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葬礼结束三天后,律师来宣读遗嘱那天,整个客厅挤满了人。
当律师念出"两套海景别墅全部赠予护工林默"时,姑父的三个弟弟当场拍桌而起。
二叔更是指着那个沉默寡言的男护工破口大骂:"你到底对我嫂子做了什么?!"
2024年10月15日,秋雨绵绵。
我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外,看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姑姑走得很突然,胰腺癌晚期确诊到去世,只用了八个月。
告别厅里,姑姑的遗照摆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微笑着,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温柔。
很难想象,就在三个月前,她还拉着我的手说:"小远啊,姑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你姑父。"
姑父站在遗照旁边,七十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姑姑生前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姑父。"我走过去,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远来了。你姑姑走之前还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个侄女,总担心你工作太累。"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时,二叔走了过来。他是姑父的二弟,比姑父小三岁,在市里开了家建材公司,家底殷实。
"大哥,节哀。"二叔拍了拍姑父的肩膀,目光在告别厅里扫了一圈,"来的人还真不少啊。嫂子这辈子,人缘是真好。"
话音刚落,二婶也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可不是嘛,"二婶压低声音说,"大嫂一个女建筑设计师,在这个圈子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哎,就是可惜......"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神往姑父那边瞟了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惜没有孩子。
这是姑姑和姑父三十五年来,被人议论最多的话题。
就在这时,三叔和三婶也到了。三叔在政府部门工作,是个副处级干部,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官腔。
"大哥,大嫂这一走,你可要保重身体啊。"三叔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这别墅真是气派,海景房,少说也得两千万吧?"
这话说得,连我都觉得尴尬。姑姑的遗体还没火化呢,就开始打听房产了?
姑父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这时,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戴着口罩,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直低着头。我认得他,是姑姑生病后请的护工,叫林默。
林默走到姑父身边,轻声说:"陈先生,快十点了,仪式该开始了。"
姑父点点头,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遗照。
我注意到,林默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
告别仪式开始了。主持人念着悼词,讲述姑姑这一生的成就和贡献。我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脑海里却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那是1990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去姑姑家。
"小远,快来看,这是姑姑和姑父在巴厘岛拍的照片!"
姑姑拉着我的手,翻开一本厚厚的相册。那时她才三十岁,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相册里全是她和姑父的合影。巴黎铁塔下,两个人深情对望;罗马许愿池边,姑父搂着姑姑的腰;京都的樱花树下,姑姑靠在姑父肩上......每一张照片都透着幸福。
"哇,姑姑你们去过好多地方啊!"我羡慕地说。
姑姑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那当然,姑姑和姑父每年都要出去旅行两次。等小远长大了,也要找一个像姑父这样爱你的人。"
"可是妈妈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妈妈说你们不要孩子,以后会孤苦伶仃的。"
姑姑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妈妈是担心我们。不过小远,你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姑姑和姑父觉得,两个人的世界更自由,可以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爱对方。"
这时,姑父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他比姑姑大两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
"小远,来,吃草莓。这是姑父专门去市场买的,很甜。"
我接过草莓,咬了一口,果然又大又甜。
姑父在姑姑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肩膀轻轻靠在一起。这种默契的亲密,让年幼的我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浓浓的爱意。
"静,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姑父看着姑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姑姑想了想,"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姑父站起身,在姑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走向厨房。
我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爱情,只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魔力,让人觉得温暖又踏实。
妈妈那天晚上来接我的时候,姑姑送我们到门口。妈妈拉着姑姑的手,小声问:"静,你和建国真的不打算要孩子了?"
姑姑笑着摇了摇头:"姐,我和建国商量好了,就我们俩过。我们觉得这样挺好的。"
"可是......"妈妈欲言又止,"你们老了怎么办?"
"老了也有老了的活法,"姑姑很坚定,"至少我们年轻的时候,过得自由自在,不是吗?"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妈妈对我说:"小远,你姑姑和姑父这样的人,咱们普通人是理解不了的。他们读书多,想法跟我们不一样。"
我当时不明白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姑姑和姑父的"丁克"选择,在整个家族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是1989年,姑姑和姑父结婚五年后。
据妈妈后来告诉我,那年中秋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奶奶突然放下筷子,对姑姑说:"静啊,你跟建国结婚都五年了,怎么还没动静?要不我带你去看看中医?"
姑姑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说:"妈,我和建国商量过了,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这话一出,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什么?不要孩子?那你们结婚干什么?"
姑父连忙说:"妈,这是我和静一起决定的。我们觉得两个人过也挺好。"
"好什么好?"奶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这是要断了陈家的香火吗?"
二叔和三叔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四姑,也就是姑父的妹妹,小声嘀咕了一句:"哥,嫂子,你们再考虑考虑吧。"
姑父的父母也在座。姑父的母亲眼眶都红了:"建国,你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你不要孩子,让我们以后怎么办?"
"妈,我会照顾好你们的。"姑父说。
"照顾?"姑父的父亲冷笑一声,"别人家的孙子都上幼儿园了,我们连个孙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之后的两年里,奶奶和姑父的父母轮番上阵,劝说、哭诉、威胁,各种手段都用上了。甚至还带着姑姑去看中医,想检查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但姑姑和姑父始终坚持,态度坚定得像一堵墙。
二婶在背后嘀咕:"肯定是身体有问题,不然谁不想要孩子?"
三婶附和:"就是,还说什么追求自由,我看就是生不出来,找借口罢了。"
这些话传到姑姑耳朵里,她从来不反驳,只是淡淡地笑笑。
1992年的春节,姑父在家族聚会上正式表态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我知道大家都不理解我们的选择。但这是我和静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觉得,婚姻不应该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应该是两个人互相陪伴、共同成长的过程。我们想把时间和精力都用来经营感情,用来追求我们热爱的事业,用来看这个世界。这有什么不好吗?"
姑姑也站了起来,握着姑父的手说:"我和建国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幸福。我们可以随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可以为了彼此的事业全力以赴,可以在周五的晚上约会,在周末的早晨睡到自然醒。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可能性,而不是被孩子的时间表所束缚。这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二叔摇了摇头:"大哥,你说得轻巧。现在年轻,当然觉得自由自在挺好。等你们老了,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你们不会后悔吗?"
姑父笑了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想我们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们年轻的时候,过得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三叔叹了口气:"大哥,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后半生开玩笑啊。"
"不,"姑父很认真,"我这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从那以后,家里人渐渐不再劝说了。但背地里的议论却从未停止。
尽管饱受争议,姑姑和姑父的感情却越来越好。
姑姑是建筑设计师,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建筑系。她有才华,也有野心。1995年,她拿下了市里海滨公园的设计项目。那个项目对她的事业来说,是一次重大的突破。
但那段时间,姑姑特别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周末也泡在工作室里。
姑父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有一天,他突然跟姑姑说:"静,我想辞职。"
姑姑愣住了:"为什么?你在大学教书不是挺好的吗?"
"我想更多时间陪你,"姑父说,"你现在事业上升期,我不想让你分心。我可以做自由译者,在家办公,这样也能照顾家里。"
姑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建国,你这是为了我牺牲自己的事业。"
姑父摇了摇头,握住姑姑的手:"不是牺牲。我们是夫妻,应该互相扶持。你的事业起来了,我也高兴。再说,我做翻译也是我喜欢的工作,没什么损失。"
就这样,姑父辞去了大学教职,转为自由译者。从那以后,家里的所有家务都是他在做。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样样不落。
每天傍晚六点,不管姑姑有多忙,餐桌上总会准时出现热腾腾的饭菜。姑父会给姑姑发消息:"晚饭做好了,记得按时吃饭。"
如果姑姑加班到很晚,姑父就会开车去接她。车上永远备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还有姑姑爱吃的小点心。
有一次,我去姑姑的工作室找她,正好碰上姑父来送晚饭。
"静,趁热吃。我做了你最爱的番茄炒蛋。"姑父打开饭盒,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姑姑放下手里的图纸,眼里满是感动:"你怎么来了?外面下雨呢。"
"我知道你今晚要加班,怕你饿着。"姑父帮她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吃完饭再工作,身体重要。"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吧——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在平凡的日子里,一句关心,一个眼神,一份温热的饭菜。
1996年,姑姑的海滨公园项目完工了。这个项目为她赢得了市级优秀设计奖,奖金也相当可观。
姑姑用这笔奖金,买下了第一套海景别墅。
那天,她拉着姑父的手,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大海,眼里闪着泪光。
"建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支持,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姑父搂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傻瓜,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
但家族里的人却是另一种态度。
二叔在家族聚会上阴阳怪气地说:"大哥还真是好福气啊,娶了个能赚钱的老婆。自己在家当煮夫,也不嫌丢人。"
三叔附和:"可不是嘛,男人不在外面打拼,窝在家里算什么事儿?"
二婶更直接:"我要是大嫂,肯定看不起这种男人。吃软饭呢这不是?"
姑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我不觉得照顾家庭有什么丢人的。静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有热饭吃,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我很享受这种生活。"
"享受?"三婶嗤笑一声,"别人家的男人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倒好,让老婆养着。"
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婶,话不能这么说。建国为了我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工作。这是他对我的爱和支持,不是你说的吃软饭。"
"哎哟,大嫂别生气,"二婶打圆场,"我们也就是随便说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没孩子,这房子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姑姑打断了她,语气有些冷。
那次聚会,气氛弄得很尴尬。但姑姑和姑父依然我行我素,活得潇洒自在。
2010年,姑姑又接了一个大项目——市文化中心的设计。这个项目的难度和规模都远超之前,但报酬也相当丰厚。
姑姑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全部精力。整整两年时间,她几乎没有休息过。姑父默默地支持着她,从不抱怨。
2012年,项目完工。姑姑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第二套别墅。
这次的别墅在云顶山上,视野开阔,空气清新。
"建国,这套房子是你挑的地段,说是为了养老。"姑姑笑着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养老吗?"
姑父点点头:"当然。等我们老了,就搬到山上来住。每天早上起来看日出,晚上看星星。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姑姑靠在他肩上:"听起来真美好。"
"一定会实现的。"姑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年,他们已经结婚二十七年了。
家族聚会上,四姑看着他们,忍不住叹了口气:"哥,嫂子,你们这辈子也算是活明白了。虽然没孩子,但感情这么好,也值了。"
二叔却不以为然:"现在感情好是好,可等老了呢?看病谁照顾?生活谁料理?到时候可别后悔。"
姑父平静地说:"我们会互相照顾。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们还可以请护工。"
"请护工?"三婶夸张地笑了起来,"外人能跟亲生孩子一样吗?护工是拿钱办事的,哪有孩子那么贴心?"
姑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姑姑已经感觉到身体不太对劲了。只是她没说,姑父也没察觉。
2023年初,姑姑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砸在所有人头上。
姑父整个人都懵了。他抱着姑姑,哭得像个孩子:"静,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姑姑摸着他的头发,笑着说:"别哭,我还在呢。我们还有时间。"
但其实,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医生说,胰腺癌是癌症之王,发现即晚期。化疗可以延缓病情,但治愈的希望很渺茫。
姑姑开始了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但她每天依然坚持化淡妆,说不想让姑父看到她憔悴的样子。
姑父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他把翻译工作都推掉了,全心全意照顾姑姑。
但照顾病人是个体力活,姑父毕竟已经快七十岁了,实在吃不消。
三月的一天,姑姑对姑父说:"建国,我想请个护工。"
姑父愣了愣:"为什么?我可以照顾你。"
"我知道你可以,"姑姑握住他的手,"但我不想你太累。你看你这几个月,都瘦了一圈。我心疼。"
姑父的眼眶红了:"我不累,真的不累。"
"听话,"姑姑的语气很温柔,但也很坚定,"就当是陪我的最后一段路,让我们都轻松一点,好吗?"
姑父最终还是答应了。
护工是通过朋友介绍来的,一个叫林默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话很少,做事很细心。
林默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我正好在病房里。他穿着白色的护工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陈女士,您好,我是林默。以后由我来照顾您。"
姑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麻烦你了。"
林默摇摇头:"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
从那以后,林默就成了病房里的常驻人员。他负责姑姑的日常护理,打针、吃药、翻身、擦洗,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
我注意到,姑姑对林默格外信任。有时候姑父想帮忙,姑姑都会说:"建国,你去休息吧,让小林来就行。"
姑父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听话地走开了。
有一次,我看到姑姑盯着林默的背影发呆,眼神很复杂。有慈爱,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姑姑,你怎么了?"我问。
姑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挺好的。"
"是啊,他做事很细心。"我说。
姑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六月的一个下午,姑姑突然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林默。
我们都很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半个小时后,林默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姑父关切地问:"小林,怎么了?"
林默摇了摇头:"没什么,陈女士让我帮她做点事情。"
姑父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七月,姑姑突然要求见律师。
律师来了,姑姑让所有人都出去,包括姑父,只留下律师和林默。
那次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我们在病房外等着,所有人都在猜测姑姑要做什么。
二叔小声说:"会不会是要立遗嘱?"
三叔点点头:"应该是吧。大嫂现在这个情况,确实该把这些事情安排好了。"
二婶压低声音说:"那两套别墅,少说也值三千万。不知道大嫂会怎么分配。"
四姑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势利?嫂子还活着呢,你就惦记上遗产了?"
二婶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两个小时后,律师和林默从病房里出来。
林默的脸色很白,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了姑父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开了。
律师对姑父点了点头:"陈先生,陈女士的遗嘱已经立好了。具体内容,等她去世后我会来宣读。"
姑父愣了愣:"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律师笑了笑:"对不起,这是客户隐私,我不能透露。"
说完,律师就离开了。
姑父站在病房门口,盯着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我透过门缝,看到姑姑靠在床上,眼神望着窗外,脸上挂着一种解脱的笑容。
八月中旬,姑姑的病情急转直下。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姑父每天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林默也是24小时陪护,两个人轮流照看姑姑。
有时候,我会看到姑父盯着林默发呆,眼神很复杂。林默也总是避开姑父的目光,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9月15日,姑姑走了。
她走得很平静,脸上带着笑容。最后的时刻,她握着姑父的手说:"建国,谢谢你让我做了三十五年最幸福的女人。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姑父哭得撕心裂肺:"好,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
姑姑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默,轻声说:"小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默跪了下来,眼泪滚滚而下:"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姑姑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律师如约而至。
那天下午两点,姑父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二叔一家、三叔一家、四姑一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都来了。
林默也在。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串佛珠,一言不发。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各位下午好,"律师环顾四周,"我是陈静女士的代理律师。今天来,是根据陈女士的遗愿,宣读她的遗嘱。"
说完,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婶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紧紧盯着律师手里的文件。三叔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四姑抿着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只有姑父,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逃避。
律师打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本人陈静,现年五十九岁,神智清醒,在此立下遗嘱......"
他先念了一些程序性的内容,然后开始念具体的财产分配。
"本人名下的首饰、字画、古董等个人物品,赠予四妹陈丽。"
四姑愣了愣,眼眶有些红。
"本人收藏的图书、设计资料等专业物品,赠予母校建筑系,作为学生学习资料。"
众人点了点头,觉得这很合理。
"本人在各银行的存款,共计八十万元,赠予丈夫陈建国。"
姑父睁开眼睛,看了律师一眼,没有说话。
律师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念。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那两套别墅的归属。
"本人名下位于海滨路88号的别墅一套......"
二婶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以及位于云顶山庄的别墅一套......"
三叔身体往前倾了倾。
"全部赠予护工林默先生。"
律师的话音刚落,整个客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二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律师,你是不是念错了?"
三婶尖叫起来:"这不可能!两套别墅都给护工?这怎么可能?"
表弟直接冲到林默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对我姑姑做了什么?你是不是骗了她?"
林默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大哥,你听到了吗?嫂子把所有的房产都给了外人!你就不管管?"
四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难以置信地说:"这是两千多万的房产啊,就这么给了一个外人?嫂子当时是不是神智不清了?"
二叔转向律师:"律师,这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我们有理由怀疑当时陈静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律师很冷静:"遗嘱是在2024年7月15日立的。当时有医生和护士在场作证,陈静女士神智清醒,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遗嘱符合所有法律程序,是有效的。"
"可是......"二婶指着林默,"他就是个护工啊!他凭什么拿我们家的房产?"
律师淡淡地说:"遗嘱是陈静女士自己的意愿,她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
"这不公平!"三婶冲过去,指着林默的鼻子骂,"你这个骗子!你肯定是趁我嫂子生病,对她洗脑了!你这是诈骗,是犯罪!"
林默依然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到他攥着佛珠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就在所有人争吵不休的时候,姑父突然开口了。
"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威严。所有人都愣住了。
姑父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是你们姑姑的决定,我尊重。"
二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你疯了吗?这可是你和嫂子一辈子的心血啊!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外人拿走?"
姑父看着他:"这是你嫂子的心血,不是我的。她有权决定怎么处置。"
三叔急了:"大哥,你清醒一点!你和嫂子没有孩子,这些房产按理说应该由我们兄弟几个继承。现在全给了一个外人,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林默不是外人。"姑父的语气很坚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更震惊了。
二婶尖着嗓子说:"不是外人?大哥,你该不会是被蒙蔽了吧?这个林默是什么来路,你真的了解吗?"
四姑也劝:"哥,我知道小林照顾嫂子很尽心,但这也不至于把所有房产都给他啊。你再想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姑父摇了摇头:"你们不懂。"
"我们不懂?"三叔冷笑一声,"大哥,我看是你被人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姑父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够了!都给我出去!"
二叔还想说什么,被姑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出去!"姑父吼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姑父发这么大的火。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不敢再说话。
律师收拾好文件,对姑父点了点头:"陈先生,如果您这边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
姑父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然后,律师走到林默面前:"林先生,这是遗嘱的副本,请您签字确认。"
林默接过文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内容,然后拿起笔,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签完字,林默站起身,对姑父深深鞠了一躬:"陈先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姑父摆了摆手,眼神复杂:"你没有错。"
林默又转向其他人,鞠了一躬:"各位,对不起。"
说完,他拿着文件,转身离开了。
二婶还想追上去,被二叔拉住了:"算了,先让他走。"
等林默走后,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所有人都走后,我留了下来陪姑父。
姑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相框发呆。那是他和姑姑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很灿烂。
"姑父,"我轻声叫他,"您还好吗?"
姑父回过神来,冲我笑了笑:"我没事。"
"您真的不在意吗?"我忍不住问,"那是两套别墅啊,价值......"
"我知道。"姑父打断我,"但这是你姑姑的决定,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林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姑姑要把所有房产都给他?"
姑父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我更困惑了。
姑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小远,你姑姑是个好女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道理。你要相信她。"
"我相信姑姑,"我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
"等时机到了,你就会明白的。"姑父站起来,"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姑父不想多谈,只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姑父又坐回了沙发上,抱着姑姑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天晚上,家族微信群里炸开了锅。
二叔发了一条长消息:"各位,关于大嫂的遗嘱,我觉得有很大问题。一个外人,凭什么拿走我们陈家的财产?我建议我们联合起来,去法院起诉,推翻这个遗嘱!"
三叔立刻回复:"赞成!这个林默肯定有问题,我们必须调查清楚。"
四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可是大哥说,这是嫂子的意愿......"
二婶马上回复:"大哥现在肯定是被蒙蔽了!我们得帮他清醒清醒。"
表弟发了一条:"我觉得那个林默和我姑姑之间,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然一个护工,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大一笔财产?"
这条消息一出,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各种猜测和八卦铺天盖地而来。
三婶:"会不会......他们之间有那种关系?"
二婶:"不可能吧?我嫂子不是那种人。"
表弟:"那可说不准。我听医院的护士说,林默对我姑姑特别好,简直像对亲妈一样。这不奇怪吗?"
二叔:"我看就是别有用心!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当护工本身就很奇怪。"
四姑:"哥,你们能不能别瞎猜?嫂子不是那种人。"
三叔:"那你说,她为什么要把所有房产都给一个外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四姑不说话了。
二叔接着发消息:"我已经联系了私家侦探,让他去调查林默的背景。我就不信,查不出点什么来!"
三叔:"好!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们。"
二婶:"对,必须把这个骗子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天后,二叔叫我们所有人去他家,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我去的时候,二叔、三叔、四姑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在。唯独没有叫姑父。
"为什么不叫姑父?"我问。
二叔摆摆手:"大哥现在思想有问题,叫他来也没用。我们先商量好了再说。"
说完,他拿出一份文件,是私家侦探的调查报告。
"各位看看,这是我花钱请人查到的关于林默的资料。"二叔把报告分发给大家。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林默,男,28岁,本市人。父母早逝,在市第三福利院长大。2019年毕业于医科大学护理系,获得护士资格证。毕业后一直从事护工工作,主要在各大医院和居家护理机构接单。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目前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月租800元。
三叔看完,皱起了眉头:"就这些?"
二叔点点头:"就这些。这小子表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看就是太干净了才有问题,"二婶说,"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老实?他肯定是有预谋的!"
表弟接话:"我觉得很可疑的是,他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的,为什么要去当护工?这工作又累又不赚钱,他图什么?"
"图的就是我们家的钱!"三婶斩钉截铁地说,"你们想想,他肯定是提前调查好了,知道我嫂子有钱,所以才专门来接这个单子。然后趁我嫂子生病,神智不清,骗她立下遗嘱!"
四姑犹豫地说:"可是律师说,立遗嘱的时候嫂子神智是清醒的......"
"律师的话能信吗?"二叔冷笑,"说不定也是被收买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三叔问。
二叔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咱们得从两方面入手。第一,继续调查林默,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诱导大嫂立遗嘱的证据。第二,我们去找律师,以大嫂精神状态有问题为由,申请推翻遗嘱。"
"如果推翻了遗嘱,房产怎么分?"表弟问。
二叔看了大家一眼:"按照法律,配偶继承一半,剩下的由我们兄弟姐妹平分。"
"那大哥那边......"四姑担心地说。
"大哥现在被那小子迷惑了,咱们得先帮他把财产保住,"二叔说,"等他清醒过来,自然会明白我们是为了他好。"
"对!"三婶附和,"咱们这是在帮大哥,不是害他。"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很不舒服。
"二叔,"我忍不住说,"我觉得姑姑不是那种容易被骗的人。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
"小远你还小,不懂,"二婶打断我,"你姑姑当时正生着病,人在那种时候最脆弱了,很容易被人钻空子的。"
"可是......"
"没有可是,"二叔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想参与,可以,但也不要去告诉你姑父。"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二叔他们开始频繁行动。
他们找了律师,咨询了推翻遗嘱的可能性。律师说,除非能证明立遗嘱时当事人精神不正常,或者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况,否则很难推翻。
"那就去找证据!"二叔咬牙说。
他们开始联系医院,想拿到姑姑生病期间的医疗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精神状态异常的证明。
但医院那边说,病人的病历资料属于隐私,必须由直系亲属申请才能查阅。
"建国是她丈夫,让他去申请!"三叔说。
但姑父拒绝了。
"我不会帮你们做这种事,"姑父在电话里冷冷地说,"你们要折腾,就自己去折腾,别拉上我。"
二叔气得直跺脚:"老大这是疯了!"
既然医院那条路走不通,他们就把目标放在了林默身上。
二婶提议:"不如我们直接去找林默,威逼利诱,让他主动放弃房产。"
"对!"表弟说,"给他一笔钱,让他签放弃声明。"
三叔点点头:"可以试试。就算他不答应,我们也能套出点话来。"
于是,在一个下午,二叔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林默的住处。
我也跟着去了。
林默租住的地方在城中村,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我们爬到三楼,二叔敲响了林默的房门。
门开了,林默出现在门口。他还是那身黑色夹克,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们,明显愣了一下。
"林默,我们有话跟你说。"二叔开门见山。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书桌上摆着几本医学书籍,还有一台旧电脑。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红色的记号。我凑近一看,发现那些都是一些贫困地区的医疗援助站点。
"你们坐。"林默指了指床沿,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
没有人坐。
二叔直接切入正题:"林默,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事儿。"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我大嫂留给你的那两套别墅,价值不菲,"二叔顿了顿,"我们觉得,这不太合适。"
"遗嘱是合法的。"林默平静地说。
"法律上是合法,但道理上说不过去,"三叔接话,"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我们陈家的财产?"
林默低下头,没有反驳。
二婶看他这样,以为有机可乘,立刻说:"小林,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吧,你把房子还给我们,我们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你看,五十万怎么样?"
五十万?那两套别墅价值三千万,他们就想用五十万打发人?
林默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你们觉得,我是为了钱才照顾陈女士的?"
"不然呢?"二婶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护工,照顾病人不就是为了钱吗?"
林默苦笑了一下:"你们不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表弟冷笑,"你少在这里装清高。说,你到底对我姑姑做了什么?你是不是趁她生病,威胁她立下遗嘱?"
林默的脸色变了:"我没有。"
"没有?那你怎么解释她把所有房产都给了你?"表弟步步紧逼,"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说了,我没有。"林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依然很克制。
三叔冷冷地说:"林默,识相的话,就把房子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身败名裂。"
林默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们......你们真的一点都不了解陈女士。"
"我们不了解?"二婶尖着嗓子说,"我们是她的亲人,你才是外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林默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叔见林默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继续施压:"林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去报警,说你诈骗!"
林默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随便你们。"
"你......"二叔被噎住了。
"我不会放弃的,"林默一字一句地说,"这是陈女士的遗愿,我不能违背。"
"遗愿?"三婶嗤笑一声,"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谈遗愿?"
林默看着她,缓缓说道:"陈女士对我有恩,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她让我接受这份遗产,我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恩情?什么恩情?"二叔追问。
林默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说。"
"又来这套!"表弟激动起来,"你就是心虚,不敢说!"
林默依然摇头:"对不起。"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最后,还是二叔先开口:"行,既然你不肯松口,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走!"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
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他坐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中,显得孤独又无助。
从林默那里回来后,二叔他们更加确定他有问题了。
"你们看他那个态度,明摆着心里有鬼!"二婶说。
"对,而且他说什么'陈女士对他有恩',什么恩?一个护工,能有什么恩?"三叔分析。
二叔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们说,会不会......林默和大嫂之间,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四姑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不确定,"二叔说,"但你们想想,大嫂把所有财产都给他,这得多大的情分?如果只是普通的护工关系,怎么可能?"
三婶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们俩......"
"我没有说什么,"二叔说,"但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
"不可能!"我忍不住反驳,"姑姑不是那种人!"
"小远,不是我说你,"二婶说,"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事。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是很脆弱的。林默每天照顾她,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
"这太荒唐了!"我说,"姑姑和姑父那么恩爱,怎么可能......"
"恩爱?"三叔冷笑,"如果真的恩爱,她为什么不把房子给大哥,而是给林默?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我想反驳,但一时语塞。
二叔看着大家,缓缓说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表弟问。
二叔压低声音:"你们算算,林默今年28岁,1995年出生。而大哥大嫂结婚是1989年,到1995年已经结婚六年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大家自己去想。
三婶最先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林默是......是大嫂的......"
二叔点点头:"我也只是猜测。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大哥大嫂是丁克啊,"四姑说,"他们说好不要孩子的。"
"说是这么说,"二婶接话,"但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情况?万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觉得荒谬至极。但我又无法反驳,因为我确实想不通,姑姑为什么要把所有财产都给林默。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姑父打来的。
"小远,你能过来一趟吗?"姑父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些颤抖。
"姑父,您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我......"姑父似乎在犹豫,"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能过来看看吗?"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说完,姑父就挂了电话。
我跟二叔他们说了一声,就赶往姑父家。
到姑父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按响门铃,等了好一会儿,姑父才来开门。
他的样子吓了我一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姑父,您怎么了?"我扶住他。
姑父摆摆手,示意我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姑姑的遗物散落一地,相册、衣服、首饰盒,还有一些文件和笔记本。
姑父跌坐在沙发上,指着茶几上的一个小木盒:"我......我在整理你姑姑的东西,发现了这个。"
我走过去,拿起木盒。盒子是红木制的,很精致,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盒子上了锁。
"钥匙呢?"我问。
姑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把小钥匙:"这是你姑姑一直戴着的。我以为只是装饰,没想到......"
我用钥匙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愣住了。
照片里,姑姑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看起来刚出生不久,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
姑姑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温柔,有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姑姑的字迹写着:1995年5月20日。
1995年?
我的心一紧,看向姑父。
姑父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
"这......这是谁的孩子?"我问。
姑父摇头:"我不知道。"
我又拿起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有几封信,信封上写着"静收",但没有署名。我打开一封,里面的内容让我更加困惑。
"静,谢谢你。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还这么小,我不放心别人。拜托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翻找,在盒子最底下,发现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和姑姑有几分相似。名字是:陈秀民。
陈秀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姑父,这个陈秀民是谁?"我问。
姑父拿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姑姑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姑父突然站起来,走向书架。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刚才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姑父翻开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姑姑的工作笔记,记录了她多年的设计心得和生活感悟。我翻到1995年的那几页,发现有几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小心,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为什么要撕掉?"我疑惑地问。
姑父没有回答。他从我手里接过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底。
"这里......"姑父按了按封底,"这里好像有东西。"
封底确实比正常的要厚一些。姑父小心翼翼地把封底拆开,果然,里面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张折叠多次的纸。
姑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慢慢展开那张纸。
我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本市妇幼保健院产前检查报告单】
姓名:陈静
年龄:30岁
检查日期:1995年3月12日
孕周:8周+3天
检查结果:宫内早孕,胎儿发育正常
建议:定期产检,注意休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1995年3月?孕周8周?
那岂不是说,姑姑是在1995年1月怀孕的?
我看向姑父,发现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姑父......"我的声音在颤抖。
姑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1994年12月15日,我去德国进修。1995年4月1日,我才回国。"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滚落下来:"也就是说,她怀孕的时候......我不在家。"
我整个人都麻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姑姑......出轨了?
不,不可能。姑姑不是那种人。
但这张孕检单,明明白白地写着姑姑的名字,写着1995年3月12日,写着孕周8周+3天。
这些都是铁证。
姑父拿着孕检单的手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不可能......静不是那种人......"
但孕检单就在他手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姑父突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阳台。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几欲崩溃。
"三十五年......"他哽咽着,"三十五年的恩爱,三十五年的信任......都是假的吗?"
我走过去,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懂对方的人,"姑父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可是......"
他回头看着那张孕检单,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怀孕了,却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她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姑父,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姑姑那么爱您,怎么可能......"
"爱我?"姑父苦笑,"如果爱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姑父这样。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一向温文尔雅,斯文有礼,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蹲下来,抱住他:"姑父,您别这样。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也许......"
"还有什么好弄清楚的?"姑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孕检单写得清清楚楚!那三个月我在德国,她在国内,她怀孕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还有那个林默,"姑父突然说,"他今年28岁,1995年出生......"
我的心一沉。
是的,时间对得上。
如果姑姑1995年3月怀孕,那孩子应该在1995年11月或12月出生。而林默的年龄......
"难道林默真的是......"我不敢想下去。
姑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所有财产都给林默。因为他是......是她的......"
他说不出那个词。
但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姑姑为什么要把房产给林默?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林默为什么对姑姑那么好?因为那是他的母亲。
姑姑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因为......因为这是她出轨的证据。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但我依然不愿意相信。
姑姑和姑父那么恩爱,怎么可能会出轨?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姑父在地上坐了很久,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语气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心疼:"小远,帮我个忙。"
"什么忙?"我问。
"打电话给你二叔他们,让他们都过来。"姑父说,"还有,打电话给林默,让他也来。"
"姑父,您要做什么?"我担心地问。
姑父看着手里的孕检单,眼神空洞:"我要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但看着姑父的样子,我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真相,他会一直被这件事折磨。
我拿出手机,先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姑父让您过来一趟,还有三叔他们,都过来。"
"出什么事了?"二叔问。
"姑父发现了一些东西,您来了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
"关于姑姑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二叔说:"好,我们马上过去。"
我又给林默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林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林默,我是陈远。姑父让你过来一趟。"
"现在吗?"
"对,现在。"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向姑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孕检单,眼神发直。
"姑父,您......"
"我没事。"姑父打断我,"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骗我这么多年。"
"也许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说。
姑父苦笑:"不是我想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
我无言以对。
半个小时后,二叔、三叔、四姑陆续到了。
看到客厅里的狼藉,还有姑父憔悴的样子,他们都吓了一跳。
"大哥,怎么了?"二叔关切地问。
姑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孕检单递给了二叔。
二叔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三叔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嫂在1995年怀孕了?"
"不可能吧?"四姑难以置信,"大哥大嫂不是丁克吗?"
"是啊,所以我也很奇怪,"姑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1995年3月,她怀孕8周。那时候,我在德国。"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婶捂住嘴:"天哪......"
三叔脸色变得很难看:"大哥,你的意思是......大嫂她......"
姑父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摆在这里。"
二叔拿着孕检单,仔细看了又看:"这上面写的是大嫂的名字,检查日期是1995年3月12日。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1994年12月15日。"姑父说。
"什么时候回来的?"
"1995年4月1日。"
二叔算了算:"也就是说,大嫂怀孕的时候,你不在国内。"
姑父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三婶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林默!一定是林默!你们想想,他今年28岁,1995年出生,时间完全吻合!"
"对啊!"表弟附和,"我就说嘛,大嫂为什么把所有财产都给他,原来他是大嫂的......"
"够了!"姑父突然吼道。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姑父站起来,眼神凌厉地扫过每一个人:"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许你们胡说八道!"
"可是大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二叔说。
"明摆着?"姑父冷笑,"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懂什么?"
"我们......"二叔被噎住了。
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林默。
他还是那身黑色夹克,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疲惫和警惕。
"陈先生让我来的。"他轻声说。
我让开路,他走了进来。
看到客厅里这么多人,林默明显愣了一下。
"都在啊。"他低声说。
"林默,你来得正好,"二叔走上前,语气不善,"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你。"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叔直接把孕检单拍在他面前:"看看这个!"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
"这是我大嫂1995年的孕检单,"二叔冷冷地说,"你今年28岁,1995年出生。林默,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我大嫂的儿子?"
林默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抓住桌沿才稳住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三叔逼近一步:"说话!你到底是不是?"
林默看向姑父,眼神里满是痛苦。
姑父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林默,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静的儿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艰难。
林默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
林默的这声"对不起",像是给了所有人一个肯定的答案。
二婶尖叫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问题!"
三叔咬牙切齿:"好啊,原来真相是这样!陈静这个女人,居然背着大哥生了野种!"
"你闭嘴!"我忍不住吼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姑姑!"
"怎么?事实摆在眼前,还不让人说了?"三婶冷笑。
姑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他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建国......"四姑走过去,想安慰他。
姑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二叔走到林默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林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母亲出轨在先,生下你这个私生子。现在还想用遗嘱霸占我们陈家的财产?"
林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确实和陈女士有血缘关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承认了。
他承认了自己是姑姑的儿子。
也就是说,姑姑真的出轨了。
我看向姑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三十五年的恩爱,三十五年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好办了,"二叔冷笑,"你母亲出轨生下的孩子,没有资格继承陈家的财产。林默,识相的就把遗嘱作废,把房子还给我们!"
"对!"三婶附和,"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被人唾弃!"
表弟也说:"你母亲做出那种事,已经够丢人的了。你还想拿着那笔钱?你不觉得羞耻吗?"
林默依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说话啊!"二叔吼道。
林默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很坚定:"我不会放弃遗产。"
"什么?"二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敢不放弃?"
"这是陈女士的遗愿,"林默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你......"三叔气得说不出话来。
二婶尖着嗓子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你母亲出轨生下你,你不但不感到羞耻,还敢大言不惭?"
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悲哀:"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们不懂?"三婶冷笑,"我们懂得很!你就是一个私生子,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够了!"姑父突然站起来,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愤怒,"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震住了。
姑父走到林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林默,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静......她知道你的存在吗?"
林默点了点头:"她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从很久以前。"林默说。
姑父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
"好,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骗我。"
"不......"林默想解释。
"你不用说了,"姑父打断他,"事实就是事实。"
他转身走向卧室,背影萧瑟而孤独。
二叔趁机说:"大哥,你现在该明白了吧?这个林默就是来骗我们家财产的!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对!"三叔说,"我们现在就去找律师,以大嫂出轨、林默是私生子为由,申请推翻遗嘱!"
四姑犹豫地说:"可是......这样做,是不是对嫂子的声誉......"
"声誉?"二婶嗤笑,"她自己做出那种事,还在乎什么声誉?"
林默听着他们的讨论,眼神变得很平静。
"你们尽管去告。"他缓缓说道。
"你......"二叔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你以为我们不敢?"
"我知道你们敢。"林默说,"但结果不会如你们所愿。"
"什么意思?"三叔皱眉。
林默走到书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陈女士让我在她去世后交给你们的。"林默把文件袋递给站在门口的姑父,"尤其是给您的,陈先生。"
姑父转过身,看着林默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复杂。
"这是什么?"他问。
"您看了就知道了。"林默说,"这里面有所有的答案。"
姑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文件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姑父的手在颤抖。他慢慢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少说也有几十页。
姑父翻开第一页——
姑父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整个人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