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三天,我扶着墙从厕所出来,听见主卧里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
婆婆尖着嗓子指挥:“床头柜放左边!那个花瓶别碰,那是天佑他妈留下的!”我走到门口,看见护理床已经支起来了,我和蒋天佑的婚床被推到墙角,婚纱照靠在地上。
婆婆回头看见我,下巴一扬:“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书房收拾出来。你爸这身体,住主卧方便。”我肚子上那道十几厘米的刀口还疼着,蒋天佑从身后拽了拽我衣角:“玉婷,就几天。”我盯着那张护理床,想说点什么,但麻药刚过劲儿,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后来我才想明白,有些事你一旦忍了第一回,对方就默认你能忍一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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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叶玉婷,今年三十岁。
在一家外企做人事主管,干了六年,攒了点钱,自己买了套三室一厅。
房子在城南,九十平米,首付三十五万是我出的,月供四千二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就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蒋天佑是我老公,在国企当科员,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
他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老实,说难听点就是没主见。
谈恋爱那会儿觉得他脾气好,什么都听我的,结了婚才发现,他什么都听他妈的。
我们结婚五年了,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我身体不争气。
前年体检就查出来子宫肌瘤,医生说得赶紧处理,不然会影响生育。
我当时工作正忙,想着再等等。
一等就等到去年,瘤子长到六厘米了,压迫到膀胱,我开始尿频、腰疼、经期量大得吓人。
今年三月,我彻底扛不住了。
手术定在三月十二号,植树节。
那天蒋天佑请了假,在手术室外面签字。
我躺在推车上,他握着我的手说:“玉婷别怕,我在这儿等你。”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现在想想,我可能是被麻药熏傻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全麻,切下来一个拳头大的瘤子。
医生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瞄了一眼,紫红色的,像个烂番茄。
我在ICU待了一天,转到普通病房又躺了五天。
那五天里,蒋天佑天天来,但都是待一会儿就走。理由都一样: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说你妈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怕她摔着。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连翻身都费劲,肚子上的刀口像被刀割一样疼,哪还有精力想别的。
隔壁床的大姐看不过去,偷偷跟我说:“你老公怎么老走啊?你这才手术第二天,身边得有人。”我说他家里有事。
大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出院那天是周五。
蒋天佑请了半天假来接我。
帮我收拾东西,办出院手续,推着轮椅把我送到停车场。
三月天的太阳刺得眼睛疼,我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回家好好养养。
医生说至少休养一个月,我跟公司请了病假,打算好好养一养身体。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小区楼下。
蒋天佑扶着我上楼。我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肚子上的伤口就扯着疼一下。我家住五楼,没电梯,我硬是一步一步挪上去的。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蒋天佑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当时没注意,以为是没吃饭低血糖。
门开了。
客厅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又苦又涩。
茶几上堆着药瓶子、保温杯、卫生纸、橘子皮,乱七八糟的。
婆婆蒋丽萍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是不是回来了?快进来搭把手,你爸要上厕所!”
我一愣,扶着墙走到主卧门口。
床换了。
我和蒋天佑那张两米宽的实木床被推到墙角,床头靠窗户的位置放了一张医用护理床,公公蒋德才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毛毯。
床头柜上摆着尿壶、湿巾、降压药。
地上扔着拖鞋,乱糟糟的。
我的婚纱照靠在墙角,上面落了灰。
“你回来了?”婆婆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好,你看看书房,我把你的东西都挪过去了。床单是新换的,你看看缺不缺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妈,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婆婆皱了皱眉,好像我问了一句特别蠢的话,“你爸腿脚不方便,你那屋挨着厕所,他就住那屋。你搬到书房去,书房安静,适合养病。”
“那是我的卧室。”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婆婆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爸瘫痪了,你让他睡客厅?你这当儿媳妇的,有没有点良心?”
我扭头看蒋天佑。他站在我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天佑。”我叫他。
“玉婷,那个……”他搓了搓手,“就几天,等我妈把爸安顿好了,他们就搬回去。你刚做完手术,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仅知道,而且同意了。
我靠着门框,肚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我不知道那是伤口疼,还是心里疼。
“行。”我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书房在哪儿?”
婆婆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八平米的小屋:“就那儿。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少的。”
我转身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堆着几个纸箱子,角落里放了一张单人折叠床。
床单是旧的,灰色格子,洗得发白。
枕头瘪得不像样,中间凹进去一块。
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屋里一股潮气。
我环顾了一圈。这里以前是我的书房,放电脑、放书、偶尔加加班。现在,书和电脑都被塞进纸箱子里,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折叠床,像一个牢房。
我坐在床上,床垫硬得像石头。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天佑,你愣着干嘛?赶紧去小区门口买只鸡,给你嫂子炖汤!”
蒋天佑应了一声,脚步声走远了。
我掏出手机,给闺蜜何乐欣发了一条消息:“乐欣,我回来了。”
三秒后,她回了:“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挺好。”
挺好吗?
我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02
搬进书房的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折叠床太硬了,我身体又虚,翻个身都费劲。
肚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摸了摸纱布,还好,没渗血。
但这疼让我清醒得可怕,手术室里的灯光,麻醉师的声音,蒋天佑苍白的手……一切都在脑海里转。
凌晨三点,我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动静。
蒋天佑的声音:“妈,我给她送点水吧。”
婆婆的声音传来:“送什么送?她自己没手没脚?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睡!”
蒋天佑没再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忍住了眼眶里的热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在他妈妈面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会为了我去跟他妈争,说“妈你别管我们的事”。
可结了婚,他像换了个人。
也许不是我变了,是他慢慢露了原形。
第二天早上,婆婆七点就敲门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开了门。
她端着一碗白粥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喝粥吧。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油的,我专门给你熬的。”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看我一眼。
我端着那碗粥,看了一眼。
粥熬得很稀,米粒都看不见几颗,上面飘着几片生姜,没有配菜。我拿起筷子搅了搅,底下也没有肉末或者皮蛋,就是白水煮米。
我喝了两口,咽不下去。不是难喝,是吃不下。
我把粥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上午九点多,我听见门铃响了。然后是小姑子蒋婷婷的声音:“妈,嫂子回来了?”
“回来了,在书房呢。”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别去吵她,让她好好休息。”
蒋婷婷的脚步声轻快地走过。
没一会儿,我听见客厅传来她和婆婆的笑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下,隐约听到“这个营养粉可贵了”
“爸喝了肯定有好处”
“这披肩你试试,颜色衬你”之类的。
没有人来敲我的门。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公公说话含糊不清,婆婆用不耐烦的语调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小姑子在旁边撒娇,说她男朋友多好多会来事。
寻常人家周末的样子,笑声阵阵,只是这笑声,没有一声是我的。
下午蒋天佑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探头看了看我:“玉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说。
“那什么……我妈炖了排骨汤,你喝不喝?”
“好。”
他端来一碗汤。排骨有两块,汤面上浮着油花。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有点咸,还有点腥。
蒋天佑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半天:“玉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妈也不容易,她一个人照顾我爸,身体也熬坏了。你就忍忍,等我爸好点了,他们就搬。”
“好点了?”我抬头看他,“你爸是脑梗后遗症,医生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怎么好?他好得了吗?”
蒋天佑愣住了。
“还是说,你打算让他们一直住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尴尬地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去帮妈做饭。”
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看着里面浮着的油,突然一阵恶心。
我把碗放在桌上,趴在床边干呕了好一阵子。
刀口被扯得生疼,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手机响了,何乐欣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问:“你声音怎么这么虚?手术恢复得好不好?”
“还行吧。”我说,“就是伤口还疼。”
“蒋天佑照顾你了吗?他那个人,笨手笨脚的,可别给你抻着伤口了。”
我笑了一下:“他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过两天我来看你,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事。”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没告诉她婆婆搬进来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丢人,也可能是心里还抱着一点希望,觉得蒋天佑会处理好的。
那天晚上,何乐欣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刚查了一下,你那个房子,虽然是你婚前的,但如果婚后共同还贷了部分,你老公也有份额哦。千万别啥都不当回事,该留心的,你得留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连我的工资去向都一清二楚。她知道蒋天佑没为这房子出过一分钱的月供,但她说的是“共同还贷”,连她都认为,法律上他可能还是有点份的。
我把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倒了。
心里那点火一点点灭了。
03
住院那一周我没哭过。
搬进书房那天我没哭过。
但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
我趴在枕头上,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敢出声,怕被他们听见。
我怕婆婆听见了说我矫情,怕蒋天佑听见了又说“你理解一下”。
哭着哭着,我想到一个事。
我想到做手术那天,在手术室门口,我让蒋天佑签了份东西。
那份东西叫“手术授权委托书”,就是万一出了事,他有权替我签字做决定。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但签之前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配偶”。
我不是没有家人。
我爸妈在老家,我妈心脏不好,我爸腿脚也不利索。
我瞒着他们做的手术,说只是个小检查。
我怕他们担心,怕我妈连夜坐火车赶过来。
但现在想想,我要是出了事,给我签字的人是他。
我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爸妈。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不哭了。
我坐起来,擦了擦脸,打开手机,给何乐欣发了条消息:“乐欣,明天有空吗?来我家一趟。”
她秒回:“有空。几点?”
“下午吧,蒋天佑不在家的时候。”
第二天上午,婆婆照例端来一碗白粥。我喝完,跟她说:“妈,下午我有个朋友来看我。”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哦。”她没多问,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何乐欣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一篮水果,进门就喊:“阿姨好!我来看玉婷!”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哎哟,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坐快坐!”
何乐欣笑着说:“不客气阿姨,我跟玉婷老熟人了。”
她说着,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领神会,没多说什么。
婆婆给她倒了杯茶,又聊了几句,才放她来书房。
何乐欣一进书房,关上门,脸就沉了。
“这是你住的地方?”她环顾了一圈,语气有点不相信。
“嗯。”
“你睡这个床?”
“你婆婆让你住这儿?”
我又嗯了一声。
何乐欣深吸一口气,看得出来是在忍着火。她坐在床沿上,压低声音:“叶玉婷,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出院那天婆婆把主卧占了,到每天早上那碗白粥,到蒋天佑只会说“你理解一下”……我把这半个月受的委屈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没哭。
何乐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不知道按了几下什么,放回包里。
她看着我:“玉婷,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她是律师,专打民商事官司,“你那个房子的事,我问你,你老公出过一分钱没有?”
“没有。”
“一分都没有?”
“首付是我自己的钱,月供是我工资卡里扣的,装修是我存的积蓄。他连家电都没买过一件。”
“那他的钱呢?”
“他说攒着换大房子。”
何乐欣冷笑了一声:“存了多少了?”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问过。他说存了十几万,具体多少不肯说。”
何乐欣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了看外面的小区:“行,我知道了。”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先看看。”她转过身,“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的,等你恢复再说。”
她走的时候,又跟婆婆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晚上蒋天佑回来,婆婆跟他说:“你老婆今天有朋友来看她,带了好多东西。你那朋友干啥的?”我说是律师。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律师好啊,有文化人。”
饭后我到厨房倒水,听见蒋天佑在阳台上打电话。
我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就听见他说:“……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她身体还没好……”那边是谁他没说,但语气有点慌。
我端着水杯走回书房,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04
术后第二周开始,我能下地走动了。
早上起来,我端着那碗白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在灶台前忙活。
她正在炒菜,锅里翻着油光,香味飘过来。
是辣椒炒肉的味道。
公公在主卧里“啊、啊”地叫着,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妈,”我说,“我能不能吃点别的?这粥我喝了一周了。”
她头也没回:“你现在身体虚,吃不了油腻的。等过几天再说。”
我回到书房,把那碗粥放在桌上。
中午,蒋天佑回来了。他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走到主卧看了看他爸,最后才推开书房的门。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玉婷,那个……我妈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帮把手?她一个人实在累得慌。”
“帮什么?”
“就……偶尔帮着喂喂饭,或者端个水。”
“我的伤口还没好。”
“我知道。就端个水,不费劲的。”
“我不端。”我说,“我连自己端水都费劲。”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犟?”
“我怎么犟了?”我看着他,“我一个做完手术的人,连床都起不来,你让我帮你妈照顾你爸?”
“我不是让你照顾——”他话说一半,停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上,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饿的。
我喝了七天的白粥,吃了七天的排骨汤。
不是汤就是粥,没吃过一口正经饭。
我本来就贫血,手术又流了不少血,天天就这么吃着,脸色蜡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那天下午,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青菜,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
我刚伸手去拿鸡蛋,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干嘛?”
“我煮个鸡蛋。”
“煮什么鸡蛋?你现在不能吃鸡蛋,鸡蛋是发物。”
“那我喝点牛奶。”
“牛奶凉,你喝了胃不舒服。我给你熬粥。”
“我不要粥了。”我说,“我要吃饭。”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天天伺候你,你还不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我只是想吃点饭。”
“吃什么饭?你看看你那身体,吃油了拉肚子,不是折腾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我没再说话,关上冰箱门,回了书房。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何乐欣发了条消息:“我想离婚。”
过了十几秒,她回了:“好。我支持你。”
就这四个字。但就是这四个字,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晚上蒋天佑回来,我把他叫到书房。
“天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玩手机。
“你爸妈什么时候走?”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什么时候走?”
“你们家的事。”我说,“你爸的病,你妈一个人照顾不了,这我知道。但这不是我的问题。这个房子是我的,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书房里,睡这张硬板床。”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得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玉婷,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笑了笑,“你让我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搬出主卧,你跟我说绝情?”
“那是我爸妈——”
“那是我爸妈?!”我盯着他,“那是你爸妈,不是我的。我嫁给你,不代表我一辈子欠你们家的。”
他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自私。”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间又冷又潮的小屋里,笑了。
自私。
我自私。
我手术完第八天,住在八平米的书房里,喝了一个星期的白粥。我自私。
那天晚上,我又哭了一场。但这次哭完,我心里反而清楚了。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以为你活该。
05
术后第三周,我开始吃东西了。
早上我去厕所,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
一个盘子里是炒青菜,另一个盘子里是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还有两个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那是婆婆给蒋天佑准备的早餐。
她永远都是这样。蒋天佑早上七点半出门,她六点半就起来给他做饭。我呢?我喝白粥。
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等伤口好得差不多了,我要跟蒋天佑谈一次。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自己煮了两个,又热了一杯牛奶。婆婆看见我在厨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我端着鸡蛋和牛奶回了书房。
中午,我试着下楼走了一圈。三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何乐欣。
“玉婷,你在哪儿?”
“小区楼下。”
“我来找你。有事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何乐欣到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馄饨和热汤。我们坐在长椅上,她把盖子打开:“你尝尝,小区门口那家店的,现包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我突然就哭了。
“哭什么?”何乐欣看着我,“好吃得哭了?”
“不是。”我擦了擦眼泪,“太久没吃过正经饭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我一边吃,她一边说:“玉婷,我帮你查了点东西。”
“什么?”
“你老公那笔存款。”
我放下勺子:“多少?”
“三十五万。”
我愣住了。
“这还不算完。”她翻着手机,“你猜他存哪儿了?他自己名下,一张单独的储蓄卡。不是你们夫妻共同账户,是他一个人的。”
“不可能。”我说,“他一个月挣五千,给家里交三千,自己留两千。三十五万,他得存多少年?”
“对啊,他怎么存的?”何乐欣看着我,“他不吃不喝,一个月存两千,也要十五六年。他工作才八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呢?”我问。
“所以钱不是他一个人存的。”何乐欣说,“有别的来路。我查了一下他的流水,每个月都有几笔入账,数额不大,两三千、四五千。偶尔还有一笔大的,一两万。猜猜谁打的?”
“谁?”
“你婆婆。还有他妹。”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婆婆和你小姑子,每个月都往他卡里打钱。打了三年零七个月。”
“她们哪来的钱?”
“你婆婆有退休金,你小姑子有工资。你婆婆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她自己留一千,剩下的都打给你老公。你小姑子挣得还可以,每个月省一两千应该不难。”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们一个月给他打六七千,好嘛,三年将近二十五万了。他那点工资,存了十万左右。”
“这么多钱,他存着干什么?”
“换房子啊。”何乐欣笑了一声,“你们不是要换大房子吗?他那三十五万,加上你房子卖掉的钱,不就全款换一套大的了?再写他名字——不,你卖房,他拿钱,这房子你们算谁的?”
我被她说得心头一紧。
但何乐欣还没说完:“还有个事,你自己注意一点。”
“什么事?”
“你婆婆和小姑子,好像已经找中介问过户的事了。”
“过户?过给谁?”
“不知道。但我听说,你小姑子最近在看房子。她男朋友家要三十万彩礼,她一直愁这笔钱。你说,如果她能从你公公婆婆或你这套房子里弄到一笔钱,彩礼不就解决了吗?”
我手里的馄饨汤凉了。
我看着她:“证据呢?”
“录音。”她拿出手机,“你婆婆在小区里跟人聊天,说‘我儿子的房子,早晚是我姑娘的’。”
我靠在后背上,半天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
我嫁给他五年,他瞒了我五年。
不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06
那天回到家,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婆婆给我端来一碗汤。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妈,汤有点咸。”
“咸就多喝点水。”她说。
我笑了笑:“好。”
晚上蒋天佑下班回来。我在书房里等他,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他先去看他爸,然后跟他妈说了几句话,最后才推开书房的门。
“玉婷,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累不累?”
“不累。”
“那坐一会儿。”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玩手机。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是五年前,一个朋友介绍的。
他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点腼腆。
我问他,你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国企。
我说挺好的,稳定。
他说是啊,就是工资不高。
我说没关系,我能挣。
那时候他还挺真诚的。
现在想想,所谓的真诚,也许只是还没到暴露的时候。
“天佑,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
“我们能不能把你爸妈送回去?”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着我:“怎么又说这个?”
“我说了,我不可能一直住书房。”
“我不是说了吗?等我妈把爸安顿好——”
“安顿好是多久?”我打断他,“一个月?半年?一年?还是永远?”
他把手机放下:“你怎么这么着急?我爸妈也是人,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体谅了三周了。”我说,“我这三周住的什么地方,你心里清楚。我每天吃的是什么,你也清楚。我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连口正经饭都吃不上,你让我体谅?”
他的脸色变了变:“玉婷——”
“你听我说完。”我站起来,“这房子是我的。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还的。你没出过一分钱。我让你爸妈住进来,是我客气。但现在我不想客气了。”
他愣住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你送他们走。第二,我卖掉房子。”
他突然笑了。那种不敢相信的笑:“你疯了?”
“我没疯。”
“你卖房子?你卖了我们住哪儿?”
“你们?”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