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
未接来电,一百七十多个,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号码,夹杂着几个合作方的,还有两个是程泽打来的。来自苏锦的——零个。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让自己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空气。
窗外,城市刚刚从夜晚开始醒来,路灯陆续熄灭,天光一点一点渗进来。早餐摊的老板已经开始支起摊子,油烟味在晨风里漂浮。
八天。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遍,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八天里,苏家把他们的底牌摆出来了——财产文件,孩子,苏彦亲自出面,赵权的撤诉筹码。他们以为我是一个可以被这些东西压垮的普通男人。
他们不知道,这八天里,那张写着四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的纸条,已经越过了一个很远的距离,在另一个地方引发了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
"程泽,"我开口,"苏氏集团最近的供应链状况怎么样?"
程泽保持着看路的姿势,答道:"C轮融资的一个核心供应商,昨天下午悄悄终止了合约,走的是违约条款,赔款已经转了。另外,苏氏旗下的一个影视基金,主要的LP昨天提交了退出申请。"
"时间节点对上了,"我说,"其他的呢?"
"还在推进,预计这周内还会有两个节点落地。"
我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移向车窗外。
建筑物在车速里向后移动,这座城市的清晨安静而整洁,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人影从树荫里穿过。
我想起陈念贴在探视玻璃上的小手掌,想起她说的那条龙的故事。
这件事情,要结束了。
不是因为我要认输,恰恰相反。
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选择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丈夫,选择缩在苏家光环的阴影里,不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伸展,而是因为我以为那是对这段婚姻最好的保护方式——不让太多的力量和势头卷进来,不让彼此的关系变成一种博弈。
但苏锦用陈念来压我的那一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把这段关系当作需要保护的东西。
所以,我也不必了。
我拿起手机,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接通的那一刻,我只说了三个字——
"开始吧。"
苏锦是在当天下午才得知我已经出狱的消息的。
她原本以为我还在里面,正在安排让人去接我——不是真心接,是一种姿态,一种"看,我还是来接你了"的姿态,配合接下来的谈判布局。
她坐在苏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让秘书联系那个负责"接送"事宜的人。
半小时后,那个保镖回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神情有些怪异,嗓音微微发颤。
"总裁……"他停顿了一下,"狱警说,先生……八天前就出狱了。"
苏锦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你说什么?"
"狱警说,陈先生是……今早清晨出去的。手续是昨晚就办好的,走的合法程序,赵先生也撤诉了……"
咖啡杯里的液面微微晃了一下。
苏锦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按了很重的一下:
"他……去哪了?"
保镖摇了摇头。
苏锦沉默了很久,很久,把那个保镖盯得整个人都往门框上靠去,才重新开口——
"查,"她说,"现在就查。"
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拿起电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脑子里转动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陈墨,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