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大雪迟到5分钟被辞退,我退群回家,当晚公司庆祝拿下15亿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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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我知道,因为我三点多就醒了,听见窗外风声不对,起身拉开窗帘,看见路灯圈子里全是密密的白。我当时想,明天上班可能要早出发。

这个念头救不了我,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早出发"的标准是多少。

我叫陆铮,在一家叫做德恒工业科技的公司做项目总监,主要负责大客户的方案对接和谈判跟进。这工作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在甲方和乙方之间来回被夹,把自己磨成一块薄薄的垫片,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讨好。

但我不讨厌这份工作。

或者说,我习惯了。

闹钟定的六点半,我六点二十就起了,看着窗外的雪想了大约三分钟,决定走路去地铁站,绕开那条每到下雪就必然堵死的辅路。这个判断不算错,但我没料到积雪已经把地铁口前那段台阶冻住了,大家都在缓慢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没有人敢快。

地铁正点。

路面不正点。

从地铁站出来到公司楼下,平时走路八分钟。那天我走了十九分钟,因为人行道的积雪没有清扫,每一步踩下去都是未知数,走快了就是摔跤。我中途看了一次手机,8:57,还有三分钟。我加快了两步,踩滑了一下,右手扶住旁边的护栏才没摔倒。

我换成小步快走,进楼,过安检,等电梯,到十四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时钟显示:9:05。

迟到了五分钟。

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已经到了,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人没看。平时我们这个部门的打卡时间是弹性的,只要在九点到九点一刻之间进来,从没有人当回事。我解开围巾,把外套挂上,转身去倒水。

"陆铮。"

老板的声音从玻璃隔间里透出来。

贾援生站在他自己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发型也打理得很整齐。他大约四十五岁,方脸,单眼皮,平时笑起来显得很有亲和力,但那天早上他不笑。

"进来一下。"

我把水杯放回去,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昨晚的雪很大,"我说,"路上积雪没清,走路慢了一点。"

"几点到的?"

"九点零五。"

他点点头,像是在记录什么信息,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一张纸。

"公司规定迟到超过五分钟要扣绩效,超过十五分钟记考勤异常,连续三次考勤异常可以启动解除程序,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条规定,但我也知道这条规定在我们部门从来没被执行过。项目总监这个岗位,有时候要在客户那边连着守三天,有时候上午刚从外地回来下午就要去开会,没人在乎你几点进门。

"知道,"我说,"但今天这个情况……"

"五分钟,"他打断我,"就是五分钟。不管什么原因,考勤记录是客观的。"

我沉默了一秒。

一种奇怪的预感开始在胸腔里升起来,像是雪落在水面上那一刻,无声,但让水温骤降。

"你的意思是?"

"公司决定,从今天起解除你的劳动合同。"他把那张纸推过来,"赔偿按法定标准,N加一,HR那边下午会跟你谈细节。"

我站在那里,大约有五秒钟没说话。

纸上印着公司抬头,印着我的名字,印着"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

雪还在窗外下。我能看见远处楼顶上的积雪,白得发蓝。

"就因为今天迟到五分钟?"

"这是一个节点,"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个项目的收尾,"公司的发展方向做了调整,这个岗位本身也需要重新评估。"

我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去,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大约两分钟,把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半盒零食,一张儿子画的画——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同事们没有人说话,有两个人低着头,有一个人的视线在我和玻璃隔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等什么好戏。

我打开手机,找到公司的工作群,退出。

然后我找到了贾援生单独拉的那个小群——里面有我、他,还有销售总监钱复,是用来协调那个大项目进度的——我也退出了。

外套还没来得及暖热,我重新穿上,围上围巾,提着布袋走向电梯。

雪地里,我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在来时的路上,又被新落的雪慢慢填满。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司会因为一笔十五亿的订单彻夜狂欢。我不知道老板会在庆功宴结束后,在醉意里让助理给我发五十万的奖金。我更不知道,他们会发现,我的手机已经关机,我的号码已经停用,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那一刻,雪还在下,我只是一个提着布袋走出公司大楼的人,脸被风吹得发凉,心里空荡荡的,像一个被人清扫过的抽屉。

01

父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布袋搁在膝盖上,盯着前方的广告牌发呆。

"喂。"

"你在哪?"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沉稳,像一块压舱石。我父亲陆守明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机械制造行业做了三十多年,认识的人多,脾气好,说话不爱绕弯子。

"地铁上,"我说,"回家。"

"这个点回家?"他停顿了一下,"发生什么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有孩子在哭,有人在刷短视频,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嘈杂而遥远。

"被辞了,"我说,"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

"怎么辞的?"

"迟到五分钟。下雪,路上没法快走。"

他又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的话,结果他说:"上午下的单?"

"嗯。"

"那手续这几天就能办完,"他说,语气平稳得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先回来吃饭。你妈做了鱼汤。"

我说好,挂了电话,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光。

我在德恒工业科技待了四年零三个月。

这四年里,我跟进过大大小小将近三十个项目,从一开始做方案助理,到后来独立负责大客户谈判,升到项目总监的位置花了两年,比公司里大多数同类岗位都快。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只是做事认真,跟客户联系不拖拉,方案改十遍我就改十遍,不会在第三遍的时候开始摆烂。

这些,贾援生都知道。

他当初挖我来的时候,专门请我吃了一顿饭,说了很多关于"共同成长""长期绑定"的话。我记得那顿饭的菜,一道红烧肉,一道清蒸鱼,一道炒时蔬,简单但扎实。他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踏实,我就来了。

现在想起那顿饭,有点像是在看一张旧照片,里面的人都还在笑,但你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父母家在东城区,地铁换乘一次,走路十分钟。我到的时候,厨房里飘着鱼汤的香气。我妈秦瑶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盛汤。

父亲在客厅里坐着,桌上摆着一份报纸,但他没在看,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等我。

"坐,"他说。

我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

"东西都拿出来了?"他问的是工位上的事。

"嗯,就几样私人的东西。"

"工作上的,有没有什么没交接完的?"

我抬起头看他,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有一份。"我说,"关于景和那个项目的谈判资料。"

景和,全称景和集团,是我跟进了将近两年的一个大客户。他们在华北做大型工业设备的采购,规模大,流程长,决策链条复杂。我第一次见他们的采购负责人卓远山,是两年前一个行业展会上,那时候贾援生带着我去,递了名片,说了几句话,后来的两年都是我一个人在维护这条关系。

这个客户背后,有一笔金额接近十五亿的采购订单,是我们公司今年冲量的核心目标。

谈了将近一年。

上个月,方案终于进入了最后的确认阶段。

我说"有一份",是轻描淡写了。那份资料涵盖了我两年来整理的谈判思路、客户方的核心诉求分析、价格弹性区间,以及一些只有我知道的背景信息——关于卓远山本人的性格、决策习惯,还有景和集团内部在这个项目上的派系博弈。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公开的系统里,只在我自己的工作文档和脑子里。

"没交接,"父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他们拿着这个项目,下一步怎么推?"

"不好推,"我说,"卓远山这个人很谨慎,认人不认公司,到目前为止只跟我确认过谈判框架。换个人接手,他最大的可能是把进度往后拖,重新评估。"

父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端着鱼汤进来,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先喝汤,别让它凉了。"

我端起碗,闻着热气,心里的那块空洞稍微实在了一点点。

"你在那家公司做得怎么样?"母亲在旁边坐下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平时跟我说得不多。"

"还行,"我说,"项目做得顺,跟客户关系也维护好了。"

"那他为什么辞你?"

这个问题我从早上到现在问了自己好几遍,每一遍都没有一个让我完全信服的答案。

迟到五分钟,这是理由,但不是原因。

贾援生那个人,我了解得不算浅。他是那种精明到每一步都算过成本的人,不会为了一个迟到五分钟做出这种决定,除非他有别的盘算。

但我说不出那个别的盘算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说是岗位调整。"

母亲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没有继续追问。

饭吃完,父亲送我到门口。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白灰白的,冷气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说:"那份资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什么都不用处理,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在地铁上反复回想,也没想明白。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眼神背后有一段我从来不知道的往事,一段关于父亲和贾援生,以及景和集团,以及一条早在我进入德恒之前就已经铺开的暗线。

我当然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很累,想回家躺着。

家在朝阳,租的一室一厅,住了三年,墙上有儿子两岁时用蜡笔画的一棵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后来就懒得擦了,裱上了一个画框,当成装饰品。

儿子陆宁洲今年四岁,在前妻那边。我们两年前离婚,分得不难看,没有撕破脸,孩子大部分时间跟她,我每周末接过来住一天。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棵画框里的歪斜蜡笔树,想了很多事,又觉得什么都没想清楚。

手机放在茶几上。

工作群已经退出了,消息推送安静下来,像是突然关掉了一扇嘈杂的窗。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公司里正在发生什么。

02

退出群的感觉,比我想象的更轻。

就像是把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脱掉,你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结果发现肩膀一下子松开了,才意识到那件衣服一直在往下坠。

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一次,是公司HR专员赵晴发来的消息,说赔偿金额已经核算好,让我找时间来签字。她发的是私信,不是通过群,可见我退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回了一个"好",没说别的。

然后我想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是一本真正的笔记本,不是电脑,蓝色封皮,A5大小,过去两年关于景和项目的核心信息我都记录在上面。

我翻开它,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留了多少东西在里面。

第一页是两年前的日期,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卓远山,采购部总监,56岁,做事稳健偏保守,决策前必做充分调研,不喜欢被催,最忌讳的是对方在细节上出错。

我记得写这段话时的情景。那是第一次正式拜访之后,我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把当天的观察整理成文字,手边是一杯还没喝的美式,凉了也没注意。

后面的页码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记录。

客户方的组织结构分析,采购决策链条,核心关切点,价格谈判的底线和弹性区间,还有那些不在任何会议纪要里的细节——卓远山在某次饭局上喝了三杯白酒后说的一句话,景和集团内部主导这个项目的两派人马之间的摩擦,对方法务总监对合同某几条款的特殊敏感……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两年的时间和精力。

是一棵树,根扎得很深。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这份东西,公司的系统里没有。我按贾援生的要求,把大的方案文件都存在公司内网,但这些细节性的分析和判断,我从来没有系统化地交接过,因为没有人要求我,也因为……坦白讲,这些判断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很难以文件的形式完整转移。

现在它们还在这里,跟我一起在这间租来的一室一厅里。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关于那份资料的问题。

从理性的角度说,我已经被解除劳动合同,这些工作中积累的经验和判断,从法律意义上说是存在灰色地带的——方案文件属于公司,但我脑子里的分析和那本私人笔记本,界定就模糊得多。

但我不打算在法律层面做文章,这不是我的风格。

我只是在想,公司现在怎么打算推进这个项目。

按正常逻辑,他们应该马上让销售总监钱复或者其他人接手,联系卓远山,说明情况,重新建立对接关系。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顺利——卓远山这个人,在关键节点上更换对接人,他会把这理解为对方对项目的不重视,会产生戒备情绪,会让进度倒退。

这件事,贾援生应该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辞掉?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想不通,只好暂时搁置。

傍晚,我去超市买了点菜,打算自己做饭。结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我存了名字的号码:卓远山助理——林莺。

我有点意外,接了。

"陆总监,"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打扰您了,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说吧。"

"是这样,今天上午,您们公司的钱总打了个电话过来,说项目对接人换成他了,让我们后续联系他。"她顿了一下,"但卓总那边……觉得有些奇怪,问我要您的手机号,说要直接跟您确认一下情况。"

我推着超市的购物车站在货架旁边,周围是卖场的白色灯光和背景音乐。

"怎么奇怪了?"我问。

"上上周您不是来面谈过一次嘛,说最后的条款这周内会有个正式的书面回复,"她说,"卓总说,您答应的事,得您自己来说,换个人来说,他没法确认。"

我沉默了几秒。

上上周那次,是我和卓远山单独聊的,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聊了将近三个小时。那次谈话很关键,我们在价格框架和交付条款上基本达成了口头共识,我答应他本周内给一份书面的确认函。

这个承诺,钱复不知道,贾援生不知道,因为那次会面没有正式记录,是我主动安排的,推进速度比公司预期快了很多。

"我知道了,"我说,"请你告诉卓总,关于上上周那次谈话的内容,让他放心,我会想办法给他一个交代。"

"好的,陆总监,我明白了。"她放心了一些,声音也松了,"那您方便什么时候……"

"我需要一点时间,"我说,"给我几天。"

她说好,挂了电话。

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旁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的事越来越多,乱成一团线。

卓远山联系我,说明他在乎的是我,不是德恒。

换句话说,这笔订单,和我的关系比和公司的关系更深。

这个认知,安静地沉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散。

我把要买的东西拿了,结账,走出超市。

冷风迎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湿润气息。路灯把雪地照得泛黄,我踩着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却什么都没法在这一刻想清楚。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简单。

03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雪还没化透,窗外的屋檐上还有一排参差不齐的冰凌,早上的阳光照上去,亮得让人不舒服。

我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又从电脑里翻出过去两年自己整理的项目文档备份——这些是我工作时习惯性地在自己的硬盘里留一份,涵盖了公开的方案、会议记录、往来邮件摘要。

我一页一页重新看,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把整件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景和集团的这个项目,正式立项是在两年前。那时候贾援生说,公司要冲击一个大单,目标金额在十亿以上,让我全力跟进。我问他,客户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引荐关系已经打通了,剩下的就是做方案、谈细节。

我当时没多问。

现在重新想,"老朋友介绍的",这个老朋友是谁,贾援生从来没有说过。

我在笔记本里翻,看第一次和卓远山正式见面之前的记录。那次见面是贾援生安排的,他带着我去,介绍了几句就离开了,说有另一个会要开。之后所有的跟进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我记得那次见面结束后,卓远山送我到楼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以为是客套:

"你父亲是个好人,有他的儿子来谈,我放心一些。"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您认识我父亲?"

他笑了笑,说:"老朋友了,以前在行业里打过交道。"

然后就没有再多说。

我那时候没有放在心上。父亲在机械制造行业做了三十几年,认识的人多,行业圈子就那么大,有人认识他很正常。

但现在,我重新想起贾援生说的"老朋友引荐"……

我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

父亲认识卓远山。

贾援生说的引荐人,是不是父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荒谬。父亲早就退休了,为什么会帮贾援生引荐客户?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没想明白,但这条线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张褶皱的纸被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变得可读。

我继续往后翻笔记,看项目推进过程中的各种细节。

去年年底,项目进入实质性的技术对接阶段,我组织了三轮技术沟通会,对方请来了他们的工程团队,我这边带着公司的技术部。那几轮会开下来,对方对我们方案的整体认可度在上升,但有一个核心的分歧点一直没有解决——关于售后服务的响应时效。

对方的要求是,大型设备出现故障,工程师到场时间不超过六小时;我们最初的承诺是二十四小时。

这个差距,技术部那边觉得很难实现,贾援生的态度是"尽量做到,但别写进合同"。

我跟卓远山谈了三次,才把这个问题谈拢——不是压缩时效,而是换了一个方案:在景和集团的工厂附近建一个区域服务站,配驻场工程师,响应时间从根源上解决。

这个方案,是我和客户方一起设计出来的,贾援生知道方案的结果,但不知道具体的设计过程。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的成本核算和合同条款,是我和卓远山在上上周那次私下见面里敲定的。

我在笔记本上找到那页记录,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和一个简要的条款框架,是我当场速记下来的。

这些数字,是整个合同最敏感的部分——它决定了最终报价和利润率,也是景和能否最终签约的关键。

钱复现在接手,他不知道这些。

贾援生也不知道。

他们手上有方案文件,有报价单,但没有这最后一块拼图。

这个认知让我坐了很久没动。

我没有恶意,但我也没有办法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中午,我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你和贾援生,怎么认识的?

消息发出去,我看着那个"已读"的提示出现,又等了很久,没有回音。

父亲这个人,不太用手机,有时候看了消息但当天不回,是他的习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我去办了退群之后第一件需要处理的现实事务——去公司签离职文件。

赵晴接待我,把赔偿协议摊开,一条一条说明。N加一,按我四年零三个月的工龄,折算下来是五个月工资,外加一个月代通知期的赔偿。数字还算公道,我没有异议。

签字的时候,手边放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是蓝色的,跟我那本笔记本一个颜色。

"陆总监,"赵晴在对面说,语气比平时更轻,"其实我觉得……这次的事,来得有点突然。"

我抬眼看她,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文件。

我没问她"突然"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签完字,我站起来,说了声"辛苦了",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玻璃窗外的城市还是灰白色的雪景。

这栋楼我进出了四年多,走廊的第三块地砖有一条细缝,每次走过去都能听见轻微的松动声。我今天走过去,又听见了那一声。

我想,以后就听不见了。

然后我想,听不见也就听不见了,别的地方也有别的声音。

出了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陆铮先生吗?"声音是个年轻男人,带着职业性的客气,"我是景和集团法务部的,卓总让我联系您,说关于服务条款确认的事……"

我接了这个电话,站在公司楼下的雪地里,聊了大约十分钟。

挂掉的时候,我已经清楚地知道:

景和那边,确实还在等我。

04

第三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父亲想让我过去吃饭。语气里有点什么,但说不清楚是什么,我就去了。

饭桌上气氛正常,炒了几个菜,父亲喝了半杯酒,我喝了水,母亲说了些小区里的闲事。

直到饭吃完,母亲去厨房收拾,父亲才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昨天发消息问我和贾援生怎么认识的。"

"嗯。"

他用手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像是在做决定。

"贾援生这个人,我认识大概六七年了,"他说,"他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通过行业协会的人介绍,我们见过几面,后来也算维持着联系。"

我把这个时间线在脑子里对了一下。德恒成立是八年前,贾援生创业后六七年,那是差不多两三年前的事。

"景和那个项目,是你引荐的?"我问。

父亲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沉默了片刻。

"卓远山是我在行业里的老朋友,"他说,"我知道他们集团有个大的采购计划,当时贾援生来找我,说公司正在找这类机会,我就帮他介绍了一下,引见了。"

我把这句话听完,没有说话。

父亲继续说:"我没有参与任何实质性的商务,只是介绍了一下双方。后来的事情,是你做的,你做得很好,这我心里清楚。"

"贾援生当时找你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我问。

父亲扣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公司有一个年轻的项目总监,很有能力,如果能跟景和这个体量的客户谈成,对公司的发展很重要,希望我能帮个忙。"

"他没说这个项目总监是我?"

"没有,"父亲的语气有点沉,"是我问了他,才知道是你。"

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听见楼道里有人在说话。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父亲沉默了更长时间。

"我以为告诉你,你会有压力,"他最后说,"你做事喜欢靠自己,不想让你觉得是走了后门。"

"不是走后门的问题,"我说,"是……你把这件事瞒着我,我两年里对这个项目的所有判断,都是建立在我以为它是一个正常业务机会的基础上。"

"它本来就是正常的,"他说,"我只是引荐,合不合作是你们谈的。"

"但卓远山对我的信任,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信任你,"我说,"这不是我谈出来的,这是你的信用。"

父亲没有说话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沉下去,房间里暗了一点。

我想说的话很多,但大多数都停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我不想跟父亲吵,他做这件事的出发点不坏,只是……知道和不知道,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处境。

我从父母家出来,在路上走了很久,没有坐车。

雪已经基本化了,路面湿润,反着灯光的亮。

手机一直没动静,我以为这个傍晚会这么平静地过去,结果快到家的时候,一个消息进来了。

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苏瑾。

她发来的就三个字:你还好吗?

苏瑾是德恒的HR总监,比我早进公司两年,也是我们关系走向认真过一段时间后,以某种平静的方式分开的人。分开的原因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算简单,总结起来大约是:两个人都太忙,都太清醒,清醒到对这段关系都没有拼尽全力的意愿。

我们分开之后在同一家公司共事,反而比在一起时更自在,保持着那种距离适中的同事友情。

"还好,"我回她,"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里都知道,"她说,"陆铮,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停在路边,一辆车的灯光从我身边扫过去。

"什么事?"

她发来的是一段语音,我戴上耳机听。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谨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贾总最近在和一家叫做恒通装备的公司接触,我是在处理一份法务文件的时候偶然看到的,涉及到股权的事,但文件我只看了一眼就被要求退出了,具体什么我不清楚。你被辞掉这件事,我感觉跟这个有关系,但我没有证据,也可能是我多想了。"

恒通装备。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是我们行业里的一个竞争对手,体量比德恒大,资历更老,以前在市场上有过竞争,但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

贾援生和恒通装备,股权方面的接触……

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不出完整的轮廓。

"谢谢你,"我发消息给苏瑾,"这件事我记住了。"

"陆铮,"她回,"你自己保重。"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散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星星还是远处的光。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司的庆功宴正在进行中。

我不知道贾援生此刻正举着酒杯,在包间里跟一群人豪情万丈地说着十五亿的订单。

我不知道他们推开的香槟,泡沫溢出来,浸湿了桌布,也没人在乎。

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天冷,脚步声踩在湿地上,有回音。

然后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陆总,"那个声音我认识,是公司销售部的一个小同事,叫葛鹏,平时跟我配合过几次,是个做事利索的年轻人,"您没在群里了,就直接给您打了,不打扰吧?"

"说吧,"我说。

"今晚贾总请大家吃饭,庆祝拿下景和的订单——哦对,您可能不知道,就是之前您一直在跟的那个单子,"他说,语气里有点尴尬,"据说今天正式确认了,金额是十五亿,贾总说是钱总这段时间努力谈下来的……"

他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但我已经没在听了。

正式确认。

十五亿。

今天。

我站在路边,路灯的光把地面照得橙黄。

这个消息在我脑子里落下去,不像炸弹,更像是一块石头,沉稳地,穿过水面,往深处去。

"钱总跟景和谈成了?"我平静地问。

"对,好像是,"葛鹏说,"不过庆功宴上我是后排,细节也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你可能想知道……陆总,我觉得有点奇怪,你不在了,但这个单子……"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打来。"

挂了电话。

我走了几步,在一个公共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黑暗里的街道。

他们说今天正式确认了。

但我知道,卓远山那边的法务人员今天上午还在联系我确认条款细节,景和的采购流程里,法务确认之后还有一道董事会审批。

今天的"正式确认",是哪个环节的确认?

还是,根本就没有正式确认,只是贾援生提前在内部宣布,制造既成事实?

一种寒意从脚底升上来,不是因为天冷。

宴席上,他们说这是钱复谈成的。

但卓远山还在等我的一个答复。

05

当晚十一点,我坐在书桌前,面对着那本摊开的蓝色笔记本。

外面安静了,楼道里最后一个邻居回家,门关上,然后是彻底的夜。

我想了很多,最后只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地方,我不该继续待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更清醒的判断——那家公司,和那些人,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我打开电脑,操作了大约半小时。

我把手机号在运营商那边提交了停用申请,换了一张新的SIM卡,号段不同,新号码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旧号我留着,但设置了拒接陌生来电,只留了父母和极少数朋友的白名单。

然后我把微信、电话里和德恒相关的所有联系方式,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遍。和公司相关的工作群,我退出那天就已经全部退了;单独的联系方式,我没有删,只是屏蔽了消息。

做完这些,我感觉比今天任何时刻都更踏实。

不是报复,是收拾自己。

我开始起草给卓远山助理林莺的一条消息。

我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

"林莺你好,转告卓总,关于上次谈话的内容,我手头有完整的记录,目前个人情况有些变化,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亲自联系卓总说明,请他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我会给一个交代。"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可能她那边已经睡了。

我把电脑合上,去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安静了许多,但安静的底下还有什么在转,像是一个齿轮咬着另一个齿轮,嚓嚓嚓地,没法停。

我不知道,在我躺下去的那一刻,一场庆功宴刚刚结束。

贾援生喝了很多酒,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这种人喝酒清醒,这是他跟我说过的。

宴席散了,他坐在回去的车上,想起了一件事。

他让助理打开手机,找到我的号码,说要发一笔奖金,五十万,感谢我过去两年在景和项目上的付出。

他说,这笔钱是他作为老板应该给的。

助理拨出去,忙音,再拨,还是忙音,第三次,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皱了眉,让助理发微信,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

消息躺在我手机白名单之外的屏蔽区里,我没有看见。

他让助理发短信,短信发出去了,我旧手机设置了拒接,短信也没有收到通知。

然后,就在他准备让助理明天再试试的时候,另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那个电话,让他从车座上直起了身。

是景和集团的卓远山本人打来的。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卓远山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这个人,不可能是在闲聊。

卓远山在电话里说的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但那个内容,让那个夜晚的庆功余韵戛然而止:

"贾总,有件事要跟你确认,我们集团采购委员会今天开了个内部会,对合同里的服务站条款,和最终的交付节点,需要一个书面的补充说明,这部分内容当时是跟你们陆总监谈的,我们这边有备忘记录,但正式文件需要你们来出。请问陆总监目前方便沟通吗?"

贾援生沉默了两秒。

"卓总,稍等,我让人联系他。"

他挂掉电话,转头看助理,说:"把陆铮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都再试一遍,现在。"

助理拨了六七次,发了四条消息,得到的只有各种形式的无法送达。

贾援生坐在黑暗的车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脸色慢慢变了。

我的旧手机放在床头充着电,屏幕黑着。

我已经睡着了。

那一刻,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叫醒我,也没有任何消息能够到达我。

我的手按在新手机上,那个新号码,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让自己喘口气的决定,以为一切就此各走各路。

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夜里,贾援生那边的助理在翻遍所有联系渠道之后,最终发回来一句话——

"贾总,找不到人,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不通。"

而在景和集团那边,合同最核心的服务站条款和交付节点,因为缺少陆铮本人的书面确认,在法务流程里被标注了红色——

"关键条款存疑,需原谈判方确认,否则合同无法进入签约程序。"

我的脊背开始发凉,后来是心跳加速,但那些都是我醒来之后才有的感觉。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

十五亿的订单,到底卡在了哪一道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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