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死后十年,顾秋妍地铁站看到熟悉背影,对方转身她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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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央街地铁站,下午四点五十分。

顾秋妍提着菜篮往出口走,快到台阶时,一个穿驼色旧风衣的背影从她身边擦过去。

那人左腿落地明显比右腿重,带着微微的踉跄——这个走路姿态,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她手里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张嘴想喊,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背影已经走出去七八步,她追上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

那人转过头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半边,下巴的线条还在。

“周乙!”她脱口喊道。

那人眉头皱了皱,说:“你认错人了。”正要转身,她又喊了一句:“你的脚踝受过伤,你当我不知道吗?”那人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01

那人的身子只是僵了一秒,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顾秋妍愣在原地,周围人潮涌动,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她也没感觉到。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十年前的深秋,周乙出门前最后一顿饭,她还记得他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喝粥的样子。那天气温很低,他穿着那件驼色旧风衣,领口磨得发白。

她骂了他。

骂得很难听。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她摔了筷子,“整天往外跑,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儿子发烧你不管,米缸见底你不管,你只知道你的任务!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祸害我们娘俩。”

周乙没说话,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没有恨。

他说了句:“我走了。”

然后门关上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周乙。

三个月后,组织上的人来了,告诉她周乙牺牲了。

她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肥皂水浸透了她的棉裤,冰凉冰凉的,但她没感觉。

她没哭。

只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邻居来喊她,她才站起来。

后来参加追悼会,组织上给她一个骨灰盒。

她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对方说是周乙的遗物。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他那块旧怀表,表盖磨得花花的,指针早就不走了。

她抱着那个骨灰盒,哭了整整一晚。

后来她离开哈尔滨,在组织的安排下,过了一年多,认识了冯旭。

冯旭是个老实人,华侨,在加拿大开餐馆。见了几次面,他对她挺上心的。

她答应了。

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想逃离那座城市,想逃离那些记忆。

嫁给冯旭后,她随他移民到多伦多。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做饭,买菜,收拾屋子,偶尔去附近的华人教堂坐坐。

冯旭待她好,是真心的好。她生病时他守一夜,她心情不好时他也不多问,就默默把饭做好,端到她面前。

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那个结,就是周乙牺牲前那晚的争吵。

她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心里,十年了,拔不出来。

现在好了。

那个让她愧疚了整整十年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了。

活生生的。

他为什么不认她?

顾秋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地铁站的出口外面。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人海茫茫,对方早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棵大白菜,两颗西红柿,还有一块五花肉。

她本来打算今晚给冯旭做红烧肉的。

她拖着步子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路过一家小诊所时,玻璃窗映出她的脸。

五十五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

她盯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四十五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皮肤还有弹性。

周乙走的那年,她才四十五,还算年轻。

可现在呢?

她老了。

周乙也老了。

刚才那一面,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皱纹,还有鬓角的白发。

他们都不年轻了。

他们”——这个词让她心里一酸。

十年前,她还以为“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可现在,周乙还活着。

她该怎么办?

她走到家门口时,停下脚步。

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她犹豫了片刻。

回到家,冯旭肯定在厨房忙活。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不对劲。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

屋里飘着一股酱香味,冯旭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今天买了什么菜?”

顾秋妍把菜篮子放在鞋柜上,声音尽量平稳:“买了块五花肉,本来想做红烧肉,后来想想太腻了,改成炒菜吧。”

冯旭没多想,接过菜篮子,说了句:“好,我来弄。”

顾秋妍坐在沙发上,看着冯旭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该告诉他吗?

她该怎么说?

“老冯,我今天在地铁站看到我前夫了,他没死。”

这话说出来,冯旭会怎么想?

顾秋妍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失眠了。

02

第二天一早,顾秋妍趁冯旭出门买菜,打开那个锁了十年的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和周乙的照片。

她抽出一张——是他们结婚那年的合影。

照片上,周乙穿着中山装,她穿着水红色的棉袄,两个人都笑得很年轻。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行。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周乙写的字:“乙与秋妍,永结同心。”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当时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上次出任务时受的伤。

顾秋妍看着那几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永结同心”?

结什么结?

他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没告诉她。

她放下照片,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老孙。

老孙是当年哈尔滨地下情报站的老领导,也是她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故人。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老孙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孙叔,是我,秋妍。”

“秋妍啊?”老孙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加拿大还好吗?”

“还行。”顾秋妍犹豫了一下,“孙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周乙……他真的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秋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孙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

顾秋妍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在地铁站看到那个背影的事说了。

她说完之后,老孙沉默了好久。

“秋妍,”老孙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孙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就不要去钻牛角尖了。”

“孙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老孙说,“当年组织上说他牺牲了,那就是牺牲了。至于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许只是长得像。”

不可能!”顾秋妍的声音拔高了,“他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那是当年脚踝受过伤留下的后遗症。他咳嗽时用手捂住嘴,连手势都一模一样。孙叔,你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秋妍,”老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过得越好。你听叔一句劝,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查出来只会更难受。”

“孙叔,我跟你说实话。”顾秋妍的声音发颤,“我已经难受了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骂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如果周乙真的还活着,我想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过了很久,老孙才开口:“秋妍,你等我几天,我过去一趟。”

“你来加拿大?”

“嗯。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见面再说吧。”老孙说完就挂了。

顾秋妍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老孙的反应告诉她,这件事不简单。

周乙的死,或者说周乙的“没死”,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

她想起老孙那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过得越好”,心里一阵发冷。

到底什么事,能让老孙说出这种话?

接下来的几天,顾秋妍每天都去那个地铁站。

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背影。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的手机响了。

是老孙。

“秋妍,我后天到多伦多。你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谈一谈。”

“好。”

挂了电话,顾秋妍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冯旭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顾秋妍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她没喊疼,只是把碗放下了。

冯旭看了看她,没再问。

他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她不愿意说的,他从来不追着问。

可正因为这样,她心里更内疚了。

如果周乙真的还活着,如果她真的打算去找他……冯旭怎么办?

她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想。



03

老孙来的那天,多伦多下着小雨。

顾秋妍把他接到家里,冯旭在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老孙和冯旭聊得挺投机。

老孙说自己在新西兰待了六年了,儿子在那里做出口生意,他帮着带孙子。日子过得还行,就是那边的天气太热,他这把老骨头有点不适应。

冯旭问他:“孙叔吃不吃得惯海外的菜?”

老孙笑了笑:“吃得惯,吃得惯。我当年干那工作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有碗热饭吃就不错了。”

顾秋妍坐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冯旭收拾碗筷,老孙朝顾秋妍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到后院。

雨停了,空气很潮湿,草地上亮晶晶的。

老孙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天空,说:“秋妍,我跟你说实话。”

顾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周乙,确实还活着。”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时,顾秋妍还是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你参加的那个葬礼,是个幌子。”老孙吐出一口烟,“当年周乙执行的任务叫‘鸿雁’,是绝密级的。他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为了安全考虑,组织决定对外宣称他牺牲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还有后续任务需要他去完成。”老孙说,“组织把他派到香港去了,不是去度假,而是去执行一个新的潜伏任务。这个任务持续了两年,这两年里,组织给他的家属发的是阵亡通知书。”

“两年后呢?”

“两年后,任务结束了。他给组织打了个报告,申请恢复身份,回哈尔滨找你。”

顾秋妍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呢?”

“报告批了。组织上同意他恢复身份,也同意他回哈尔滨。但当时你的情况已经变了。”

“什么意思?”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一张她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冯旭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不是我拍的。”老孙说,“是周乙拍的。”

顾秋妍愣住了。

“他从组织那里拿到了你的调查报告,知道你搬到了哈尔滨。他找到了你的新地址,然后……正好赶上你的婚礼。”

老孙深吸一口烟,继续说:“他站在教堂外面,看着你们宣誓、交换戒指、互相亲吻。他看了一整天,从早上站到傍晚,直到婚礼结束,宾客散去,你和冯旭坐上婚车离开,他才转身。”

顾秋妍握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为什么不进来?”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活着?”

因为他觉得你不需要他了。”老孙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他一个死人,回来只会给你添乱。

顾秋妍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就是个傻子!”她哭着说,“他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他?他怎么知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老孙说,“当年在敌后搞情报那会儿,他就总是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把安全的位置让给别人。他习惯了替别人考虑,从来没替自己考虑过。”

顾秋妍握着那张照片,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十年前那场吵架,想起自己骂他的那些话,想起他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如果她当时没骂那些话,他会不会更愿意回来找她?

“那他现在呢?”她擦干眼泪,“他现在在哪儿?”

老孙沉默了几秒,说:“在香港。”

他找我了吗?

“找了。”老孙叹了口气,“但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是因为……他生病了。”

“什么病?”

“肺癌。晚期。”

顾秋妍感觉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老孙伸手扶住她:“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现在在哪儿?”顾秋妍的声音发颤,“让我见他。”

“他不在香港了。”老孙说,“他已经到多伦多了。”

顾秋妍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

一个星期前?

那不正是她在地铁站看到他的时候吗?

“他为什么来多伦多?”

跟你有关系。”老孙看着她,“他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远远地看你一眼。他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他没想到你能在地铁站认出他。

“他现在住在哪儿?”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他不让我说。他怕你会去找他,怕打乱你的生活。”

“打乱我的生活?”顾秋妍的声音拔高了,“他已经打乱了!”

老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的要去找他吗?”

“当然要去找他!”

“你考虑过冯旭的感受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顾秋妍愣在原地。

是啊,冯旭呢?

冯旭怎么办?

她怎么跟冯旭解释?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老孙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周后,你要还想见他,我再告诉你他的地址。

老孙说完,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屋里。

顾秋妍一个人站在后院里,雨又开始下了。

她抬起头,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04

那一周,顾秋妍过得很煎熬。

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和冯旭吃饭聊天睡觉,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吃饭时,她会盯着冯旭看,心想自己到底爱不爱这个男人。

睡觉时,她会侧过身去,背对着冯旭,盯着墙壁发呆。

买菜时,她会在小区里多走几圈,脑子里全是周乙。

她想起周乙第一次牵她手时的笨拙,想起他在黑市上给她买的那块红色围巾,想起他出任务前在她额头上印的那个吻。

她也想起那场吵架,想起他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对周乙,她有说不完的愧疚。

对冯旭,她也有说不完的亏欠。

她舍不得伤害冯旭,又放不下周乙。

第五天晚上,她实在憋不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冯旭正在看电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老冯,我跟你说个事。

冯旭按了静音,转过头来:“你说。”

“我前夫……他没死。”

冯旭愣住了。

他看着顾秋妍,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前夫?”他问,“就是那个死在任务里的人?”

嗯。

他还活着?

多久了?

“他一直都活着。”顾秋妍说,“组织上是为了保护他,才对外宣称他牺牲了。”

冯旭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多伦多。”

“他来……找你?”

“他没有。”顾秋妍低下头,“他是来看我的,但他没打算让我知道。”

“那你……想见他吗?”

顾秋妍抬起头,看着冯旭的眼睛。

那双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妒忌,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想。”她小声说。

冯旭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沉默了很久。

顾秋妍坐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冯旭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去吧。”

“什么?”

“我说,去吧。”冯旭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这些年你从来没提过他,但我知道他在。你去见他吧,见完了,心里那根刺就拔出来了。”

“老冯……”

“别说了。”冯旭摆了摆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知道。”

“那我给你定时间。”冯旭说,“明天,明天就去。”

顾秋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冯,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冯旭干笑了一声,“你又不欠我的。”

他说完就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顾秋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受。

冯旭太好了,好到让她无地自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老孙发了条信息:“孙叔,把地址给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老孙就回了。

是一家医院的地址。

顾秋妍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做了冯旭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冯旭起来时,她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粥和一张纸条:“我去看人了,晚上回来吃饭。”

冯旭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碗粥喝完了。



05

顾秋妍到医院门口时,手指发凉。

那是一家疗养性质的医院,不大,白色外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护士拦住了她问找谁。

她说出“周运”这个名字——那是周乙现在用的化名。

护士翻了翻记录,告诉她房间在二楼,207。

她上楼,走到207门口。

门半掩着,透出一条缝。

透过门缝,她看到里面那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很瘦,白发苍苍,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顾秋妍推开门。

听到门声,那个人抬起头。

是周乙。

四目相对,空气好像凝固了。

周宇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来了。”

“坐吧。”

顾秋妍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顾秋妍盯着他看。十年了,他变了不少。皱纹爬满了脸,头发白了大半,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惊不到他。

“你瘦了。”她终于开口。

你也瘦了。”他说,“但精神挺好的。

“你怎么病的?”

“抽烟抽多了。”他笑了笑,“当年在敌后搞潜伏,天天熬夜,就靠抽烟撑着。后来抽习惯了,戒不掉。”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

周乙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那是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顾秋妍和冯旭的结婚照。

“我当年到哈尔滨的时候,”他说,“正好碰上你婚礼。我站在教堂外面,看着你们宣誓,看着你们戴戒指,看着你们亲嘴。”

“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拿什么进来?”他苦笑,“一个死人,突然活过来了,算怎么回事?你后面怎么办?再离一次婚?还是跟我这个前夫私奔?”

“那也不能……不能就这样消失啊。”

“我没消失。”周乙说,“我一直在注意你。我知道你过得不错,冯旭是个好男人,他对你好。”

“你怎么知道他对我好?”

“我有办法知道。”周乙笑了笑,“组织上虽然不让我联系你,但我有我的渠道。”

“那你这次为什么又出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你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顾秋妍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生病以后,”他接着说,“想了很多事。想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想我们在哈尔滨的日子,想你那碗土豆炖豆角。

“你想吃我做的菜?”

“想。”他笑了,“想得很。”

顾秋妍咬着嘴唇,压住心里的酸楚:“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住哪?我每天来给你做。”

不用了。”他摇了摇头,“你来看我这一次,就够了。

“不够!”

“秋妍,”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时间不多了。我不想你为了我,把你现在的生活都搭上。冯旭是个好男人,他对你好,你要珍惜。”

“可我想陪着你。”

“陪着我干什么?”他笑了,“看着我死?”

你别说这种话。

我快死了,这是事实。”他说,“秋妍,我不想你看着我死。我想你记住我活着时候的样子,而不是死的时候。

“你怎么总是这样?”她哭着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事都替别人做决定。”

“这是我的毛病,改不了了。”

“周乙……”

“别哭。”他说,“哭起来可丑了。”

顾秋妍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你才丑。”

周乙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秋妍,”他说,“能在最后的时候看到你,我此生就没有白活了。”

“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不用来了。”

“不行!”她语气坚决。

“你怎么这么犟呢?”

“跟你学的。”

周乙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顾秋妍坐在那里,陪了他一个下午。

她给他削了个苹果,一口一口喂他。

她跟他说冯旭的事,说她在加拿大的生活,说邻居家那只总来偷她家鱼吃的花猫。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两声。

那天傍晚,她离开医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乙站在窗口,朝她挥了挥手。

夕阳金黄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每次要出任务时,都会在门口朝她挥手。

那时的她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也不问。

她只是看着他走远。

10年了。

她以为她再也看不到他挥手了。

06

顾秋妍回家那晚,冯旭已经睡了。

桌上的饭菜还温着,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下来,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口菜。

菜有点咸。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的,只知道眼泪滴滴答答掉进碗里,混合着饭一起吃。

她吃完那碗饭,洗了碗,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她看到冯旭背对着她躺着,被子盖得很紧。

她轻轻推开门,躺到他身边。

“回来了?”冯旭的声音很轻,像是没睡着等着她回来。

“见到那个人了?”

“他……还好吗?”

“有肺癌,晚期。”

冯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秋妍,”冯旭的声音很低,“如果你想去陪他,我不拦你。”

“我说真的。”冯旭转过身,看着她,“我娶你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事。你做梦的时候经常喊他的名字,每次喊完都会哭。”

她从不知道自己喊过周乙的名字。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冯旭继续说,“看到你在偷偷哭,我就假装没看见。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我也知道,我再怎么对你好,也代替不了他。”

“老冯,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冯旭打断她,“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蠢事,就是娶了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但我没办法,我就是想对你好,就是想让你笑。哪怕你一直不笑,我也想试试。”

顾秋妍的眼泪流了下来,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我想去陪他,”她说,“但我也舍不得你。”

“那就去吧。”冯旭说,“他说到底是你共度一生的老公。”

“但你是我的丈夫,”她紧紧抱住冯旭,“你是我的老公。”

冯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回抱住她。

“秋妍,”他说,“我不拦你。你去陪他,陪他走到最后。然后你回来,我还在家里等你。”

“我真的不怪你。”他说,“真的。”

顾秋妍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心里很乱,理智和情感在打架。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留在冯旭身边,这个男人才是她现在的丈夫。

但情感告诉她,她放不下周乙,放不下那个为她做了那么多的男人。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给老孙打了个电话:“孙叔,再帮我一个忙。”

“帮我在医院附近租个房子。”

“你要干嘛?”

“我想住得近一点,”顾秋妍说,“方便照顾周乙。”

老孙沉默了一下:“那你家老冯那边……”

“他同意了。”

老孙又沉默了一下:“秋妍,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我来办。”

挂了电话,顾秋妍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时针指到八点,冯旭起床了。

他穿着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见她坐在沙发上,“起这么早?”

“嗯,”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打算搬到医院附近,方便照顾周乙。”

冯旭没有回答。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你打算去多久?”

“到他……离开为止。”

冯旭点了点头,问:“多久?”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冯旭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煎蛋、培根、吐司,一样一样做得很认真。

顾秋妍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啊,一辈子都这样。

心里有什么话,从来不说。

不高兴也不说,难受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早餐做好了,冯旭端到她面前。

“吃吧。”

“别说了。”他打断她,“我说了不拦你,就是不拦你。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等你。”

顾秋妍咬着嘴唇,开始吃早餐。

那块煎蛋,她吃了一口就没再碰了。

吃不下了。



07

第二天下午,顾秋妍搬进了医院附近那个出租屋。

老孙帮找的,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口正好能看到医院的大楼。

她放下行李,去医院看周乙。

周乙见到她愣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租了附近的房子,”她说,“方便照顾你。”

“你这是何苦呢?”

“我不苦。”她说,“我每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伺候你。”

“秋妍……”

“别说了,”她挥了挥手,“医生说你多久能出院?”

“下周就出了,”他说,“回家休养,化疗也要停一停。”

“那我送你。”

“你……”

“我说,我送你!”

周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还跟以前一样倔。”

“你也不一样。”她说,“以前你总让着我。”

周乙笑了:“行,我让着你。”

一周后,周乙出院了。

他租的房子在一个老旧公寓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顾秋妍陪他走上去,一路上他走得气喘吁吁。

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年那个能抬着受伤的战友走十里路的人,现在爬三层楼都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进了门,她环顾了一圈。

屋子很乱,到处是烟盒和酒瓶,沙发上蒙了一层灰。

她捋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你这是干嘛?”周乙坐在地毯上,看着她在屋里忙活,“我又不是要你当劳动力。”

“你坐着就好,”她说,“别碍事。”

她花了两个小时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去楼下买了菜,给他做了一顿饭。

吃饭时,他看着桌上的土豆炖豆角,表情有些恍惚。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味。”

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顾秋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又有一种不久的将来就要失去的空落。

此后的日子,她每天早上去医院接他,陪他去化疗,下午回来给他做饭,晚上回自己的出租屋。

周乙的身体越来越差,化疗后脸色惨白,瘦得皮包骨头。

但他从来没喊过疼。

她问他疼不疼时,他总是笑着说不疼。

“你骗谁呢?”她说,“我当年生儿子的时候都疼得嗷嗷叫,你能不疼?”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他说,“男人不怕疼。”

“你拉倒吧,”她说,“你当年脚踝受伤的时候,不也是疼得喊爹喊娘吗?”

“那是当年,”他说,“我老了,反应慢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在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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