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县礼堂后门那片水泥地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吴梦璇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抱着个水果篮。
她站在下午两点的太阳底下,站到太阳快落山,站了足足四个多小时。
我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上,手指攥着窗帘,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下去,又硬生生撑直,弯下去,又撑直。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可她没走。
我没下去,也走不了。因为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吴雪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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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锦秀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心疼侄女。
老伴走得早,儿子成家立业后,她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巷子里,日子过得清清淡淡。要说牵挂,就两个——儿子过得好不好,侄女吴梦璇争不争气。
吴梦璇这孩子,命苦。
她是我姐吴雪梅的女儿。
吴雪梅年轻时候长得好,在县城纺织厂上班,是厂里的一枝花。
追她的人排着队,她挑了个外地的男人,姓刘,在县城开小货车,跑长途的。
结了婚,生下梦璇,一家三口看着也挺好。
可好日子没过两年,那姓刘的跑了一趟长途就再没回来,有人说出车祸了,有人说跟别的女人跑了,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人没了消息,一分钱也没留下。
要光是男人不靠谱也就算了,吴雪梅也不靠谱。
男人走后,她嫌弃带着孩子拖累自己,把刚满两岁的梦璇往我妈怀里一塞,自己跟着个做生意的去了南方。
走的那天是大冬天,梦璇穿着件薄棉袄,拽着她妈的衣角不松手。
吴雪梅掰开女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的,梦璇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上初中。
那些年,我妈身体还行,能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穷是穷点,但没让梦璇饿着。
后来老寒腿犯了,走路都疼得龇牙咧嘴,实在带不动了。
那时候我刚好守了寡,男人出车祸走的,赔了点钱,我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我妈找到我,说:“秀啊,你看这孩子……”
我说:“妈,你别说了,送来吧。”
梦璇就这么到了我家。
那年她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黄巴巴的,眼睛却亮得很。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屋子有多大,而是走到灶台边,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
“你干嘛呢?”
“姑,我帮你干活,你别赶我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从那以后,梦璇就跟我儿子一起睡上下铺。
我儿子大她三岁,上高中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家里多了张嘴,钱就更紧张了。
我白天在文化馆上班,晚上去饭店帮人洗碗,一个月多挣两百块。
梦璇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从不乱花钱。别的姑娘要零嘴要新衣裳,她不要。过年我给买件新棉袄,她能穿三年,袖口磨破了也不吭声,自己偷偷缝上。
学习上更是不用操心。
初中三年,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五。我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表扬,其他家长都看我,我那会儿腰杆子挺得特别直,觉得这辈子都没那么风光过。
高中她考上了县一中,住校。
别人家孩子一星期生活费要两百,她只要八十。我说你多吃点好的,正长身体。她说够用,食堂的饭便宜,姑你别操心了。
后来我去学校看她,才知道她每天就吃两顿饭。
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粥,午饭打一份素菜就着米饭,晚饭不吃,说是减肥。
十八岁的姑娘,瘦得锁骨能放下鸡蛋。
我气得骂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回去后我往她饭卡里多充了三百块,她发现了,又去食堂退了两百,把钱存起来。
你说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也是我们那条巷子里头一个本科生。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跑到我妈坟前烧了香,对着土堆说:“妈,你看见没,梦璇出息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墙上男人的照片说:“老吴啊,你闺女考上大学了,是咱们老吴家的第一个大学生!”
大学四年,学费一年三千六,住宿费八百,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怎么也得万把块。
我工资不高,每月八百出头,根本不够。
我就多接了几份工,白天在文化馆上班,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给人看孩子,什么活都干。
儿子结婚的时候,儿媳妇有点意见。
她说:“妈,你贴补表妹比贴补自己儿子还上心。”
我说:“你俩有手有脚,自己挣。梦璇这孩子,我不帮她,谁帮她?”
儿子没再吭声,但我知道他心里也不痛快。可他懂我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梦璇也知道。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来过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的。
“干嘛呢,不睡觉?”
她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笑着说没什么。
我没多想,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本子上记着的,是她这些年从我这借的钱。
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买衣裳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那个寒假去超市打工,挣的钱全攒着,说要还给我。
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把自己当外人。
大学四年,她拿了三年奖学金,还利用周末做家教挣钱。大四那年,她跟我说:“姑,我考研吧?”
我说:“考!只要你肯念,姑就是去卖血也供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不考了,早点工作,挣钱养活自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梦璇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县人社局招考公务员。她报了名,笔试考了第二名,面试考了第一名,综合成绩第一名。
录取名单公示那天,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吴梦璇三个字清清楚楚排在第一名。我截图发给我儿子看,发给我所有认识的街坊看,甚至还发给我死去的男人——那个永远没人回复的微信号。
我站在巷子口,碰见一个人就说一遍。
“王婶,买菜啊?我侄女考上公务员了!”
“老张,吃饭没?我侄女考上公务员了!”
“可不是嘛,第一名,厉害着呢,像我家人!”
王婶笑着说:“秀,你这是要烧高香了。”
我说:“烧!明天就去庙里烧!”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排骨要了两根,红烧。鲤鱼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清蒸。还买了半只鸡,炖汤。最后买了梦璇最爱吃的糖醋藕片。
回到家,我开始忙活。
洗菜,切菜,切姜,拍蒜,灶台上热气腾腾。红烧排骨下锅的时候,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泡,我也没觉得疼。
四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蒸鲤鱼,小鸡炖蘑菇,糖醋藕片,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
我想,她大概六点下班,坐公交回来的话,六点半差不多能到。
我把菜用碗扣上,怕凉了。
然后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巷子口等。
六月的天,太阳落得晚。我靠在电线杆旁边,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有骑自行车下班回来的,有牵着孩子遛弯的,有拎着菜急匆匆往家赶的。
我跟认识的街坊打招呼。
“王婶,买菜啊?”
“老张,下班了?”
“不热不热,等我侄女呢。”
我脸上的笑一直挂着,挂到太阳落山。
傍晚的风吹过来,凉快了很多。路灯亮了,把巷子口照得明晃晃的。我又看手机,六点四十了。
我想,她大概单位有事,还没处理完。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手机终于响了。
我赶紧接起来:“梦璇,你在哪呢?姑做好饭了,等你回来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姑,我……”
“怎么了?是不是单位忙?没事,你忙你的,姑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
“姑,我……以后别联系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就把十七年的情分说完了?
我又拨过去。
关机。
再拨。
我站在巷子口,手机举在耳边,举了很久很久,举到胳膊都酸了,才慢慢放下来。
路灯底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转身往回走,推开门,一桌菜还摆在那。排骨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鱼腥了,眼睛白翻翻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发亮。
我一个人坐下来。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不死心,又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
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我放下碗,愣愣地看着那桌菜,开始一口一口地吃。排骨啃完了,鱼肉挑干净了,鸡汤喝完了,最后连糖醋藕片也一片不剩。
吃到最后,撑得胃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以后别联系了。”四个字,翻来覆去,像一把钝刀,一遍一遍地割。
我想不明白。
我对她不好吗?我没供她读书吗?我没给她交学费、买衣裳、开家长会吗?我没拿她当亲闺女吗?
我做错了什么?
我想了一夜,想到天快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早上,我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开门倒垃圾。
门一开,看见门口放着一箱苹果。
红富士,个大,新鲜。
箱子没有封条,也没有胶带,像是从水果摊上随手拿来的。
我弯腰把箱子抱起来,不大重,可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
我转身把苹果抱进屋,放在桌上。打开箱子,一箱红富士整整齐齐码着。
我拿了一个,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水分足,很甜。
可吃着吃着,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苹果太甜了。
也可能,是不那么甜的东西太多了。
02
三天后,我又去了人社局。
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多遍,闭着眼都能摸到。
从老巷子出来,左拐,过两个红绿灯,再走三百米,就看得到人社局那栋灰色的大楼。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字是魏碑体,很大。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往里走。
保安室窗子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里面,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敲了敲窗玻璃。
“师傅,麻烦问一下,吴梦璇在哪个办公室?”
保安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姑,家里有点事,想找她。”
保安的表情变了,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
“你前两天是不是来过?”
“来过。”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等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我站在窗子前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我。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大姐,吴梦璇同志说她现在不方便见你。她说,她正在上班,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别来找她了。”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还是挤出笑来:“不是,我就跟她说几句话,几分钟就好。”
“大姐,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打工的。”保安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态度明显冷淡了,“人家姑娘说了,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闹。我一辈子不爱闹,不爱在人前丢脸。我转过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人社局院子不大,几棵冬青树种在花坛里,被太阳晒得发蔫。主楼六层,窗户都擦得锃亮,反射着白花花的光。
我正要走,余光瞥见二楼走廊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影。
浅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
是梦璇。
她就站在那扇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我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没有动。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也没伸手理一下。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喊了一声:“梦璇!”
她没有应声,转身走了。
窗户后面空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热烘烘的。
保安室里的男人又探出头来:“大姐,你别喊了,这影响不好。”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家,王红梅已经坐在门口等我了。
王红梅是我在文化馆的老同事,比我小两岁,退休后搬到了隔壁那栋楼。
她性子急,嗓门大,最看不惯有人欺负老实人。
我一早就打电话跟她说了梦璇的事,她当时就在电话里骂开了。
“怎么样?见着人了?”
我摇摇头。
“我操她妈的。”王红梅爆了句粗口,撸起袖子就往起站,“我去找她!我倒要问问这小丫头片子,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她说话算话。
我真怕她闹出事来,赶紧一把拉住她:“你别去!孩子刚上班,别给她添乱。”
“添乱?是她给你添乱还是你给她添乱?你把她养这么大,她翻脸不认人,你还替她说话?”
王红梅的声音很大,巷子里几个邻居停下来看热闹。
我赶紧把她拽进屋,关上门。
“红梅,你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怕什么?她吴梦璇做得出,就别怕人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王红梅看我那样子,声音软了下来。
“秀,你说你这辈子图什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又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到头来呢?人家一句‘不认识你’就把你打发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说想过,想了两天两夜也没想明白。
“会不会是谈恋爱了,对象嫌你拖累她?”
“不会,梦璇不是那种人。”
“那会不会是你姐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王红梅就是随口一说,可这三个字落到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塘,溅起了水花。
吴雪梅。
我姐。
她走了十几年,音信全无。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翻遍了通讯录,打遍了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都没找到她。
我妈咽气之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说想见她最后一面,可那天吴雪梅的电话就是打不通。
这么多年了,她能去哪?
“想什么呢?”王红梅推了我一把。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跟你说,秀,你这人心太软。你姐当年那德行,你忘啦?为了跟那个男人走,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她要真回来了,准没好事。”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梦璇站在窗户后面看我的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可如果她真的是白眼狼,那家门口那箱苹果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何仁德。
何仁德是我们巷子里的老住户,退休教师,今年六十八了。
他一个人住在我家斜对面那栋楼里,儿女都在省城。
他平时不怎么出门,就是坐在楼下凉亭里下棋、看报纸。
街坊邻居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我到凉亭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看当天的报纸。
“何老师,跟您打听个事。”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我。
“什么事?”
“您最近有没有看见一个外地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件貂皮大衣似的衣裳,在咱们巷子附近转悠?”
何仁德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上个月来过的那个?”
“上个月?”
“对,上个月中旬吧。我在这下棋,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子口,下来一个女人,穿得挺阔气的,高跟鞋,红嘴唇,还戴着墨镜。她跟人打听你们家。”
我的心跳了一下。
“您听见她说啥了吗?”
“她没跟我说。我是听老周说的,就是巷口那个修自行车的。她说她去问你家的地址,老周给她指了。”
“她后来去哪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何仁德摇摇头,“我就看见她打了辆出租车走了,往县政府那个方向去的。”
县政府的方向。
人社局也在那边。
我回到家,心里一阵阵发紧。
何仁德说那个女人“穿得挺阔气”,还有“红嘴唇,戴墨镜”。
这跟我记忆里的吴雪梅对不上号。
我姐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可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变很多了。
我翻出手机,翻到吴雪梅的号码。那个号码十几年没换过,但从来没打通过。我犹豫了一会儿,按了拨出键。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意料之中。
我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几个老家的亲戚,挨个打过去。
“喂,表嫂啊,是我,锦秀。我问你个事,你最近有没有吴雪梅的消息?”
“雪梅?没有啊,十几年没见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秀,你可别管她的事,她那个人,沾上了就没好事。”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
“喂,三叔,是我……吴雪梅?没有,好多年没消息了,怎么,她回来了?”
“我不确定,就是问问。”
“谁说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三叔,谁在说话?”
“哦,你等一下……是雪梅。她昨天刚回来的,在我这住了一宿,说要去县城找你呢。”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三叔,你把电话给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喂,锦秀?”
十几年了,那个声音变了很多,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吴雪梅,你回来了?”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不欢迎?”
“你回来干什么?”
“想你了呗,想闺女了呗。”她笑了一声,“怎么,我回来看我女儿,还得经过你同意?”
“你来看梦璇?”
“对呀,我听说她考上公务员了,我这当妈的不该来看看?”
“你十几年没管过她,现在她出息了你就回来了?”
“锦秀,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怎么没管过她?我每年都往家里寄钱,是咱妈不收。”
我觉得好笑:“你寄过钱?”
“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现在回来了,梦璇是我的女儿,我要带她走。”
“带她走?”
“对,我在省城买了房子,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好了。我来接我女儿去享福,你有意见?”
我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她是我生的,我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就是个姑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三叔的声音:“雪梅,你怎么跟锦秀说话呢!”
“没事三叔,我说的是实话。我这十几年在外面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来,图什么?不就图跟我闺女团聚吗?有些人啊,别以为替我养了几年孩子,就可以一直霸占着不放了。”
“霸占?”
“怎么,我说错了?你就是个外人!”
我挂了电话。
手一直在抖,抖得点不准屏幕。
吴雪梅回来了。
而且她刚回来就打听到了梦璇的单位。何仁德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我没猜错。
可她前面十几年都没出现过,偏偏在梦璇考上公务员的时候回来了。她说她在省城买了房子、开了店,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各种画面翻来覆去地转,像走马灯似的。
梦璇小时候的样子,上大学时给我打电话的样子,考上公务员时的样子,还有她在窗户后面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吴雪梅说她要带梦璇走。
梦璇那条“以后别联系了”的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
是考上公务员的第二天。
那时候,吴雪梅还不知道在哪里。如果吴雪梅那时候还没回来,梦璇为什么要跟她说这句话?
电话那头三叔说“雪梅昨天才回来”。这说明吴雪梅是考上公务员之后才回来的。可梦璇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她应该还没回来。
那梦璇为什么突然绝情?
除非,吴雪梅不是“昨天才回来”的。
也许,她早就回来了,只不过一直藏着,没有露面。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给王红梅发了条微信:“红梅,你帮我打听一下,看看吴雪梅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红梅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行,我明天帮你问问。”
第二天一早,王红梅就来了。
她推门的动作很急,门板撞在墙上,声音很大。
“秀,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什么?”
“吴雪梅上个月就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
“对,上个月月初就回来了。我找了老周打听,他说吴雪梅上个月三号就在县城出现过,还在宾馆住了几天。后来才去的三叔家。”
上个月三号。
梦璇发短信是哪一天?
六月十五号。
也就是说,吴雪梅回来十二天之后,梦璇就发了那条“以后别联系了”的短信。
时间对得上。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吴雪梅对她做过什么?
还是说,吴雪梅拿什么威胁她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王红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红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窗外的阳光明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突然想起何仁德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什么样?
门口那箱苹果,还剩下大半箱。我走过去,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又脆又甜。
可我心里,苦得很。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人社局门口转一圈。
我没进去,就是在门口站着,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人。
保安已经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都摆摆手,示意我赶紧走。
我也不跟他争执,站一会儿就走。
那几天,我看见了吴雪梅。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烫着卷发,戴着一副太阳镜,脚上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她站在人社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梦璇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制服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她站在门口,跟吴雪梅说了几句话。吴雪梅伸手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了。
然后,吴雪梅提高了声音。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在发火。她指着梦璇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