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裹挟的臣子悲歌——从嘉德拍卖的一幅王铎书法说起

□张漱耳

5月25日，嘉德2026春季拍卖中国书画珍品之夜落槌，111件书画以斩获5.39亿元的佳绩成交。其中王铎行书立轴拍出575万元。这是幅水墨绫本，内容为“留别刘学士宪石”五言诗：“远道从兹别，行经金虎台。入关回望处，秋色逐人来。天意思消乱，人区解忘才。勿然如我懒，便欲隐崌崃。”

王铎，明末清初书法家，人所共知。他题赠的“刘学士宪石”何许人也？二人有什么交情？且听笔者一一道来。

晚明文臣 书法挚友

“刘学士宪石”即号宪石的安丘籍人刘正宗(1594-1661年)，时任顺治朝弘文院大学士。他比王铎小两岁，崇祯元年（1628年）秋闱进士。是年，王铎已在京城做翰林院侍讲。刘正宗按“馆选”常规路径，年底便由真定府推官召入翰林院编修。二人一个单位，按说此年能有交集，殊不知迟迟未能谋面。

原来，恋家的王铎已请长假回河南孟津故里，崇祯五年（1632年）回京即奉旨出使山西潞安府。事毕经太行再次返里，又在家待了近一年。返京就任右春坊右谕德，已属詹事府。不久，因与同事不睦，自请调南京翰林院（大明朝并存南京、北京两套中央机构）。就任后仅一年，朝廷预择王铎东阁侍班，只得又携家人渡江北归，崇祯十年（1637年）年底抵京。至此二人才有接触，地点在给琉球官员蔡坚写字的现场。

王铎到京还没喘口气，喜好书法的蔡坚第一时间派手下延请他光临笔会。擅书的刘正宗也受邀莅临现场。清《安丘刘氏家谱》序文提及：“明崇祯十年丁丑，王铎授东宫侍班，初度日（即生日——作者注）在北都，为琉球丞相蔡坚书赠诗时与正宗接触。”

第二年，王铎家中有两个女儿故去，他两度上疏乞归省亲葬女获批。在老家期间，刘正宗奉使孟津，再次顺拜王铎，相互交心，遂成文墨挚友。

此次拜见，刘正宗请求王铎为已故父母撰写墓表。王铎不仅答应下来，还从他们共同研习书法的志趣出发，提出集成王羲之书迹上石。刘正宗铭感五内，差点喜晕。

王铎在墓表中所记因果：“……又一年宪石始来拜余，稽首请表其先君子之墓。且曰：‘先君子之殁四十余年，不肖兄正衡、正鉴方弱，先君子之殁之四月之后生宗，宗不及见先君子以为戚。’而宪石诚于余，愿阐幽光，即无请不思章之哉！”

此表明，刘正宗请求时，将未出娘胎四个月前父亲就已故去的隐私和盘托出，王铎被他这份真诚打动而应允。

国变时刻 伤感岁月

大明王朝进入覆灭前夜，两位文臣及家人在战乱裹挟下，各自经受了不堪回首的岁月。

崇祯十三年（1640年）九月，王铎受命去南京任礼部尚书，途中陷入农民起义队伍包围，家丁虽然合力突围，老父亲却因这番折腾身亡。

按律须丁忧，王铎转孟津服丧。到家后母亲又病故，刚把父母安葬，起义军占据孟津。王铎携亲眷近百人乘舟而东，复走新乡、滑县、封丘、夏镇等地。途中妻子马氏、幼子、王铎的三妹又相继病故。

王铎伤心不已，觉得背井离乡更承受不起，遂掉头回归。可返乡后见庐舍尽毁，只得与家人并带数车藏书投奔辉县孟庄山志园。到这里四子又病故。过了年，买楫南下，至丰、沛、清江浦一带。

刘正宗的遭际不亚于王铎。崇祯十五年（1642年）十月，一支清军绕开山海关，直插东南，逼近青州府境。刘正宗安丘老家的二胞兄、已婚的女儿两大家人逃难至山东最东南的军事重镇安东卫，尽管军民齐心捍卫孤城，但架不住红衣大炮猛攻，安东卫沦陷，遭清军屠城。二胞兄、女婿殉难，两家人只活下妻儿。

崇祯十六年（1643年）十一月，刘正宗奉命到青州册封衡王，事毕已近春节，顺便回安丘省亲。来年即风闻李自成进京，只得一再滞留。

四、五月的时候，传来崇祯煤山自缢的惊人消息。接着又急变，明将吴三桂降清，北京瞬间变为大清统治。

五月三日，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另立朝廷，南明政权建立。初七日，诏令还在苏、杭一带的王铎为东阁大学士。六月十三日，王铎抵江宁（南京）上任。

差不多的时间，身在山东的刘正宗闻讯，与胞兄刘正衡、堂叔弟刘正学等携眷南下。福王面见了刘正宗，授中允之职，一众僦居金陵三山街。

同效南明 入编贰臣

王铎、刘正宗一生的转折点即效力南明，拉开了后半生尴尬苦涩的悲剧序幕。

原本普通官僚的王铎，获东阁大学士的显赫高位，纯粹是弘光帝出于私情破格提拔。当年洛阳城破，福王朱常洵被杀，世子朱由崧避难孟津，王铎倾力援助。《明四朝成仁录》载：“上之避敌孟津也，铎父子兄弟及爊皆尝在左右。上登极推旧恩，以铎为礼部尚书，入阁办事。”

王铎畏惧乱世，对南明政权也缺乏信心，感到自己不能扭转乾坤，搞不好在这场历史的漩涡中毁掉清白名声，故曾三辞成命未果。后来发生的一切一如其预计。

实话实说，大明真腐败到家了，在清人武力窥伺的危险下建立的小朝廷还内争斗狠。以马士英为代表的武臣实力派为一己私利，与清流士人势同水火。王铎一年多的履职如履薄冰。因撰写墓表与王铎结下交情，王铎执政期间，刘正宗坚定地站队王铎。

最说明问题的是对南明伪太子的辨认。1645年正月，一少年自称崇祯太子，由北方逃亡到南京。在南明朝野掀起轩然大波。王铎态度坚决，断言“太子”假冒（不否认他存在力保朱由崧的意图）。

刘正宗曾担任崇祯朝东宫讲读官，对太子样貌特征有记忆，提出太子“眉长于目”。他和王铎、李景廉一同当面辨认，表态不认识该少年。

此事让王铎、刘正宗骂名远扬。弘光帝逃离南京后，遭到不明真相的南京百姓围殴。骂曰：“若伪太子，辜先帝恩。”我们从史实出发，王铎几个完全是实事求是。北来“太子”纯系假冒，学界已有公认。

王铎、刘正宗归顺清廷后，顺治虽赐原官，也抵消不了前朝倾覆带来的国破家亡心境。相当长的时间内，二人处于极度的郁闷和颓废中，办事被动应付，利用大把时间用来写写诗词书法。

顺治八年（1651年），福临帝正式亲政，王铎晋少保。四月，受命祭告华山。“留别刘学士宪石”五言诗就写于即将启程中。

仿佛冥冥中有预感，他写下了“远道从兹别”，就是说，我俩从此分别。语气平和，却隐含了深远的离愁；“行经金虎台”，点明行程中的地标。金虎台是曹操在邺城所建的三台之一，为此去华山的必经之处。

王铎祭毕返回途中，为避起义军，转辗川北、陕南，初冬方辗转返孟津，时已经抱病服药，来年病笃而逝。

王铎与刘正宗，一个寿限六十，一个六十七。清朝后来将那些迫不得已降清的明朝官员称为“贰臣”，王铎、刘正宗双双入列。

由于中国书法有“字如其人”传统，他们的书作由此被人为贬损数百年。王铎书迹拍出高价，也没多少年。他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由外而内，在日本人推崇下才受国内待见，回到了大众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