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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阳城,热得像个蒸笼。
我站在翰林苑小区的保安亭里,看着电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保安服的料子又厚又硬,穿了三年也没软和过。
"小李,又走神呢?"张队长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收回看向小区门口的目光。
张队长五十出头,国字脸,眼角有道疤。他在这个小区当了十年保安队长,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他招的我。他总说我眼神不对劲——普通人看人是扫一眼,我是下意识地在评估威胁等级。
"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吧?"张队长笑着摇头,"催婚催得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我都没接。我知道是我妈,从半年前开始,她每周至少给我安排两次相亲。上周是医院的护士,上上周是超市的收银员,再往前我都记不清了。
"该找个对象了,三十二了,不小了。"张队长喝了口茶,"你条件不差,一米八几的个头,长得也周正,就是这工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小李,你不该埋没在这儿的。"
我装作没听懂,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
张队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知道我不愿意聊这个话题。三年前我来应聘的时候,他问过我以前干什么的,我只说了两个字:"退伍。"
他当时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问,直接让我上岗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老兵。
"对了,"张队长像突然想起什么,"晚上有空吗?有个相亲,我帮你安排的。"
我抬起头:"张队,您也..."
"你妈托我的。"他摆摆手,"她上周来找过我,说你电话都不接了。这次不一样,对方条件很好,在大公司上班。"
"什么公司?"
"天泽集团。"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张队长没注意到我的异样,继续说:"人家姑娘是市场总监,年薪起码百万。你妈说了,不管成不成,去见一面总是好的。"
"我不去。"
"小李,"张队长收起笑容,"你不能一辈子躲着。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最后,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晚上七点,新开的那家咖啡厅。我已经答应你妈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保安亭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我妈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外面的蝉叫得震天响,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进来。
天泽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
我闭上眼睛,那些不愿想起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火光,爆炸声,还有一个声音在喊:"李峰!快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小峰,"我妈的声音传来,"晚上的相亲,你去不去?"
我沉默了几秒钟:"去。"
"真的?"她声音里满是惊喜,"那你好好打扮打扮,穿得体面点..."
"妈,"我打断她,"我穿保安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又想气走人家姑娘是不是?"
"随缘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一趟吧。穿着保安服去,对方看到肯定会直接走人,也算是应付了我妈。
至于天泽集团...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应该不会有人记得我。
01
晚上六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我确实穿着保安服来的,深蓝色的制服,胸口还别着"翰林苑"的工牌。路过的几个年轻人看着我,窃窃私语地笑。
咖啡厅装修得很文艺,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黑白照片。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汗水立刻就干了。
"先生,您好。"服务员走过来,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请问几位?"
"相亲。"我说得很直接,"对方应该已经到了。"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态度:"请往里走,靠窗的位置。"
我看到她了。
坐在窗边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夕阳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很漂亮,也很冷淡。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保安服,眉毛微微一挑。
"你好,我是李峰。"我伸出手。
她没有握手,而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我:"苏婉清。"
声音很好听,但是冷冰冰的。
"不好意思,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收回手,表情平静。
"没关系。"她拿起菜单,"想喝什么?"
"白水就行。"
"那我要一杯美式。"她对服务员说完,又看向我,"你应该不想在这儿坐太久吧?"
我笑了:"你也是?"
"彼此彼此。"苏婉清放下菜单,"不过既然来了,还是聊聊吧。基本情况,我想你妈应该都跟你说过了?"
"说过。天泽集团,市场总监。"
"那你呢?"她歪了歪头,"保安?"
"嗯。"
"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当保安?"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我沉默了几秒钟:"稳定。"
苏婉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三十二岁的男人,追求稳定?"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像是甘于平凡的人。"
她这话说得很奇怪。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探究的意味。
"苏小姐见过我?"我问。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只是直觉。"
气氛有点尴尬。服务员送来咖啡和水,我喝了一口水,决定主动结束这场相亲。
"苏小姐,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我也这么觉得。"她放下咖啡杯,"不过...你住在翰林苑?"
"嗯。"
"巧了,我爸公司的一个合作伙伴就住那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18栋,你应该有印象吧?"
我心里一紧。
18栋是小区最高档的别墅区,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我虽然只是保安,但对那几栋楼的住户信息都很清楚——职业习惯。
"18栋住着谁?"我问。
"这个就不方便说了。"苏婉清笑了笑,收起手机,"不过我爸说,那位先生很低调,从来不麻烦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压下心里的不安。
"对了,"苏婉清突然说,"你开车来的吗?"
"没有,坐公交。"
"那正好,我开车来了,送你一程吧。"
"不用了。"
"别客气,"她站起来,拿起包,"反正顺路。"
我还想拒绝,她已经走向门口。我只好跟上去。
咖啡厅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苏婉清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上车吧。"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
苏婉清发动车子,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驶入车流。
"李峰,"她突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我手指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坐姿。"她看了一眼后视镜,"你的坐姿很标准,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而且你上车之前,下意识地观察了周围环境。"
"苏小姐很细心。"
"职业习惯。"她笑了笑,"我们做市场的,要学会观察人。"
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其实,"苏婉清转过头看着我,"今天这场相亲,不是巧合。"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爸想见你。"她说得很平静,"准确地说,他想见翰林苑的李峰,三年前退伍,现在在小区当保安。"
"你爸...是谁?"
"天泽集团董事长,苏天泽。"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我坐在副驾驶上,大脑一片空白。
苏天泽。
这个名字,我十年没听过了。
02
车子很快开到翰林苑门口。苏婉清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李峰,"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我爸让你明天去总公司。"
"为什么?"
"保安队长的职位空缺了。"她说得很随意,"人事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合同,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还有年终奖。"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样?"她问,"考虑一下?"
"苏小姐,"我深吸一口气,"你爸为什么要找我?"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苏婉清笑了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找了你很久。"
"找我?"
"嗯。"她点点头,"从三年前开始。他让人查过翰林苑所有的保安,直到半年前才确定是你。"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他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见他。"苏婉清的语气变得柔和,"所以他想了个办法,让我妈找了你妈,然后...就有了今天的相亲。"
我苦笑:"真是费尽心思。"
"我爸是个很固执的人。"她叹了口气,"他说有些债,必须还。"
"我和他之间,没有债。"
"那十年前的事呢?"
她这话一出,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苏婉清摇摇头,"我只知道十年前,我爸出了事,是一个年轻人救了他。后来我爸一直在找那个人,但是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峰。"她看着我,"就是你。"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苏小姐,"我推开车门,"你认错人了。"
"李哥,"她突然换了个称呼,"我爸让我转告你,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我动作一顿。
"所以,"她继续说,"他想用这个保安队长的职位,作为报答的开始。"
"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认真的脸:"我需要你们忘了我。"
说完,我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耳朵里特别响。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慢慢开走,尾灯在夜色里逐渐消失。
"小李?"张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相亲怎么样?"
我转过身,他正站在保安亭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
"不合适。"
"哦。"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走进保安亭,坐在椅子上。电风扇还在摇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张队,"我突然开口,"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张队长喝了口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知道什么?"
"天泽集团的人来找过我。"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半年前,有人拿着你的照片来问我。我说不认识。"
"谢谢。"
"别谢我。"张队长放下杯子,"小李,有些事情,躲不是办法。"
"我没躲。"
"那你在等什么?"
我沉默了。
我在等什么?等时间冲淡一切?等所有人都忘记那件事?还是等我自己能够原谅自己?
"回去休息吧。"张队长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住在小区附近的一栋老楼里,一室一厅,房租八百块。房东是个老太太,对我很好,经常给我送些自己做的吃的。
我打开门,屋里很闷热。我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味道。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峰,相亲怎么样?"她的声音很期待。
"还行。"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姑娘怎么样?漂亮吗?"
"挺漂亮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高兴地说,"妈就希望你能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妈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妈..."
"哎,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人家姑娘在大公司上班,你要争气点,别让人家看不起。"
"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我每天晚上都看着这道裂缝,想着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李峰,"是苏婉清的声音,"明天早上九点,天泽集团总部,人事部找秦总监。"
"我说过..."
"我爸说,如果你不来,他就亲自去翰林苑找你。"她打断我,"到时候影响可能就不太好了。"
我闭上眼睛。
"你们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她的声音很平静,"是请求。李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他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
"就这些?"
"还有,"她顿了顿,"他说他想知道,当年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挂断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是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我。
当年那个人。
我苦笑。
当年那个人,早就死了。
0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妈打来电话。
"小峰,妈今天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立刻坐起来:"哪里不舒服?"
"胸口有点闷,喘不上气。"她咳了两声,"可能是天太热了。"
"您在家吗?我马上过去。"
"别,别过来。"她急忙说,"妈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休息休息就好了。你不是要上班吗?别耽误工作。"
"妈..."
"听话。"她的语气变得严厉,"妈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那里离我这儿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给楼下张大爷打了个电话,让他去看看我妈。
张大爷和我妈是老邻居,关系很好。他答应得很痛快:"行,我马上上去看看。"
十分钟后,张大爷回电话了。
"小李,你妈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很着急,"脸色很白,出了一身冷汗。我看着不像是中暑,你赶紧过来吧。"
我拿起钥匙就往外跑。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车流,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九点半,终于到了我妈住的楼下。
我一口气跑上五楼,推开门,看到我妈躺在床上,张大爷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妈!"
"小峰..."她看到我,想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别动。"我扶住她,"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妈没事..."
"听我的。"
我背起我妈,她很轻,轻得让我心疼。这些年她一个人生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我给她的钱她都存起来,说是要给我娶媳妇用。
医院在三公里外。我叫了辆出租车,一路上我妈一直说没事没事,但是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她给我妈做了检查,脸色变得很严肃。
"家属,"她叫我出去,"病人是心脏病,需要马上住院。"
"严重吗?"
"冠心病,心肌缺血。"她看着病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治疗?"
我愣住了。
心脏病?我妈从来没说过。
"医生,需要多少钱?"
"先交一万的住院押金,后续治疗可能还需要七八万。"她抬起头,"如果要做手术的话,费用会更高。"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只有三万块,是我这三年的全部积蓄。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我妈被安排住进了心内科的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在对我笑。
"小峰,别担心,妈没事。"
"妈,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担心。"她拍拍我的手,"妈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妈不能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我握住她的手,"您是我妈。"
她眼眶红了,转过头去,没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妈就是心疼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个大小男人,三十多了还是一个人。妈就想看着你成个家,有个人照顾你。"
"会有的。"
"你别骗妈了。"她叹了口气,"昨天那个姑娘,人家能看上你吗?人家是大公司的总监,你就是个保安..."
"妈。"
"妈不是嫌弃你。"她急忙解释,"妈就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你那么优秀,不应该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咳嗽。
我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渐渐睡着。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大半。我记得小时候,她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就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做过很多工作,服装厂的女工,餐厅的洗碗工,小区的保洁员...所有能赚钱的活儿她都干过。
我妈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成家立业。
可是我让她失望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
"李峰,我在医院门口,带了些吃的。——苏婉清"
我愣了一下,走出病房。
医院门口,苏婉清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个保温盒。看到我,她走过来。
"张队长告诉我的。"她把保温盒递给我,"妈妈住院,你肯定没时间吃饭。"
"谢谢。"我接过来。
"阿姨怎么样了?"
"心脏病,需要住院治疗。"
"费用够吗?"她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几秒钟:"够。"
"李哥,"她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但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没逞强。"
"医药费需要多少?"
"我自己能解决。"
"八万?十万?"她打开手机,"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
"苏小姐..."
"条件只有一个,"她打断我,"明天来公司报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们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我苦笑,"等着这一天?"
"不是算计,是机会。"她收起手机,"李哥,我爸只是想帮你。"
"帮我?"我的声音有些冷,"还是利用我?"
"随你怎么想。"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这是我的名片,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把名片塞进我手里,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天泽集团市场总监苏婉清"几个字,还有手机号和邮箱。
我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4
医生说我妈需要先住院观察三天,稳定病情后再决定要不要手术。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整天。晚上我妈睡着后,我去缴费处查了账单。住院押金一万,各种检查费用又花了三千多,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两万七了。
如果要做手术,根本不够。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焦急地等待着。生老病死,在医院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手机响了。
是张队长。
"小李,阿姨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
"需要帮忙吗?"他问,"我这儿有点存款..."
"不用,张队,我能应付。"
"别跟我客气。"他的声音很认真,"当年我刚退伍的时候,身无分文,是战友帮的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我鼻子一酸:"谢谢张队,真的不用。"
"那行。"他也没坚持,"对了,今天白天有人来找你。"
"谁?"
"天泽集团的人事总监,姓秦。"张队长说,"他留了个电话,说让你方便的时候联系他。"
我没说话。
"小李,"张队长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
"张队,您知道十年前的事?"
"我猜到一些。"他说,"你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在很多老兵眼睛里见过。"
"什么东西?"
"愧疚。"他说得很轻,"还有自责。"
我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小李,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这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尊重。"张队长的声音变得温柔,"别再折磨自己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呆。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地上,像是冬天的月光。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光,在废弃的仓库里照着满地的血。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李峰!快走!别管我!"
那是赵铭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精神好了一些。医生来查房,说病情暂时稳定,但是必须要做血管造影,确诊后才能决定治疗方案。
造影检查要预约,最快也得等三天。
我给我妈买了早饭,又去药房买了她需要的药。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苏婉清坐在我妈床边,正在跟她说话。
"阿姨,您放心,李哥一定会照顾好您的。"
我妈看到我,笑了:"小峰,婉清来看我了。"
我愣了一下,看向苏婉清。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果篮。
"苏小姐..."
"叫我婉清就好。"她站起来,"阿姨,我跟李哥出去说几句话。"
我妈高兴地点头:"去吧去吧。"
走廊上,苏婉清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看看未来的婆婆。"她笑了笑,"不行吗?"
"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她收起笑容,"李哥,我刚才跟阿姨聊了,她说你准备贷款给她治病。"
"这是我的事。"
"但是阿姨不想你背这么重的债。"她看着我,"她说你一个月就挣四千块,要还好多年。"
我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情。
"李哥,"苏婉清走到我面前,"我爸的提议还算数。来公司上班,月薪一万二,医疗保险包括直系亲属。阿姨的医药费,可以走公司的医保。"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她认真地说,"我爸只是想还一个人情。"
"那我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你们的。"我看着她,"苏小姐,我和你爸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十年前的事呢?"她突然提高声音,"我爸说,如果不是你,他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都看向我们。
"对不起。"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我太激动了。"
"我理解。"我说,"但是我的答案不会变。"
"李哥,"她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你知道我爸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他每年都会去烈士陵园,给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扫墓。他说那个人是替他死的。"
我全身一震。
"你说什么?"
"赵铭,这个名字你应该记得。"她说,"他牺牲的时候只有25岁。我爸说,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们,他肯定活不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些软。
赵铭。
我十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我爸查了很久,才知道赵铭当时不是一个人。"苏婉清继续说,"还有一个战友,叫李峰。我爸说,他欠你们两个人的命。"
"够了。"我打断她,"别说了。"
"我必须说完。"她的声音很坚定,"李哥,我爸说,赵铭已经还不了这个人情了,他只能还你的。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想尽一切办法找你。"
"他找错人了。"我说,"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你叫李峰。"
"天底下叫李峰的人多了去了。"
"但是只有你在十年前退伍,只有你在翰林苑当保安。"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而且只有你,有这个。"
照片上,是我的后背。
在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痕。
那是十年前留下的。
"你..."我声音有些颤抖,"你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确认。"她收起手机,"上次送你回去的时候,你下车的时候领子往后拉了一下,我看到了。"
我说不出话来。
"李哥,"苏婉清走近一步,"你可以逃避所有人,但是你逃不过自己。"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
我闭上眼睛,那个燃烧的仓库又出现了。
火光,爆炸声,还有赵铭最后的笑容。
"李哥,你快走!"
"赵铭!"
"告诉我妈,我是英雄!"
爆炸声响起,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我睁开眼睛,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05
我妈的造影检查排到了第三天下午。
这三天里,我一直守在医院。白天照顾我妈,晚上就睡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苏婉清没有再来,但是每天都会发短信问我妈的情况。我都回复得很简短,她也没多说什么。
第三天下午,造影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片子说:"患者冠状动脉堵塞严重,需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费用多少?"
"八到十万。"医生推了推眼镜,"建议尽快手术,不然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我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账户余额:26734元。
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能借的都借了,凑了三万块。还差四五万。
我想到了苏婉清的名片,但是我没有留。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李峰吗?我是秦宏,天泽集团人事总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苏总让我联系你,关于保安队长的职位..."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的,那我等你的回复。"秦总监说,"对了,苏总说,如果你愿意来,可以预支三个月工资。"
我握紧手机:"三个月是多少?"
"三万六。"他说,"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安排财务转账。"
我沉默了。
"李先生?"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多久到岗?"
"明天就可以。"秦总监的语气变得轻松,"我让人把合同送到医院,你签字后,工资马上到账。"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还是妥协了。
为了我妈,我可以放下一切。
半小时后,一个年轻人送来了合同。我仔细看了每一条,没有陷阱,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劳动合同。
我签了字。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唯一一套西装,去了天泽集团。
天泽大厦在市中心,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大楼。
十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这栋楼还在建,周围都是荒地。现在这里已经是寸土寸金的CBD了。
"李先生,"秦总监从大厦里走出来,伸出手,"欢迎加入天泽集团。"
我和他握了手。
他带我进了大厦,坐电梯到了十六楼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很快,拍照,录指纹,领工牌。
"保安部在负一楼。"秦总监说,"我带你下去。"
"不用了。"一个声音传来。
苏婉清从办公室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扎成马尾。
"我带他去。"
秦总监点点头,走了。
"跟我来。"苏婉清说。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欢迎加入天泽。"她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谢谢。"
"不用客气。"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是吗?"
"至少对阿姨来说是。"她转过头看着我,"手术费我已经让财务打到医院账户了,连同你预支的工资,一共十万。"
"我只要三万六。"
"剩下的算是公司对员工的福利。"她笑了笑,"写在合同第十二条,你没看到吗?"
我想起来了,合同上确实有一条"直系亲属重大疾病公司补助"。
电梯到了负一楼。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个牌子,写着"安保部"。
"到了。"苏婉清说,"李队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地点了。"
"谢谢苏总。"
"别急着谢我。"她突然压低声音,"我爸在办公室等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嗯。"她点点头,"跟我来。"
我们又进了电梯。这次,她按的是三十八楼。
电梯缓缓上升,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跳动,心跳也越来越快。
三十八楼是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很大的接待区,装修得很奢华。
"苏总。"前台小姐站起来打招呼。
苏婉清点点头,带着我走向尽头的办公室。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董事长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婉清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实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是腰板挺得很直。
苏天泽。
他抬起头,看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我爸,"苏婉清打破沉默,"李队长到了。"
"好,好。"苏天泽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小李,快坐。"
我没动。
"爸,你们聊,我先出去了。"苏婉清说完,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天泽。
"小李,"他走到我面前,眼眶有些红,"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后退一步:"苏董,您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他摇摇头,"当年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两个年轻人冲进仓库,一个背着我跑出来,另一个留下来断后。背我的人左肩上有一道伤..."
他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后来我听到爆炸声,等我反应过来,只看到满地的火光。"他哽咽了,"他们告诉我,有一个特警牺牲了,叫赵铭。我问另一个呢?他们说那个人受了伤,但是不肯去医院,留下联系方式就走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找了你十年。"苏天泽说,"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苏董,"我深吸一口气,"您不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我的声音有些颤抖,"赵铭死了,我活着。我不配接受您的感谢。"
"你配!"他突然提高声音,"你们两个都是英雄!"
"不,"我摇摇头,"我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苏天泽叹了口气:"小李,你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我说,"这辈子都放不下。"
"那就让我帮你。"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这是保安队长的任命书,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天泽集团的安保负责人。"
"苏董..."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不想欠我的,但是小李,我欠你们的。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我用这条命给你们做牛做马都不为过。"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说,"你妈妈需要,你的未来需要。"
我沉默了。
"小李,"苏天泽走到我面前,把任命书递给我,"收下吧。就当是还赵铭的那份人情。"
我看着那份任命书,手在发抖。
就在我准备接过来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苏婉清冲了进来,脸色很白。
"爸,不好了,"她急促地说,"建业叔带人堵在楼下,说是来要个说法。"
苏天泽脸色一变:"他终于按耐不住了。"
"怎么回事?"我问。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她爸:"建业叔听说爸你要空降一个保安队长,他不服气。现在带着保安部的人在楼下闹事,说要见你。"
"让他上来。"苏天泽说。
"爸..."
"让他上来!"他的声音很严厉,"有些事情,该解决了。"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转身出去了。
"小李,"苏天泽转过身看着我,"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愉快。你如果不想留下..."
"我留下。"我说,"既然拿了您的工资,就该做事。"
他笑了:"好,好样的。"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穿保安服的人。
"苏董,"那个男人声音很大,"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在保安部兽干了五年,您一句话就要把我撤了?"
"建业,注意你的态度。"苏天泽说,"这里是董事长办公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苏建业冷笑,"苏董,您倒是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好?这五年来,公司出过一次安全事故吗?"
"没出过事故,是因为运气好。"苏天泽说,"不是因为你做得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消防通道被锁,监控系统有盲区,外来人员登记流于形式..."苏天泽一条条数着,"这些问题,你作为保安部经理,难道不知道?"
苏建业脸色变了变:"那都是小问题..."
"小问题?"苏天泽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这是新来的李队长提交的安保评估报告,里面列出了三十七处安全隐患。你告诉我,这是小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就是他?"苏建业上下打量着我,"苏董,您找个外人来顶我的位置?"
"李队长不是外人。"苏天泽说,"他是我请来的专业人士。"
"专业?"苏建业嗤笑一声,"他专业在哪儿?"
苏婉清突然开口:"李哥,我爸让你明天去总公司当保安队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提醒我,我已经接受了这个职位,就得扛起这份责任。
"苏董,"我上前一步,"能让我说几句吗?"
"请讲。"
我转身面对苏建业和他身后的那些保安:"各位,我叫李峰,今天刚入职。"
"哼,关系户。"有人小声说了句。
我没理会,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是空降的外人。但是我想说,保安部的职责是什么?是保护公司的安全,保护每一个员工的安全。如果连这个最基本的职责都做不到,那我们就是失职。"
"你说我们失职?"苏建业冷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们哪里失职了?"
"消防通道被锁,如果发生火灾,楼里的三千名员工怎么逃生?"我看着他,"监控有盲区,如果有人趁机作案,怎么追查?外来人员登记不严,如果混进来一个恐怖分子,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我继续说,"作为保安,我们的职责就是把这些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说得好听。"苏建业不服气,"那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我不是教训你们。"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他逼近一步,"你一个刚来的新人,懂什么事实?"
苏婉清突然伸手拦住我,压低声音:"李峰,我爸找了你三年。当年那场绑架案,如果不是你,他根本活不下来。"
我握紧门把手的手指泛白:"苏小姐,你认错人了。"
"赵铭,这个名字你总该记得吧?"她的声音像刀子,"我爸说,你们俩一起冲进仓库,只有你活着出来。"
我闭上眼睛。十年了,那个燃烧的仓库、战友最后的笑容、爆炸声中的呼喊,每个夜晚都在撕咬我。
门从里面打开了。苏天泽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笔挺的西装,眼眶微红:"小李,这些年,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