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婆婆把一碗红烧肉甩在桌上,汤汁溅到桌布上,像一朵朵红褐色的花。
她没看我,话却是冲着我来的:“天天吃这些东西,你们是把我当猪养吗?”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还没开口.
儿子放下勺子,歪着脑袋看了奶奶好一会儿,忽然问:“奶奶,您家也是叔叔的提款机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我低头扒饭,余光里,她的手在抖。
那顿饭,谁都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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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得从上个月我过生日那天开始。
那天宋烨华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拿出一盒车厘子,包装挺好看,红彤彤的,一颗一颗挤在盒子里。
我一看就知道不便宜,问他多少钱,他说:“也没多少,75一斤。”
我当时心疼得不行,75一斤,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三天菜了。
但嘴上没说难听的话,毕竟是他一片心意。
我把车厘子洗了,给儿子留了一小碗,给婆婆端了一小碗,自己就尝了两三颗。
婆婆当时没说什么,接过去就吃。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上幼儿园回来,就听见婆婆在楼道口跟隔壁王婶说话:“你是不知道,现在年轻人,花钱那是一点都不心疼,75块钱一斤的水果,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哪有这样过日子的嘛。”
王婶附和着说:“就是,现在的儿媳妇,没几个会过日子的。”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等她们散了,我才推门进去。
婆婆见我回来,也没觉得尴尬,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嗑瓜子嗑瓜子。
我心里憋屈,但我说不出来。
结婚五年了,我一直是这个脾气。
不是没脾气,是总觉得,一家人嘛,吵吵闹闹的多难看。能忍的就忍了,能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爸妈也常跟我说:“妙彤,嫁到人家家里,别太计较,吃亏是福。”
可我慢慢发现,有些亏吃了,不是福,是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从那以后,我买菜、买水果都挑便宜的。
以前我隔三差五还买点草莓、蓝莓给儿子吃,后来也不买了,全换成苹果、香蕉这些便宜的。
我想着,我不买了,你总没话说了吧?
可婆婆反而更不高兴了。
有一天吃晚饭,儿子说:“妈妈,我们好久没吃那个红红的果子了,我想吃。”
我说:“等过段时间吧。”
婆婆把筷子一放:“小孩想吃就买呗,又不是吃不起。”
我说:“妈,那个太贵了。”
婆婆哼了一声:“那你别买啊,省下来的钱留着自己花。”
我当时就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我也没接茬。
宋烨华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他就是这样,每次他妈跟我有点什么,他都是这副样子,像没听见似的。
我有时候想想,他这性格也不全是他的错。
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拔大,他从小就怕他妈。
他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三岁,十五岁那年出意外走了。
婆婆提起他哥,从来不说全名,只说“老大”。
“老大要是还在,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老大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妈。”
每次说到这些,丈夫就沉默,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可我心里也不好受。
谁不是爹妈养大的孩子呢?
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妈就说了:“你这婆婆,一个人养大两个儿子,不容易,你得对人家好。”
我妈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妇女,她一辈子都讲究个“孝”字。
所以哪怕我心里有气,我也从来没当面跟婆婆吵过架。
可有些事,积压久了,就像吹气球一样,早晚要炸。
那天晚上的事,就是那根扎破气球的针。
02
那天是周三,我从单位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
买了把青菜,买了块豆腐,还买了点五花肉,准备晚上做顿红烧肉。
我知道婆婆爱吃这个,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做红烧肉,她都能多吃半碗饭。
回到家,我一进门就听见婆婆在电话里跟谁说话。
“嗯嗯,晓雯你放心,妈这边都安排好了。等过段时间,妈给你凑个整数。”
我放轻了脚步,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婆婆听见动静,赶紧挂了电话:“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得去帮他们做饭了。”
我没说话,把菜放进水槽里开始洗。
婆婆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今天买菜了?”
我说:“买了,今晚做红烧肉。”
婆婆说:“哦,还算有心。”
我听了这话,心里堵得慌。
什么叫“还算有心”?
我哪天不是下了班就回来做饭?
但我也没说什么,闷头洗菜。
吃饭的时候,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这肉太老了,咬不动。”
我说:“妈,这肉我炖了四十分钟,应该不老。”
婆婆把筷子一放:“你这意思是我嘴刁咯?”
我忙说:“不是不是,可能是我没炖好,下次我多炖一会儿。”
宋烨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啊,挺烂的。”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没吃过好的。”
儿子坐在旁边,吃得满嘴油,根本不管大人在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儿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很少买什么好的给他吃。
不是买不起,是这个家,有什么事都得先紧着奶奶。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忽然来了句:“妙彤,你明天去超市,帮我买点牛奶回来,要好的那种。”
我说:“好的,妈,你想要哪种?”
她说:“就上次晓雯给我买的那种就行。”
我说:“那个牌子我记不住,你告诉我名字,我记下来。”
婆婆不耐烦地说:“你就不能自己看看?那么大个人了,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没说话,拿了抹布继续擦桌子。
宋烨华在旁边假装看手机,我知道他听见了,但他不吱声。
晚上哄儿子睡了觉,我躺在丈夫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烨华,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宋烨华说:“没有吧,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她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宋烨华翻了个身:“你想多了,睡吧。”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凉凉的。
结婚这么多年,每次我跟婆婆有点什么,他都是这句话: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我在想,我们家到底算什么?
丈夫挣的钱,每个月要交给婆婆两千块生活费。
她说那是她的养老钱,我们得给。
再加上买菜买米交水电,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
我自己的工资,我要攒着,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得花不少钱。
可我总觉得,这点钱,根本不够。
那天之后,我跟婆婆的关系就更微妙了。
她不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就坐在客厅看电视,也不来帮忙。
有时候我拖地,她就抬着脚,让也不让一下。
我也不在乎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是心里有个结,越系越紧。
直到那天晚上,这个小结,被儿子的一句话给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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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是周六,儿子不用上幼儿园,我也请了假在家。
上午我带着儿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婶。
李婶拉着我聊天:“妙彤啊,你们家最近怎么样了?”
我说:“还好,怎么了?”
李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婆婆在外面说你虐待她,天天给她吃猪食。”
我愣住了:“她真这么说的?”
李婶点点头:“我就跟你提个醒,你别往心里去。就是觉得你脾气好,人家反而不识好歹了。”
我强笑着说了声谢谢,拉着儿子回家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见我脸色不好,也没问怎么回事,自顾自地说:“买菜回来了?中午想吃啥?”
我没说话,把菜放进厨房。
儿子跑过去抱了抱婆婆的腿:“奶奶,妈妈说你在外面说我们家给你吃猪食。”
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
我的儿子,他把李婶的话记住了。
他虽然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伤人的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孙子:“星辰,别乱说话,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儿子歪着头:“李奶奶说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转头看着我:“蒋妙彤,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说了什么?”
我说:“妈,我没说什么。是别人听见你说的,告诉我的。”
婆婆说:“我没说那种话。”
我说:“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不想跟她吵。
但我心里清楚,她说没说过,她自己心里有数。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很安静。
儿子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您是不是不喜欢妈妈?”
婆婆一愣:“谁说的?”
儿子说:“我听见你跟别人说妈妈不给你买水果吃。”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