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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您的订单显示是四位乘客,请问另外两位在哪里?"
机场登机口,工作人员的话让我愣在原地。
我下意识看了眼姐姐苏念,她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眼圈微红。这趟去巴厘岛的旅行,是我为了让她走出姐夫突然离世的阴影特意安排的。
"不对,我只订了两个人的票。"我把手机递过去,"您看,订单上明明写着两位成人。"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苏明先生,系统显示您这个订单号确实绑定了四个座位。两张是您在三天前用自己的账号预订的,另外两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是在一个月前,用账号名为'念念不忘'的用户追加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念念不忘"——那是姐夫江城的社交账号昵称。他去世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姐姐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死死盯着屏幕。我看见她的手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而发白。
周围的旅客开始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有人举起手机。
"苏念……"我想把她拉到一边,但她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也不动。
"不可能。"姐姐的声音低哑,"江城在一个月前就……他怎么可能订票?"
工作人员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看看我们,又看看电脑屏幕,语气更加谨慎:"这个……您需要和我们的客服部门联系一下。如果确实存在账号盗用的情况……"
"账号盗用?"姐姐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另外两张票的乘客信息是什么?叫什么名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详细信息页面。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
当第一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的瞬间,我看见姐姐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许晴雨。
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却让姐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还有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飘进我耳朵,"是一个小孩,五岁,叫许安安。"
姐姐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臂冰凉,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软。
"小孩……"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江城,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月前,姐夫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冰棺里。那个曾经对姐姐体贴入微、在我眼中近乎完美的男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失去了生命。
我亲眼看着姐姐在葬礼上哭到虚脱。
我亲眼看着她把家里所有关于江城的照片都翻出来,一遍遍抚摸。
可现在,这张机票告诉我们——在离世前不久,江城订了四张去巴厘岛的票。除了我和姐姐,还有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五岁的孩子。
"先生,您看这个航班……"工作人员小声提醒,"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截止登机了。"
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查到那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吗?"我问。
工作人员摇头:"这涉及隐私,我们不能提供。但如果您怀疑存在欺诈行为,可以报警处理……"
"不用了。"姐姐突然打断她。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还没干,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苏明,我们登机。"
"姐,可是……"
"我说,我们登机。"她一字一顿,"我要去巴厘岛。我要知道,江城到底想让谁坐上这架飞机。"
她从我手里拿回手机,擦干眼泪,挺直脊背。
那一刻,我看见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姐姐——不再是那个沉浸在丧夫之痛中脆弱的女人,而是一个眼神坚定、几近偏执的陌生人。
"请帮我们办理登机手续。"姐姐对工作人员说,"两个人。"
"那另外两张票……"
"让它们空着。"姐姐说,"如果有人来取,记下他们的样子,拍下他们的照片。"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江城究竟为谁准备了这趟旅行。"
登机口的电子屏幕上,航班信息开始闪烁。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姐姐身后,脚步沉重。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两个名字——许晴雨,许安安。
还有工作人员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两张票,是在一个月前订的。
一个月前。
那时候姐夫还活着。
那时候他还每天准时回家,给姐姐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陪她看无聊的肥皂剧。
可他同时也在默默订下这四张机票。
为什么是四个人?
他想带谁去巴厘岛?
还是说……
我不敢再往下想。
01
姐夫江城的葬礼是在一个下雨天举行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苏念在墓碑前跪了整整三个小时,任由雨水打湿全身。她紧紧抱着江城的遗像,像抱着一块即将消失的浮木。
"他走得太突然了。"姐姐的声音嘶哑,"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那是四十天前。
江城开车去机场接一个客户,在高架桥上发生了追尾事故。大货车失控,直接撞上了他的车。等交警赶到现场时,他已经没了呼吸。
我至今记得接到电话时的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话筒里警察平稳的声音:"家属吗?您需要来一趟。"
姐夫是个完美的人。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
他三十二岁,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稳定。对姐姐体贴入微,结婚五年从未红过脸。每次家庭聚会,他总是抢着洗碗,笑着说"你们聊,我来收拾"。
妈妈总说,苏念嫁给江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现在,这个"完美"的男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苏明。"姐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们坐在出租车里,刚离开机场。姐姐没有选择登机,而是让我退了票。她说要先弄清楚那两张票的来历,再决定是否去巴厘岛。
"你说,江城会不会……"她欲言又止,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姐,别胡思乱想。"我安慰她,"也许只是系统出错,或者有人盗用了姐夫的账号。"
"系统不会出错。"姐姐摇头,"那个账号绑定的是江城的身份证和手机号。而且你听那个工作人员说,订票时间是一个月前——那时候江城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一个月前……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前三天。"
我心头一紧。
"那几天江城每天都很晚回家。"姐姐继续说,"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谈,需要加班。我还特意给他炖了汤送到公司……"
她突然停住,咬住嘴唇。
"结果呢?"我小声问。
"结果前台说,江城下午三点就离开公司了。"姐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想给我惊喜,偷偷去准备纪念日礼物。可现在……"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订票记录。
"一个月前的那几天,他不在公司,也不在家。那他去了哪里?"姐姐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是不是去见了那个叫许晴雨的女人?那个孩子……许安安……"
"姐!"我打断她,"你别乱想。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不能就这么给姐夫定罪。"
姐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苏明,我结婚五年,从来没查过江城的手机,没翻过他的包,连他电脑密码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们之间足够坦诚,足够信任……"
她的声音哽咽了:"可现在我才发现,也许我根本不了解他。"
出租车停在了姐姐家门口。
这是一套江城婚前买的两室一厅,装修简洁温馨。门口还挂着姐姐亲手做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姐姐站在门口,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江城的遗物,你整理了吗?"她突然问我。
"整理了一部分。"我说,"按照你的要求,衣服捐了,文件归档了……"
"他的手机呢?"
"手机在事故中损坏了,警察说里面的数据没法恢复。"
姐姐深吸一口气:"电脑呢?"
"在书房。你之前说不想看,让我先放着。"
"现在我想看了。"姐姐推开门,"我要把江城的电脑、U盘、硬盘,所有东西都翻一遍。"
我跟着她进门。
房子里保持着江城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还摆着他常喝的铁观音,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他收藏的金融类书籍。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江城笑得阳光灿烂。
姐姐直奔书房。
她打开江城的电脑,输入开机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电脑屏幕亮起。
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和一个回收站图标。
姐姐开始逐个打开文件夹。里面全是项目资料、财务报表、会议记录,没有任何可疑内容。
"邮箱。"我提醒她,"查查邮箱。"
姐姐点开邮件客户端。
收件箱里大多是工作邮件,发件人都是公司同事和客户。姐姐一封封往下翻,表情越来越凝重。
突然,她停住了。
"这个……"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qingyu0312@xxx.com
邮件主题只有两个字:安安。
发送时间:一个月零五天前。
恰好是江城订票的前五天。
姐姐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开。
"姐,打开看看吧。"我说。
她闭了闭眼睛,点击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
"江城,安安下周过生日。她说想去海边看日出。你答应过她的,别忘了。——晴雨"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
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姐姐的心脏。
"安安……许安安……"姐姐喃喃重复,"生日……海边……"
她突然站起来,冲进卧室。
我听见她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她压抑的抽泣。
几分钟后,姐姐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出来。
"这是江城遗物中唯一一样我没看的东西。"她说,"警察从车祸现场找到的,说是在副驾驶座下面。当时我不想触景生情,就一直没打开。"
她把纸袋倒扣过来。
一本护照掉了出来。
还有一叠打印好的酒店确认单。
姐姐拿起护照,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本崭新的护照,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护照上的名字:许安安。
姐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又拿起酒店确认单。是巴厘岛一家五星级度假村的家庭套房预订单,入住时间是我们原定航班抵达的当天。
预订人:江城。
房型:海景家庭套房,可住四人。
备注:需要一张儿童床。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江城在离世前,计划带着我和姐姐,还有一个叫许晴雨的女人和她五岁的女儿许安安,一起去巴厘岛度假。
"为什么……"姐姐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为什么是四个人?如果江城真的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去?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无法回答。
这确实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江城真的出轨了,他应该会偷偷带那对母女去巴厘岛,怎么可能把妻子也算进去?
除非……
"姐,会不会那个女人是江城的亲戚?"我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许晴雨是他表妹之类的,小孩叫安安也可能是巧合……"
"表妹?"姐姐惨笑一声,"江城是独子,父母早逝,没有任何近亲。这你是知道的。"
她说得对。江城的身世我很清楚,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十八岁后靠奖学金读完大学。他曾说,遇见姐姐后才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可现在看来,也许他还有另一个"家"。
"我要找到这个许晴雨。"姐姐突然说,语气坚决,"我要问问她,她和江城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找?"我问,"我们只知道名字。"
姐姐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决绝的光:"江城的邮箱里有她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给她发邮件,或者……"
她点开江城的通讯录软件。
在搜索框里输入"许晴雨"三个字。
没有结果。
她又搜"晴雨"。
还是没有。
"他删掉了。"姐姐冷笑,"真干净。"
"那邮件里的地址……"
"我试试。"姐姐点击回复,在邮件框里敲下一行字:
"我是江城的妻子苏念。我们需要谈谈。"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咬着牙点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
接下来就是等待。
姐姐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在等待宣判的罪犯。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半小时过去。
没有回复。
"也许她已经不用这个邮箱了。"我说。
"或者,"姐姐的声音很轻,"她知道江城死了,所以故意不回。"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
您有一封新邮件。
姐姐浑身一震。
她颤抖着点开邮件。
发件人:qingyu0312@xxx.com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和平路77号咖啡馆。我等你。"
02
和平路77号是城东的一家私人咖啡馆,招牌很小,藏在一片法国梧桐后面。
我陪姐姐提前半小时到了。
咖啡馆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窗边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手机。
"会是她吗?"姐姐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说,"等等看吧。"
我们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姐姐点了杯美式,但一口没喝,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披肩。五官清秀,但眼角有淡淡的疲惫感。
她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边。
姐姐站了起来。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我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睛红了。
她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
"苏念?"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就是许晴雨?"姐姐问。
女人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姐姐面前。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就是护照上那个有酒窝的孩子。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笑得天真烂漫。
"这是安安。"许晴雨说,"江城的女儿。"
姐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相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时,那种冲击还是让她几乎窒息。
"什么时候的事?"姐姐的声音在颤抖。
"六年前。"许晴雨低下头,"我和江城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我去了深圳工作,他留在这里。我们本来已经断了联系,但六年前我回来出差,碰巧遇见了他……"
"所以你们旧情复燃?"姐姐冷笑,"然后你怀孕了?"
"不是的。"许晴雨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那次只是……只是一次意外。我喝多了,他也喝多了。我们都没想到会……"
"意外?"姐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一次意外就能生出个孩子?那之后的五年呢?你们就这么一直瞒着我?"
周围的客人开始侧目。
我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姐,小声点。"
许晴雨抹了抹眼泪:"我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四个月了。我给江城打了电话,他很震惊,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但不会打扰他的生活。"
"真高尚。"姐姐讽刺道。
"我是真的不想破坏他的家庭。"许晴雨认真地说,"江城跟我说过,他很爱你。他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不能失去你。"
姐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这五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问。
许晴雨点头:"我辞掉了深圳的工作,在这座城市郊区租了房子。江城每个月会给我生活费,偶尔来看安安。但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一年最多三四次。"
"他有没有提过离婚?"姐姐问。
"从来没有。"许晴雨说,"他说他亏欠安安,但他更亏欠你。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补偿安安,但绝不会离开你。"
姐姐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感觉。愤怒?悲伤?还是某种荒谬的释然?
"那这次的巴厘岛……"我问,"是怎么回事?"
许晴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安安五岁生日那天,她说想要个爸爸。她看见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只有她没有。她问我,为什么她的爸爸从来不和我们一起住。"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江城知道了这件事,他很内疚。他说想给安安一个完整的家庭体验,哪怕只有几天。"
"所以他订了四张机票?"我问,"包括我姐?"
"对。"许晴雨点头,"他说要光明正大地做一次。他要把所有人都带上,让安安知道,她有爸爸,也有一个愿意接纳她的……"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江城想让姐姐接受安安的存在。
他想在巴厘岛,在一个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让这个破碎的"家庭"短暂地拼凑在一起。
"他疯了吗?"姐姐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他以为我会接受?他以为我们能像正常家庭一样一起度假?"
"他说他会跟你坦白一切。"许晴雨说,"他说就在上飞机之前,他会告诉你所有真相,然后请求你的原谅。他说如果你不能原谅,他愿意净身出户,但他希望你至少能见见安安,让那个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她好。"
姐姐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他死了。"她的声音冰冷,"他还没来得及坦白,就死了。所以最后,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苏念……"许晴雨也站了起来。
"你别叫我的名字。"姐姐后退一步,"我不想听。"
她转身要走,但许晴雨突然拉住了她。
"等等。"许晴雨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江城在出事前一天,给我寄了这个。里面有一段视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姐姐盯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想看。"她说。
"求你了。"许晴雨的眼泪掉在U盘上,"就当是……给江城一个机会,让他亲口对你说。"
姐姐的手终于动了。
她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那个小小的塑料物件,在她手中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里面是什么?"我问许晴雨。
"我不知道。"她摇头,"江城没让我看。他只是说,如果他真的出事了,这个视频能解释一切。"
姐姐把U盘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我跟着她出去。
外面下起了小雨。
姐姐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姐……"
"苏明。"她打断我,"你说,如果江城还活着,我该怎么办?"
"这个……"
"如果他真的在上飞机前跟我坦白,求我原谅,求我接受安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我会离婚。"姐姐自言自语,"也许我会扇他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也许我会在机场崩溃,让所有人看笑话。"
她停顿了一下,苦笑:"但也许……也许我真的会跟着他上飞机。因为我爱他,因为我舍不得这五年的感情,因为我是个懦弱的女人。"
"姐,别这么说自己。"
"可是现在,"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绝望,"他死了。他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让我一个人面对。他连给我选择的机会都不留。"
雨越下越大。
我们站在雨里,谁也没有撑伞。
"回去看那个视频吧。"我说,"也许里面有答案。"
姐姐点了点头。
我们打车回到她家。
她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15分钟。
姐姐深吸一口气,点击播放。
屏幕上出现了江城的脸。
他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表情严肃,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恐惧。
"念念,"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可能已经……出事了。"
姐姐的手捂住了嘴。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恨我,一定在骂我是骗子、是懦夫。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江城在视频里苦笑,"但在我解释那些事之前,我需要先告诉你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
"念念,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不仅我会有生命危险,你、安安、晴雨,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都会被牵连。"
姐姐和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我不是投资公司的项目经理。"江城说,"或者说,那只是我的伪装身份。我真正的工作是……"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经侦警察的线人。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协助警方调查一个跨国金融诈骗集团。"
视频在这里突然卡顿了一下。
然后江城的声音继续传来,但画面变成了黑屏。
"那四张去巴厘岛的机票,不是我订的。是警方用我的账号订的,目的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电流声。
杂音。
然后,视频彻底中断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错误提示:文件损坏,无法继续播放。
姐姐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线人?"姐姐喃喃重复,"江城是线人?"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重新插拔U盘,试图修复视频。
但无论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文件已损坏。
"不可能就这么结束。"姐姐急了,"后面肯定还有内容,他肯定还说了什么!"
我接过U盘,用各种修复软件试了一遍。
没用。
视频就像被人为截断一样,后面的内容彻底消失了。
"金融诈骗集团……"我努力回忆江城说的话,"他说他在协助警方调查?"
"还说那四张机票是警方订的,是为了保护我们。"姐姐抓住我的手臂,"苏明,如果这是真的……"
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如果江城真的是线人,那安安会不会不是他的孩子?许晴雨会不会也是伪装的?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摇了摇头:"姐,我觉得……"
"我要去找许晴雨。"姐姐打断我,"我要问清楚安安到底是不是江城的孩子。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如果是真的呢?"我问。
姐姐愣住了。
"如果安安真的是姐夫的女儿,"我继续说,"只不过姐夫同时还有线人的身份,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姐姐的脸色又白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姐姐接起电话:"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们想和您谈谈关于江城先生的一些情况。您现在方便吗?"
姐姐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方便,"她说,"我非常方便。"
03
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姓陈,眼神锐利但语气温和。
"苏女士,请坐。"陈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姐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发问的学生。
"您找我是因为江城的事?"她问。
陈警官点了点头:"我们注意到,昨天您去了机场,并且询问了一个订单的情况。那个订单涉及到江城生前的一些……特殊工作。"
"特殊工作?"姐姐紧张地问,"他真的是你们的线人?"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准确地说,是协助人员。但这个身份是绝密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留了一段视频。"姐姐从包里拿出U盘,"但只看到一半就坏了。他说他在协助你们调查金融诈骗集团,说那四张机票是你们订的……"
陈警官接过U盘,仔细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U盘我们一直在找。"他说,"出事后我们去过江城的住处和办公室,但没找到。"
"所以视频里说的都是真的?"姐姐的声音在颤抖。
"是真的。"陈警官说,"但恐怕不完全是你理解的那样。"
他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江城确实从五年前开始协助我们工作。"他说,"当时我们在调查一个以海外投资为名义的诈骗集团,受害者遍布全国,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亿。江城所在的投资公司,恰好与这个集团有业务往来。"
"所以你们找到了他?"我问。
"不,是他主动找的我们。"陈警官说,"他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资金流向,怀疑公司参与了非法活动。出于正义感,他来报了案。"
姐姐咬着嘴唇听着。
"经过调查,我们发现诈骗集团的核心成员很狡猾,他们利用多层空壳公司洗钱,普通的侦查手段很难抓到证据。我们需要一个内部人员帮我们搜集信息。"陈警官看着姐姐,"江城自愿担任了这个角色。"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姐姐问,"他有妻子,有稳定的工作,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养父。"陈警官打开档案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笑容慈祥。
"江城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我疑惑地问。
"他十岁之前是。"陈警官说,"十岁那年,这位叫刘福贵的老人收养了他。刘师傅是个退休工人,一个人住,没儿没女。他把江城当亲儿子养大,供他读书,直到江城大学毕业。"
姐姐愣住了:"江城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刘师傅在江城大三那年去世了。"陈警官说,"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江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养父生前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一个所谓的'海外养老基金',本金一百二十万,是养父一辈子的血汗钱。"
"那个基金……"我猜到了。
"就是这个诈骗集团的项目之一。"陈警官点头,"刘师傅去世前一直以为自己的钱在增值,还高兴地跟江城说,以后他结婚可以用这笔钱买房。但实际上,那些钱早就被转移到了国外。"
姐姐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江城是为了给养父报仇?"
"也不完全是报仇。"陈警官说,"他说既然养父的钱要不回来了,至少要让骗子绳之以法,让更多人避免上当。这五年来,他一直在收集证据——伪造的财务报表、虚假的投资合同、资金转移记录……"
"那他的车祸……"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陈警官的表情凝重了:"不是意外。"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们怀疑,江城的身份暴露了。"陈警官说,"出事前三天,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我让他立即中止行动,先保护好自己。但他说他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只要再等几天……"
"等什么?"姐姐急切地问。
"等一个关键人物露面。"陈警官说,"诈骗集团的幕后老板一直隐藏得很深,我们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江城说他约到了一个能指认老板的证人,约在那天见面。"
"所以那天他去机场……"
"是去接那个证人。"陈警官说,"但车祸发生在半路上。等我们赶到现场时,肇事的大货车司机已经逃逸了,至今没抓到。"
姐姐浑身颤抖:"那个证人呢?"
"没出现。"陈警官摇头,"我们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人。"
"所以这可能是个陷阱?"我说,"有人故意约江城去接人,然后在半路制造车祸?"
陈警官没有否认。
"那和许晴雨……和安安有什么关系?"姐姐问,"那四张机票又是怎么回事?"
陈警官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许晴雨和安安,也在危险之中。"
姐姐猛地抬起头。
"诈骗集团的报复不会只针对江城一个人。"陈警官说,"他们会调查江城的所有关系人——妻子、亲属、朋友……还有情人和私生女。"
"所以警方订了那四张机票?"我问。
"对。我们计划在江城收集完最后的证据后,立即安排你们四个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巴厘岛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地是国内另一个城市的安全屋。"陈警官说,"但江城出事后,计划被打乱了。我们一直在监控你们的情况,确保没有可疑人员接近。"
"可是……"姐姐的声音哽咽了,"许晴雨和安安真的是江城的情人和私生女吗?"
陈警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
"苏女士,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许晴雨本人。我只能告诉你,江城在协助我们工作期间,私生活方面我们没有权力干涉。"
姐姐闭上了眼睛。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陈警官继续说,"无论许晴雨和安安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们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诈骗集团的人可能已经盯上她们了。"
"什么?"姐姐睁开眼,"你的意思是……"
"我们在许晴雨住处附近发现了可疑车辆。"陈警官说,"昨天晚上,有人试图撬开她家的门。幸好我们的人及时赶到,但那些人跑掉了。"
"天哪……"姐姐捂住嘴。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陈警官认真地看着姐姐,"你愿意帮助许晴雨和安安吗?"
"我?"姐姐愣住了,"我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把她们转移到安全屋。"陈警官说,"但如果只有她们母女两个,目标太明显。我们希望你能和她们一起走,伪装成……"
他停顿了一下。
"伪装成一家人。四个人一起,就像江城原本计划的那样。"
姐姐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让我和我丈夫的情人、私生女假装成一家人?"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很荒谬,也很残忍。"陈警官说,"但这是保护你们最安全的方式。诈骗集团的人可能已经知道了那四张机票的存在,他们会以为你们真的去了巴厘岛。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把你们藏起来。"
"我凭什么要保护她们?"姐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们毁了我的婚姻,毁了我的生活……"
"因为江城想保护她们。"陈警官平静地说,"也因为,无论你承不承认,安安身上流着江城的血。如果出了事,江城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姐姐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我理解。"陈警官站起来,"但请尽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走出公安局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姐姐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姐姐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了很久,她突然停下来。
"苏明,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丈夫出轨了,还有了私生女,现在他死了,留下个烂摊子让我收拾。最可笑的是,我还要去保护那对母女,假装我们是一家人……"
"姐……"
"但如果我不去,"她的声音颤抖,"如果那个孩子出了事,如果许晴雨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因为我会一直想,如果我当时选择帮她们,是不是就不会……"
她哭了出来。
"为什么江城要把这些丢给我?为什么他不能好好活着,自己来处理这些事?"
我抱住她,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
"也许,"我轻声说,"这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个请求。"
姐姐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去。"她说,"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许晴雨。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苦笑:"毕竟,她叫安安。江城给她取这个名字,也许就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第二天下午,我们再次来到和平路77号咖啡馆。
许晴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怀里抱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安安。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卫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乖乖地吃着冰淇淋。
看见我们走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一刻,我看见姐姐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那个笑容,和江城一模一样。
04
安全屋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三室一厅,家具简单。
陈警官说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月,等警方抓到诈骗集团的核心成员后,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搬进来的第一天,气氛尴尬到令人窒息。
姐姐一句话都没说,把行李放进主卧后就把门关上了。许晴雨抱着安安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去做饭吧。"我打破沉默,"你们都饿了吧?"
"谢谢。"许晴雨小声说。
安安从她怀里挣扎下来,跑到主卧门口,伸出小手敲门。
"阿姨,你不开心吗?"她奶声奶气地问。
门没有开。
"阿姨,我有糖,给你吃。"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踮着脚想塞进门缝里。
我看见门把手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安安,过来。"许晴雨把孩子抱走,"别打扰阿姨休息。"
"可是阿姨哭了。"安安认真地说,"我听见她在里面哭。"
许晴雨的眼泪掉了下来。
晚饭做好的时候,我敲了敲主卧的门。
"姐,出来吃饭吧。"
"我不饿。"姐姐的声音很轻。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叹了口气,回到餐厅。
许晴雨已经给安安盛好了饭,小女孩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阿姨不吃饭吗?"她问我。
"阿姨不舒服,需要休息。"我说。
"那我给阿姨留一碗。"安安说完,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另一个碗里,"妈妈说,不舒服的时候要多吃肉才能好。"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那位阿姨是谁吗?"我试探地问。
安安摇摇头:"不知道。妈妈说她是我们的朋友,让我要乖乖听话。"
"那你知道你爸爸……"
"苏明。"许晴雨打断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闭上了嘴。
吃完饭,许晴雨哄着安安睡觉。我收拾碗筷,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九点多的时候,姐姐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有吃的吗?"她问。
"有,我去热。"
我把饭菜热好端出来,姐姐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在完成任务。
"安安睡了?"她突然问。
"嗯,在次卧。"
姐姐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长得像江城。"她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左边脸颊有个小酒窝。江城也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说服自己,也许这孩子不是江城的。"姐姐苦笑,"也许许晴雨在骗人,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但当我看见安安的那一刻,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崩塌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是江城的女儿,这是事实。"姐姐哽咽着说,"而我永远都生不出江城的孩子,这也是事实。"
我愣住了:"姐,你的意思是……"
"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姐姐说,"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了。我有子宫内膜异位症,医生说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江城知道后一直安慰我,说两个人过也挺好,不要有压力……"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根本不在意我能不能生孩子,因为他已经有了安安。"
"姐,也许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瞒着我?"姐姐打断我,"如果安安真的只是个意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养着那对母女?为什么要订那四张机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一定是爱许晴雨的,也一定是想要安安的。"姐姐的声音很轻,"只是碍于道德,碍于对我的愧疚,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们。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把我们都带上,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全他的'完整家庭梦'。"
"姐,你想多了。"
"我没有。"姐姐转过身,眼神绝望,"如果不是因为他死了,如果那次巴厘岛之行真的成行,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也许在海边,也许在日落的时候,江城会跟我坦白一切。"姐姐说,"他会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然后请求我原谅他,请求我接受安安……"
她惨笑:"然后我会怎么选?离婚?带着一身伤痕重新开始?还是忍气吞声,和那对母女共享一个男人?"
"姐……"
"苏明,我现在特别恨江城。"姐姐的声音颤抖,"我恨他欺骗我,恨他背叛我,更恨他死得这么突然,让我连质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瘫坐在沙发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许晴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都听见了?"姐姐抬起头,眼神冰冷。
"对不起。"许晴雨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姐姐站起来,"能让江城复活吗?能让过去五年的欺骗消失吗?"
"不能。"许晴雨低下头,"我毁了你的婚姻,这是事实。但我想让你知道,江城真的爱你。"
"爱我?"姐姐冷笑,"一边爱我,一边养着你们母女?这就是你说的爱?"
"江城从来没有爱过我。"许晴雨说,"那一次是意外,之后的五年我们见面不超过十次。他每次来看安安,都是匆匆忙忙,从不在我这里过夜。"
"那又怎么样?"
"他说他亏欠安安,所以要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许晴雨的眼泪掉下来,"但他心里只有你。他的手机屏保是你的照片,钱包里放的是你们的结婚照。有一次安安问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他说因为他已经有了最爱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姐姐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话你听起来很讽刺。"许晴雨说,"但这是事实。江城爱你,从始至终都是。他订那四张机票,不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他想在坦白一切之前,至少让安安见见你。他说,如果你最终选择离开他,他能接受。但他希望安安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很好的女人,那个女人本来可以做她的妈妈。"
姐姐愣住了。
"他还说,"许晴雨继续说,"如果你愿意原谅他,愿意接纳安安,那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但如果你不愿意,他也不怪你,因为错的是他,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你怎么知道他说过这些话?"姐姐问。
"他在出事前一天来看过我。"许晴雨说,"他说他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去巴厘岛;如果失败了,就让我把U盘交给你,然后带着安安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再出现。"
姐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还说,"许晴雨的声音颤抖,"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姐姐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失控。
就在这时,次卧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妈妈,你在哭吗?"
安安站在门口,抱着一只小熊,眼睛里满是困惑。
许晴雨赶紧擦干眼泪:"没有,妈妈没哭。你怎么醒了?"
"我做噩梦了。"安安说,"梦见爸爸不见了。"
听到"爸爸"两个字,姐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爸爸没有不见。"许晴雨蹲下来,抱住女儿,"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安安问。
许晴雨说不出话。
"他不会回来了。"姐姐突然开口。
许晴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苏念……"
"你爸爸去世了。"姐姐看着安安,声音很轻,"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姐!"我想阻止她。
但姐姐没有停下。
"你爸爸在一个月前出了车祸,死了。"她一字一顿,"他骗了很多人,包括我,包括你妈妈,可能也包括你。"
"苏念,你疯了吗?"许晴雨抱紧女儿,"她才五岁!"
"所以呢?"姐姐的眼泪不停地流,"就因为她才五岁,我就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要笑着接受江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她走到安安面前,蹲下来。
"小朋友,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养着你吗?"
"姐姐!"我想把她拉开。
"因为他有妻子,有家庭,而你是他婚外的孩子。"姐姐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谎言。"
"啪!"
一声脆响。
许晴雨扇了姐姐一巴掌。
"够了!"她尖叫着,"你要恨就恨我,不要把怒火撒在孩子身上!"
姐姐捂着脸,愣住了。
安安被吓哭了,躲在许晴雨怀里不停地抽泣。
"你凭什么打我?"姐姐慢慢站起来,"你毁了我的婚姻,现在还敢打我?"
"我没有毁你的婚姻。"许晴雨的眼睛红了,"是江城自己的选择。而且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一个人带着孩子,偷偷摸摸地活着吗?"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他?"姐姐吼道,"六年前你就该堕掉这个孩子!"
"因为我爱他!"许晴雨终于爆发了,"我从大学就爱上了江城,爱了整整十年!我以为毕业后我们会在一起,可他选择了你。我离开这座城市,试图忘记他,但命运让我们又一次相遇……"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一夜我喝醉了,我以为那是老天给我的补偿,让我能和他有一次完整的回忆。我没想到会怀孕,更没想到要破坏他的家庭。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生下孩子,让江城养着你们?"
"我从来没有心安理得!"许晴雨哭喊着,"我每天都在自责,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回来,如果那一夜我没有喝醉……我知道我不该把安安生下来,但我做不到。这是我和江城唯一的联系,我舍不得……"
她抱着女儿跪了下来。
"我知道我是小三,我知道我毁了你的幸福。"她哭着说,"但求你不要伤害安安,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个孩子……"
姐姐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晴雨,看着哭得抽搐的安安,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空洞而绝望。
"你知道吗?"她说,"我现在最恨的不是你,也不是江城。"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这么懦弱,连当面指责你们的勇气都没有。"
"恨我这么无能,连怀孕都做不到。"
"恨我这么善良,明明可以报警把你们赶走,却因为一个孩子的安全就心软了。"
她蹲下来,和许晴雨平视。
"许晴雨,你赢了。"姐姐说,"你有江城的孩子,你有他给你的承诺,你有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不……"许晴雨摇头。
"但我不会原谅你。"姐姐站起来,"这一个月,我会履行我的义务,保护你们的安全。但一个月之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她转身走进主卧,用力关上了门。
许晴雨抱着安安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安慰谁。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三个女人,一个死去的男人,一个充满谎言的过去。
我们要在这里待一个月。
可我不知道,这一个月会不会真的能让我们活着走出去。
还是说,我们会在仇恨和痛苦中,彻底撕裂彼此。
05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像三个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姐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许晴雨照顾着安安,尽量不发出声音。而我夹在中间,努力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平静。
陈警官每隔两天会来一次,检查安全情况,同时告诉我们案件的进展。
"我们已经锁定了诈骗集团在国内的三个窝点。"他说,"最快半个月,就能收网。到时候你们就安全了。"
"那肇事逃逸的司机呢?"我问,"找到了吗?"
陈警官摇了摇头:"还在追查。但我们怀疑他已经逃出国了。"
"所以江城的死,可能永远都查不清了?"姐姐站在房间门口,突然开口。
陈警官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尽力。"
"尽力有什么用?"姐姐冷笑,"人都死了,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她转身回到房间,再次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许晴雨在哄安安睡觉,轻轻唱着摇篮曲。
"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上放光明……"
歌声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
我突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她永远都生不出江城的孩子。
如果她能怀孕,如果她和江城有了自己的孩子,现在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有没有孩子。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声响惊醒。
是从主卧传来的。
我赶紧起身,敲了敲门:"姐,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看见姐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是她和江城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他们笑得那么幸福,仿佛永远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我在想,"姐姐的声音很轻,"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五年前,我会不会还选择嫁给江城。"
我坐到她身边。
"如果我知道他有这样的秘密,知道他会这样伤害我……"她停顿了一下,"我可能还是会嫁给他。因为那时候的我,真的很爱他。"
"姐……"
"可是现在呢?"她看着我,眼神空洞,"现在的我,连他是谁都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许晴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
"苏念,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她说。
姐姐没有理她。
许晴雨走进来,把木盒子放在床上。
"这是江城留给你的。"她说,"他在出事前一天交给我,说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就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你。"
姐姐盯着那个盒子,没有动。
"我原本打算再等等,等你的情绪稳定一些。"许晴雨说,"但我觉得,也许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
每一封都是江城的笔迹,写着不同的日期。
最早的一封,是六年前。
最晚的一封,是一个月零两天前。
"江城有写日记的习惯。"许晴雨说,"但不是每天写,只在重要的日子写。这些信,是他这六年来写给你的,但一直没敢给你看。"
姐姐的手颤抖着拿起第一封信。
我看见信封上写着:念念,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原谅我。
姐姐拆开信,开始读。
我和许晴雨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姐姐的眼泪掉在了信纸上。
"他说……"她的声音哽咽,"他说他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但他不后悔认识我……"
她继续读,眼泪越流越多。
"他说他想过告诉我真相,但每次看到我的笑容,就说不出口……"
"他说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我,但他真的爱我……"
姐姐读完第一封信,又拿起第二封。
然后是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信里,江城都在诉说着他的愧疚、他的痛苦、他的挣扎。
他写他第一次见到安安时的心情——"我看着她,知道我欠这个孩子一个父亲,但我更欠你一个诚实的丈夫。"
他写他每次回家面对姐姐时的煎熬——"你对我那么好,好到我恨不得挖出心给你看。可我越是爱你,就越不敢告诉你真相。"
他写他订那四张机票时的想法——"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想让你知道安安的存在,想让你选择原谅或者离开。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接受。"
姐姐读完所有的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哭着问,"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两个?"
"因为他怕失去你。"许晴雨说,"他说你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如果失去你,他活着也没有意义。"
"可他还是失去了我。"姐姐说,"以这种最残忍的方式。"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姐姐拿起最后一封信。
那是江城在出事前一天写的。
她展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
突然,她的脸色变了。
"这……"她指着信纸上的一段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凑过去看。
信纸上写着: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安安不是我的孩子。"
许晴雨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不可能……"她喃喃说,"江城明明……"
"后面还有。"姐姐打断她,继续读:
"六年前那一夜,我确实和晴雨在一起了。但在那之前,她已经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她当时的男朋友,一个混迹在诈骗集团边缘的小混混。当晴雨发现怀孕时,那个男人已经失踪了。"
"她找到我,告诉我她走投无路。她不敢打掉孩子,也不敢告诉家人。我看她可怜,就答应帮她。我们伪造了安安的出生证明,让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是我的。"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爱晴雨,而是因为我欠她的。大学时,她曾经帮我渡过最艰难的时期。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辍学了。所以当她求我的时候,我无法拒绝。"
"但我没想到,这个谎言会维持这么久。我更没想到,我会因此失去你。"
"念念,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晴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朋友。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
姐姐读完,整个人呆住了。
许晴雨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重复,"我骗了你们……我对不起江城……"
"所以,"姐姐的声音很轻,"安安不是江城的女儿?"
许晴雨点了点头。
"那这五年,江城为什么要养着你们?为什么要订那四张机票?"我问。
"因为……"许晴雨哽咽着,"因为安安的亲生父亲,就是诈骗集团的成员之一。江城怕那个人找到我和安安,所以一直保护着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四张机票,是江城的最后安排。他想在收网行动之前,把我们都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说他要亲口告诉你真相,然后请求你的原谅……"
"可他没来得及说。"姐姐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震撼的真相里。
江城没有背叛姐姐。
他只是选择了保护一个朋友和一个无辜的孩子。
但这个选择,最终让他失去了生命,也让姐姐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苏念,"许晴雨跪在姐姐面前,"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真的不知道江城会因此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果我知道,我当初就不会……"
"够了。"姐姐打断她,"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她说,"你们都出去吧。"
我和许晴雨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姐姐压抑的哭声。
她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中午,姐姐走出房间时,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
"许晴雨。"她叫住正在厨房做饭的许晴雨。
"在。"许晴雨紧张地回应。
"谢谢你把江城的信给我。"姐姐说,"至少现在我知道了真相。"
许晴雨眼睛一红:"苏念……"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姐姐继续说,"你对江城撒了谎,让他为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承担责任,还让他卷入了诈骗集团的危险之中。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这些都是事实。"
许晴雨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不过,"姐姐的语气软了一些,"安安是无辜的。这一个月我会好好保护她,等危险过去后,我会帮你们安排好离开的事。"
"谢谢……"许晴雨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姐姐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江城。他既然选择保护你们,我就替他完成这个承诺。"
她走到次卧门口,看着正在画画的安安。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阿姨,你看,我画了一家人。"
姐姐走过去,看着那张画。
画纸上有四个人——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海边。
"这是爸爸。"安安指着画上的男人,"这是妈妈,这是阿姨,这是我。"
"你爸爸呢?"姐姐问。
"爸爸在天上。"安安说,"妈妈说他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都会看着我们。"
姐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
"安安,"她说,"你要记住,你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安安认真地点头,"妈妈也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姐姐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看见她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
画纸上的四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仿佛真的是一家人。
但我知道,这个"家"永远都不可能存在。
因为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警官突然打来电话。
"你们立刻收拾东西,我五分钟后到。"他的声音急促,"你们的位置暴露了,必须马上转移!"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爬楼梯。
而且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