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史记·陈涉世家》;《资治通鉴》卷八;《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徐中远《毛泽东批陈胜"一误""二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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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的深秋,天下最憋屈的一场死,不是死在哪位王侯将相手里,也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人用刀割了脑袋,装进盒子,快马送了几百里。
送到陈县,摆在了一个人的案头。
那个人叫陈胜,时任张楚王,天下第一个在乱世里高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
死的人叫吴广,"假王",义军二把手,也是在大泽乡和陈胜一起篝火旁蹲着密谋、一起在泥水里挥刀的人。
两年前,就是这两个人,在安徽宿州东南方向的一片泥泞里,对着九百个衣衫褴褛的戍卒点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把农民起义的火把。
两年后,其中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的头颅,不仅没有追责,反而重赏了送头过来的人。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但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个把头颅放在案头沉默不语的人,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被自己的马车夫,在逃亡路上,一刀捅死,就这样没了。
从大泽乡起势,到下城父殒命,来来去去,六个月。
伟人翻开《史记》读到这段历史,没有仓促翻篇,而是在两处地方停了下来,提起铅笔,各写下两个字。
四个字,两条判断,把一段绵延两千年的历史谜案,说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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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泥腿子出身,鸿鹄之志不是说说而已】
陈胜是哪里人?
《史记·陈涉世家》记得清楚,他是阳城人,字涉,今天河南商水县西南一带,打小就是替别人扛活、佃种土地的雇农。
吴广,阳夏人,字叔,今天河南太康县人,同样是贫苦农民出身,两人在同一支队伍里相识之前,各自在各自的地头上扛锄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两个人的相遇,靠的是同一拨命运安排的倒霉差事。
秦二世元年七月,秦朝廷从淮河流域强征了九百名"闾左"——这个词专指当时居住在里巷左边的贫民,也就是穷苦阶层——要把这些人发配到渔阳去驻守边关。
渔阳在哪儿?今天北京市密云县西南方向,从淮河流域走过去,路途何止千里。
陈胜和吴广都在这批人里,还都被指定担任屯长,管着一队人马。
这件差事有多苦,秦朝末年的徭役制度说明了一切。
秦始皇驾崩之后,秦朝同时在推进的大型工程和军事行动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北边用蒙恬率三十万大军防备匈奴,南边征岭南前后投入百万人力,修骊山墓动用了约七十万刑徒——这三项叠在一起,全国能服役的丁壮基本被刮了个遍。
等轮到陈胜这批"闾左"被征发,秦朝的人力已经到了下沉到最底层才能凑够数的地步。
这九百人里,大多数根本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走到安徽宿州东南方向的大泽乡时,老天爷变脸,一场大雨下来,道路全毁,队伍根本走不动了。
走不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误期,意味着按秦律,这九百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换了别的时候,大多数人可能就认了。
可在那个特殊的节点上,积压已久的愤怒已经不需要多大的火星就能炸开。
陈胜把吴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司马迁把这句话一字不差记在了《史记》里——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横竖都是个死,干脆死得轰轰烈烈。
吴广没有犹豫,当场答应了。
于是两个人分工合作,陈胜负责出谋划策,吴广负责在众目睽睽下激怒两个押队的秦朝军官,趁乱将其格杀。
随后陈胜振臂一呼,九百人齐声响应,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这个场景里,两个人的性格已经显露无遗。
陈胜是那个想得远、谋得深的人,吴广是那个冲在前面、把人心攥在手里的人。
《史记》里有一句评价写得极准——"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一个"素"字,说明这不是临时装出来的,是一贯如此的做派。
正因为如此,义军能打出的旗号是扶苏和项燕的名字,这两个在百姓间口碑极好的人——扶苏被认为是被冤杀的好皇子,项燕是楚国深得民心的名将——借着这两面旗,号召力立竿见影。
队伍从九百人开始滚雪球,迅速攻下蕲县、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一路势如破竹,到达陈县时,步兵已有数万之众,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
陈胜在陈县立国称王,国号"张楚",建都陈县。
吴广被封为"假王","假"在古汉语里是代理、副职的意思,实际上就是统率一切将领的二把手。
两个扛锄头起家的泥腿子,踩着一场大雨、一把火、一句话,走到了谁都没想到的高度。
《史记》里还有一个细节,记录的是陈胜年轻时的一句话。
他和人家一起种地,休息的时候在田埂上坐着,感慨了一阵子,说出了那句"苟富贵,无相忘"——将来谁要是有了出息,大家不能相互忘记。
和他一起扛活的伙伴们笑话他,一个雇农说这话有什么用。
陈胜叹了口气,说了那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话说给旁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说到做到了前半句——富贵了;至于"无相忘"那三个字,等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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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张楚政权:表面上气势如虹,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陈胜称王之后,局面一度看起来无比光明。
各地积压已久的怒火,被大泽乡那把火一点就着了。
《史记·陈涉世家》记载,张楚政权建立后,"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各地受够了秦吏欺压的百姓,纷纷杀掉当地官员来响应陈胜。
那一段时间里,楚地聚集武装的地方,多得司马迁都懒得一一列举,直接写了句"不可胜数"。
陈胜随即部署了一盘大棋——三路出击。
主力方向:以吴广为假王,统率大军向西围攻荥阳,这里是进入关中、直指咸阳的战略要冲,就是今天河南荥阳东北一带;派周文率另一支主力从函谷关方向直插咸阳;同时令宋留率兵南下,进入武关,完成三路夹击之势。
周文那一路打得格外猛,一路上边走边收兵,到达函谷关时,车千乘、卒数十万,已经是一支让秦二世脊背发凉的力量。
他突破了函谷关,一路打到了距离咸阳不足百里的戏(今陕西临潼东北),这是张楚政权军事上的最高峰。
彼时秦二世坐在咸阳宫里慌了手脚——能打仗的将领要么死了要么被发配,秦军主力分别压在帝国的南北两端边境上,关中几乎成了真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叫章邯的少府官员站了出来,建议赦免骊山正在服役的刑徒,把他们武装起来迎战。
秦二世同意了。
章邯用这批"囚徒军"一战打散了周文的主力,随后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从关内追到关外,一路追到今天河南三门峡附近,把周文逼得自杀在渑池。
西路军就这样没了。
吴广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荥阳守将是秦相李斯的儿子李由,守城颇有一套,吴广围攻很长时间拿不下来。
战局僵持,章邯消灭周文的消息传来,前景一片阴霾。
与此同时,陈县城里,一件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同样关键的事正在发生。
陈胜称王后,从前一起佃耕的一个老乡,听说陈胜当了大王,兴冲冲跑到陈县来找老朋友。
开头陈胜还挺够义气,把人接进宫,一起回忆往事。
可这老乡不懂规矩,进进出出宫里,嘴上没把门,时不时就跟人说起陈胜年轻时种地的糗事,被旁人告了状。
有人在陈胜耳边说:这人愚昧,成天乱说话,有损威严。
陈胜下令,把这个老乡杀了。
《史记》记下了此后的结果:"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
从前那些和他同甘共苦的人,这一下寒了心,一个一个悄悄收拾行李离开了陈县,再也没有一个真正亲近陈王的人留下来。
不止这一件事。
葛婴是陈胜起兵时第一批将领里的核心人物,跟着陈胜从大泽乡一路打过来,功劳不小。
他被派去攻打东城(今安徽定远),打了下来,在当地立了一个原楚国后裔襄强为楚王,目的是借旧贵族的旗号凝聚人心,当时这种做法很普遍。
后来葛婴听说陈胜已经自立为张楚王,明白自己擅自立了楚王这事说不清楚,立刻杀掉襄强,提着人头回陈县请罪。
陈胜的反应是:杀了葛婴。
其他将领纷纷为葛婴求情,陈胜一个都没听进去。
葛婴的死给整个张楚政权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个人打下来的土地是你的,立了功回来,连命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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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假王"吴广,从第二把手到刀下之鬼】
在弄清楚吴广怎么死的之前,先得搞清楚这个人在义军里到底是什么分量。
《史记》对吴广的评价,核心就是那一句"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平日里待人好,士卒发自内心愿意跟他干。
不是靠威势压出来的服从,是靠人品积出来的拥护,这两种东西在战场上的差别,用过兵的人都懂。
当初大泽乡的那场谋划,分工就很清晰:陈胜拿主意,吴广出面。
激将那两个押送军官,出面闹事的是吴广;格杀时第一个动手的是吴广;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戍卒情绪的,还是吴广。
陈胜的作用是谋划,吴广的作用是执行和凝聚人心,两人缺了哪个,大泽乡那把火都未必烧得起来。
称王之后,吴广被封假王,职位相当于全军统帅,西征荥阳,压力不小。
但荥阳那边的僵局拖得越久,陈县城里的风向就越微妙。
吴广大营里有个将领叫田臧,野心不小,眼光也毒。
他看出周文的西路军已经全军覆没,章邯的大军随时会压过来,荥阳还是拿不下,形势一片危急。
于是他找来几个将领密议,说了一段话,被司马迁完整记录在《陈涉世家》里——
"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
意思是:周文已经完了,秦军随时会到,荥阳拿不下来,到时候必输。
最好的办法是留少量人守城,把精兵拉出去迎击。
但吴广傲气,不懂用兵,没法商量,不杀他,这事就坏了。
田臧随后的做法不是去找陈胜反映,不是提建议,而是直接伪造陈王命令,在军中当众斩杀了吴广,把首级快马送到陈县邀功。
陈胜的反应,被《史记》用极简洁的笔墨记录下来:赐给田臧楚令尹大印,拜为上将军。
一个字没提吴广。
这个"矫王令"里面到底有没有陈胜的默许,《史记》没有明说,但陈胜不仅不追责、反而重赏,这个反应已经是最清楚的答案。
从前那个和吴广一起蹲在泥地里谋划天下的陈胜,到了这一步,已经把当年共同点火的人视为需要清除的潜在威胁了。
吴广就这样没了,没有战场,没有对手,没有理由,窝在荥阳城外,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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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个不寻常的举动,把一个大人物的命运钉死在了历史耻辱柱上】
吴广死了,田臧得了重赏,张楚政权还在运转,陈胜还坐在那把王位上。
从外部看,这个政权当时的气势依然不小——各路义军遍布大半个天下,楚、赵、魏、燕、齐各地都有张楚扶植或承认的势力,陈县宫室里人进人出,觥筹交错。
但你只要仔细去盯着这幅画面多看几秒,就会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形状,从某一条内部的缝隙里,裂开了,不声不响的,却很彻底。
那些曾经追随他的故旧全走了,宫里再找不到一个说真心话的人。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在大泽乡泥地里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吴广,人头已经凉透了。
向西出击的周文,自杀在渑池,尸骨草草。
接管荥阳战场的田臧,随后带着精兵西进敖仓(今河南荥阳东北敖山)迎战章邯,一战身死,军队溃散;驻守荥阳的李归随即城破战死;另几路义军邓说、伍徐先后被章邯打散,残部狼狈逃回陈县。
章邯的大军,开始向陈县这个方向压过来了。
上柱国蔡赐在章邯进逼时战死,连陈县城里最高级别的军事参谋都没了。
邓说被击败之后,陈胜把他杀了,把战败的锅扣在败将头上——但这一刀又砍在了军心上,谁还愿意拼命。
陈胜亲自出城督战,带着残部迎击,军队被打散,将领张贺战死,陈胜出逃。
从陈县一路南逃,仓皇,狼狈,带着的人越来越少,跑到今天安徽涡阳东南方向的下城父,夜里,最后跟着他的那个人——自己的马车夫庄贾——举起刀,把他刺死,提着头颅去向秦军换赏去了。
《史记》记这件事,就是冷冷的七个字:"其御庄贾杀以降秦。"
从大泽乡的火把,到下城父的一刀,六个月整。
六个月,这个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把能犯的错全犯一遍,也足够让一段从顶点到尽头的距离,走得清清楚楚。
伟人把《史记》翻到卷四十八,读到这段往事,没有急着往下走,而是提起铅笔,在两处各划了粗重的红色着重线,又在天头上用黑铅笔分别写下两行批注——一行两个字,一行两个字。
这四个字,是从陈胜的整场败局里,提炼出来的两把最锋利的刀。
究竟是哪两把刀,它们刺的是哪里,吴广的死和这两把刀之间,又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逻辑……
当伟人放下铅笔,合上书页的那一刻,那个沉默了两千年的历史谜团,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冷静而清醒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