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赵朴初年谱》《陈独秀墓五次迁修的故事》《人民日报·陈独秀墓为何五次立碑》《看历史·陈独秀孙女口述》《安庆党史方志网》《光明日报文摘报》《人民政协网·赵朴初与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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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秋天,安庆北郊叶家冲。
83岁的赵朴初站在陈独秀的墓碑前,久久不动。
这一天他刚从合肥、九华山一路辗转赶到安庆,行程排得很满,随行的工作人员知道朴老年岁大了,一路上都在劝他注意休息。
但他一到安庆,第一件事不是回故居看看,不是去见老朋友,而是直接往叶家冲走。
安徽省书法家张建中题写的"陈独秀之墓"五个颜体大字,端正地立在墓冢前。字写得好,笔力稳健,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赵朴初在碑前停下脚步,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抬起头,把这五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随行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偶尔从墓园外传进来。
他就这样站了好几分钟。
末了,轻声说了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没有同志,也该有先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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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走七十年的安庆人
1990年那次回乡,赵朴初自己说是"阔别64年后回归故土"。
这个64年,指的是他1926年考入东吴大学、此后再未久居故地的那段岁月。
但如果把他离开安庆这座城市本身来算,时间更长——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年仅四岁的赵朴初跟着父母离开了安庆天台里的老宅,回到太湖县寺前河祖居,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在安庆安定住下来过。
赵朴初出生在一个很有来历的家族。安庆天台里四代翰林第,是他的祖宅。
这个称谓不是随便喊出来的——他的太高祖赵文楷,嘉庆元年(1796年)考中状元,此后曾以钦差身份出使琉球,以"廉洁之声,著于海外"载入史册。
之后赵畇、赵继元、赵曾重,四代直系入清翰林院,门楣上悬着光绪御笔赐写的"四代翰林"匾额,大门两侧是光绪御赐"江山如画,物我同春"楹联,前后七进院落,规制齐整。
安庆城里,知道这座老宅子的人无不肃然。
赵朴初就出生在这里,1907年11月5日。
但他在这座老宅里并没有住多久。
四岁那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安庆成了革命浪潮的核心地带,枪声打起来,时局动荡,赵家人带着孩子迁回了太湖县寺前河的祖居。
赵朴初在太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那九年里,私塾读书、佛寺走动,母亲陈慧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每日烧香礼佛,门前水塘里养着她买来放生的龟鳖。
赵朴初后来说自己与佛的缘分,最早的根就扎在太湖那段岁月里,是母亲种下的。
1920年,13岁,母亲把他送到上海,投奔母亲挚友的弟弟关絅之家中。
关絅之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段值得细说的历史。
他曾以同知身份在上海道尹袁树勋幕下任职,是清末举人,后来加入了同盟会。
辛亥革命后,有一段极少有人知道的往事:二次革命失败后,关絅之接到上海镇守史郑汝成发来的逮捕孙中山的密令,他作为同盟会会员,悄悄让人通知孙中山转移,还故意拖延发捕票的时间,让孙中山得以脱险。
孙中山后来亲笔题写书扇送去表示感谢。
1921年以后,关絅之转而投身佛教事业,与周舜卿、沈心师等人发起成立佛教居士林,这是全国第一个居士林团体,后又参与创办净业社,在上海佛教界地位极高。
赵朴初到上海后,就住在关家,读书、补课,1922年插班考入苏州东吴大学附中。他在学校里的那几年,正是时局最激荡的年份。
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赵朴初作为东吴大学附中选出的十名学生委员之一,出席苏州学联召集的紧急会议,听取上海学联关于五卅惨案的报告。
他当场提议全体学生吃素两周以代尝胆,把省下的伙食费募捐汇给上海,当天执委会就募集到一千余元,当即汇了部分给上海总商会。
1926年升入东吴大学本部,1927年因患肺结核,不得不中断学业,在上海觉园关家养病。
净业社迁入觉园正是1927年这一年。赵朴初一边养病,一边在觉园耳濡目染,大量阅读佛经,高僧大德往来其间,他的佛教信仰从此由母亲种下的那粒种子,开始真正生根发芽。
1928年,经关絅之介绍,赵朴初进入江浙佛教联合会担任文牍员,收发报纸,起草文件,从此走上了宗教文化事业的道路,再未回头。
从1926年真正离开故地算起,到1990年重回安庆,正是64年。
这64年里,赵朴初的人生轨迹涵盖了二十世纪中国最动荡的几个阶段。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日军飞机炸弹落在上海街头,大世界门前一片混乱,涌进租界的难民在战火里哭喊奔跑。
国民党当局驻"慈联会"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逃之夭夭,三十岁的赵朴初和朋友吴大琨各执一面红十字小旗,冒着日机轰炸,大声召集难民,引导他们找到安置的地方。
上海的报纸次日刊出大幅报道——《赵朴初菩萨再世,侠肝义胆救难民》。
事后在"慈联会"下设的"战区难民委员会"里,赵朴初担任收容股主任。
两三年间,他主持的难民收容所先后建起五十多个,收容难民超过五十万人次,其中大批青壮难民经他秘密组织,分批送往皖南新四军总部。
1940年上海难民工作接近尾声,从国际救济会接收的百余名无法安置的难童,连同净业社原本收养的二十多名孤儿,合并成立净业流浪儿童教养院,关絅之任院长,赵朴初任副院长,主持日常事务。孩子们叫他"赵先生",在战火年代,他是这些孩子在陌生城市里找到的唯一依靠。
1945年,他与马叙伦、许广平等人共同发起组建中国民主促进会。
1949年,他代表佛教界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
1953年,参与筹建中国佛教协会,此后历任副会长兼秘书长、会长,把中国当代佛教事业从百废待兴一步一步走到了成规模的样子。
到1990年,他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一身兼着多个重要职务。
周总理在世时当面称赞他是"国宝",这个评价在当时并非客气话,是真真切切的认可。
就是这样一位年届八旬、身份特殊的老人,1990年秋天走进安庆,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去安庆北郊叶家冲。
去看陈独秀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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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座墓,走了将近五十年
赵朴初1990年看到的那块墓碑,其实只有不到十年的历史。
陈独秀这座墓,从1942年入土算起,到1990年赵朴初来拜谒,中间经历了几次反复修缮,每一次修缮背后,都对应着一段独特的历史节点。
先说入土时的情形。
1942年5月27日深夜,陈独秀在四川省江津县鹤山坪区双石乡石墙院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这座石墙院,是前清进士杨鲁丞的旧宅,1939年陈独秀受杨家后人邀请住进来整理杨鲁丞遗著,此后就再没有离开。在这里,他度过了人生最后的三年。
陈独秀晚年的境况,用"贫病交加"四个字来描述,并不夸张。
1937年抗战爆发后,他作为"政治犯"从南京监狱提前出狱,沿长江西迁,经武汉辗转来到重庆,后应同乡好友邓仲纯邀请,移居江津。
他多年来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肠胃病,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收入几乎完全依赖朋友接济和零星稿费,困难时甚至要靠典当朋友送来的皮袍度日。
但他有自己的原则:素无深交的人送来的接济,他不接受;与政治立场相左者送来的钱,一概退回。
国民党中央秘书长朱家骅曾多次托人送去五千元,都被他原封退还。
在这样的境况里,身边陪伴着小他三十多岁的妻子潘兰珍,长子陈延年已于1927年在上海龙华就义,次子陈乔年1928年同样牺牲,三子陈松年带着家人也因安庆失守一路辗转到了四川。
1939年嗣母谢氏在江津病逝,陈独秀悲痛了很长时间。
陈松年后来在江津九中任教,两父子能时常见面,这是陈独秀晚年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1942年5月27日深夜,陈独秀辞世,陈松年守在身边。
临终遗言,陈松年一字不忘:以后回家,把我的棺木和祖母的棺木都带回去,我和你母亲合在一起。
但那时的陈松年根本没有能力负担长途运棺的费用。
江津当地的士绅和陈独秀的生前友好出资,在县城大西门外鼎山麓康庄找了一块地,由书法家葛康俞篆刻了"独秀陈先生之墓"的碑文,把陈独秀葬在了那里。
这是第一块墓碑,也是他最初下葬时所在的地方。
下葬那天,送葬的人有几百名之多,各方名流绅士沿路相送,一路放鞭炮。他去得落寞,送他走的人,却并不少。
整整五年后,1947年,陈松年攒够了盘缠,雇了一只船,将父亲和祖母高晓岚的灵柩顺着长江运回安庆。
途中为了避免麻烦,棺木上写的不是"陈独秀",而是父亲科举时用的名字——陈乾生。
到了安庆北郊叶家冲,按照高晓岚生前请风水先生选好的那块地,将父母合冢,立碑"先考仲甫公之墓",只刻字,不刻大名。这是第二块墓碑。
陈松年后来解释过这个选择:用字不用名,不是不愿意让父亲的名字留下来,而是在那个时候,把陈独秀的大名堂堂正正刻在石碑上,实在太过危险,低调一些,是保护父亲在地下能安安稳稳待着的唯一办法。
事实证明这份谨慎不是多余的。此后几十年,陈家人自己都不敢公开扫墓。
特殊时期,墓地彻底没有人来,荒草年复一年地长,墓冢渐渐和地面齐平。
如果不是陈松年每年悄悄来时留下的标记,加上当年为陈独秀抬棺的一位朱姓老农的指认,这座墓几乎要完全湮没于荒野中,无迹可寻。
一直到1978年以后,局势逐渐松动,陈家后辈才得以重新公开活动。
1979年10月,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安庆市政府补助了一笔经费,以陈独秀四个儿子延年、乔年、松年、鹤年的名义重修了墓地,碑文改为"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之墓",由安徽省书画院的葛介屏书写,这是第三块墓碑。
这次修缮只是抢救性质,墓的规格依然十分简陋,和陈独秀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的分量完全不相称。
陈独秀的孙女陈长璞看在眼里,和另一位陈家后人商量后,决定直接写信往上反映,请求对墓地进行正式的重修。
信寄出去之后,等来了一份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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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批示下来之后
那封信,是陈长璞写给上面的。
批示经由中共中央办公厅转至安徽省委办公厅,再由省委办公厅转到安庆市委办公室,市委办公室的同志专程打电话通知了陈长璞。
批示的原话很简洁,大意是:陈独秀墓重新立碑,可以作为文物保护起来。
光明日报文摘报上曾刊出更为详细的引述版本:对陈独秀墓可作为历史文物加以保护,请安徽省考虑,可否从地方财政中拨款重修,并望报中央。
这句话看上去不长,但落地的分量不轻。
把一个历史人物的墓葬纳入"文物保护"的范畴,意味着这个人的历史存在被正式认可,他对这片土地留下的印记值得被后代保存。
在彼时的语境下,这是一种郑重的态度表明,不是小事。
安庆市政府随后拨款两万余元,由市文化局接手,对陈独秀墓进行了第四次修缮。
这次修缮历时三年,1983年正式完工。墓冢砌上了水泥,四周用白石条砌了护栏,外围挖了防山水的土沟。
坟顶留着——没有封顶。这是陈松年特意交代的,他对市文化局的人说:"过去有句话叫盖棺定论,我父亲到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这次修墓就不要封顶了吧。"
市文化局采纳了这个意见。
碑文,请了安徽省书法协会的张建中来题写:陈独秀之墓,五个字。
背面只有生卒年月,再无其他内容。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评价。
陈独秀的同乡挚友朱蕴山——这位曾与陈独秀相交数十年的安庆同乡——当时专门交代过:墓碑上只写"陈独秀之墓"五个字。就这五个字,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这话说来轻巧,但在那个年代,能把"独秀"两个字堂堂正正刻上去,已经是当时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从1947年的"先考仲甫公之墓"到1983年的"陈独秀之墓",这中间走了整整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才从一个隐去了名字的家坟,走到了堂堂正正把"独秀"两字刻出来的文物保护单位。
这就是赵朴初1990年秋天站在墓前,看到的那块碑,那五个字。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然后说出那句话:"没有同志,也该有先生二字。碑文少了两字,实在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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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这两个字,为什么值得说
听到"先生"二字,在场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而是那一刻,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赵朴初这句话说的是什么,也都明白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1990年,对于陈独秀历史评价的讨论,学术界虽已陆续展开,但正式的历史重评并未完成,围绕这个名字的种种争议,在公开场合仍然属于敏感领域。
很多普通人对陈独秀的印象,几十年来固定在了几个特定的框架里,要从这个框架里彻底松动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赵朴初在陈独秀的墓前,面对一块五字碑文,直接说:少了"先生"两个字,实在不妥。
没有绕弯子,没有打比方,没有拿什么话来过渡一下——就是直说。
"先生"这个称谓,在中国的文化语境里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礼貌用词。
孔子是先生,鲁迅是先生,蔡元培是先生——凡是能被后人称为"先生"的,必然是在学问、在人格、在对这个民族的精神贡献上,都站得住脚的人。
赵朴初说这话,是在把陈独秀这个名字,放进这个序列里来。
赵朴初当时是全国政协副主席,是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他出现在安庆,是有公开行程的,身边有随行人员,他说的这句话,不是私底下的嘀咕,是会被记录下来、被知道的。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附和,但也没有一个人反驳。
然而,这两个字背后,隐藏的东西远不止是一块碑文的格式问题。
赵朴初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拜这座墓,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第一个当众说出这话,他和陈独秀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来往渊源——
而且还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注意到——当年那份推动第四次修缮的批示,原文里有一个细节,几乎所有叙述这段历史的文章都会一笔带过,但如果真正读进去,会发现批示的措辞背后,透露出的东西其实远比"文物保护"四个字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