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百度百科"赵丹"词条、百度百科"叶露茜"词条、百度百科"上官云珠"词条、维基百科"赵丹""叶露茜""上官云珠"条目、澎湃新闻《影坛忆往话赵丹》、泰安市档案馆《跋涉艺途的赵丹》（一至四）、《他导演了自己的死｜赵丹逝世40周年》（澎湃新闻）、黄宗英回忆文章、上官云珠之子韦然专访（上海书评）。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80年10月10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北京。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静谧，窗外的夜风把几片枯叶贴上玻璃，又无声地滑落。
当天，新华社向全世界发出了一条消息：中国著名电影演员赵丹，今天凌晨2时40分因癌症在北京逝世。
10月27日，北京文艺界1300多人在首都剧场悼念赵丹。
这个数字，放在那个年代，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规格。
他叫赵丹，原名赵凤翱。祖籍山东肥城，出生于江苏扬州，生长于江苏南通，父亲赵子超，母亲黄秀芝。
1916年，赵丹两岁时随父母迁居南通，父亲在南通开设影戏院，少时受家庭熏陶，酷爱艺术。
从1932年踏入上海影坛，到1980年病逝于北京，赵丹在银幕上塑造了《十字街头》《马路天使》《武训传》《李时珍》《聂耳》《林则徐》等一大批至今仍被中国电影史反复提及的经典形象。
他的一生，被两度牢狱、多次批判和无尽的创作渴望交织在一起，跌宕得像一出没有谢幕的大戏。
他周围的女人们，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传奇。
叶露茜，广东南雄姑娘，与他在杭州六和塔下办了一场轰动全国的集体婚礼；
黄宗英，才女演员，与他相濡以沫三十二年，共同撑过了所有的风浪；
上官云珠，昆仑影业的台柱，与他长期同台合作，是那个年代上海影坛最耀眼的女性之一。
然而，这些美人绕膝的热闹，最终都归于寂灭。
赵丹65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走得并不安详——他的身体里，装着两次牢狱留下的伤，装着十余年无戏可拍的荒废，装着一块已经扩散到无法收拾的胰腺癌。
那一年，距离他最后一次正式完整地站在镜头前，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几年。
他的晚景，终究是凄凉的。
【一】从扬州到上海：一个影院之子的登场
1915年6月27日，赵丹诞生于扬州。父亲赵子超，时任北洋军阀营长，公馆在东关街，母亲黄秀芝，是当时出名的扬州美女。
1916年赵丹两岁时随父母迁居于南通，赵丹的父亲在南通开设了影戏院。
这个细节很重要。赵丹不是在书房里长大的，他是在一间影院里长大的。
胶片的气味、幕布升降的声音、台下观众时而屏息时而哄笑的节奏——这些东西从他还没懂事就开始塑造他。
等他真正到了懂事的年纪，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中学时代，他曾与好友顾而已、钱千里、朱明等组织"小小剧社"，演出过一些进步话剧。
毕业后，他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国画，专攻山水。
期间参加了美专剧团、新地剧社和拓声剧社，并积极参与"左翼剧联"的活动，改名"赵丹"，深入工厂、市井、学校，演出抗日救亡剧目。1933年，加入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
1932年，赵丹十七岁，人生的第一个转机出现了。
他被明星影片公司著名导演李萍倩看中，在无声片《琵琶春怨》中扮演一纨绔子弟，从此成为明星影片公司的基本演员。
进了明星影片公司，赵丹的名字开始在上海滩慢慢传开。彼时的上海，影坛正处于一段特殊的黄金时期。
在左联的帮助下，明星公司提出了"为时代服务"的制片方针，分别建立了张石川为代表的一厂和袁牧之、贺绿汀、吴印咸、赵丹等人参加的二厂。
二厂配合当时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需要，相继拍出了许多优秀电影，如由沈西苓导演，赵丹和白杨主演的《十字街头》；袁牧之导演，赵丹和周璇主演的《马路天使》。
该片在艺术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水平，也成了赵丹早期电影的代表作。
《十字街头》上映于1937年，《马路天使》同年跟进，赵丹凭借这两部影片，确立了自己在中国影坛不可动摇的地位。
他在《马路天使》里扮演的吹喇叭的小陈，那种底层小人物身上的倔强与温柔，打动了无数观众。
那一年，赵丹二十二岁，已经是全上海最红的年轻男演员之一。
他的面孔生得好——眼睛深邃，颧骨鲜明，笑起来有一种不设防的亲切，让人一下子就觉得认识了很久。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演方式，从不靠外在的技巧堆砌，而是用整个人的状态去"活"进角色里。
正在上海考察的美国著名影评家柯金生，看了赵丹饰演的罗密欧一角大加赞赏，认为赵丹的演技可与百老汇的一流演员媲美。
赵丹自己却不满足。他坚持在现实主义的表演方法上积极探索。
当他在重庆偶然接触到原苏联著名导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译文时，不觉怦然心动。
他又听说盛世才在新疆推行亲苏政策，便想先去新疆，然后借道新疆去苏联学习。
这个念头，是他后来命运转折的起点。但在谈这件事之前，有必要先说说1936年，那一年，在杭州钱塘江边，赵丹亲手为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拉开了帷幕。
【二】六和塔下的集体婚礼：叶露茜与那段乱世情缘
叶露茜不是娇弱的温室花朵，她不仅学习成绩出类拔萃，运动方面也很有天赋，篮球、滑雪都是她的长项，是学校运动场上的活跃分子。
同时，她也爱好文艺，参加了业余剧团，课余时间经常参加演出。
叶露茜，1917年出生于广东南雄。就是这样一个来自广东的活泼姑娘，在一次业余剧团的排练现场，与赵丹相遇了。
业余剧团请来专业演员为学生们指导演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赵丹。
就这样一表人才的他和青春明媚的她相遇了，两个年轻的灵魂很快便点燃了彼此，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1936年4月26日，叶露茜与赵丹在杭州六和塔前明志结婚。
与他们一起举行婚礼的，还有另外两对夫妻，分别是唐纳、蓝苹，顾而已与杜小娟。
婚礼由大导演郑君里任司仪兼摄影，大律师沈钧儒任主婚人。
他们选择六和塔，是因为"六和"与"六合"谐音，代表着新人对百年好合的向往。
这场婚礼，是当年上海滩的一件大新闻。三对年轻的文艺界名人，在古塔脚下许下誓言，郑君里端着相机记录下这一刻，沈钧儒站在中间主持见证。
照片一出，各大报纸竞相刊登，轰动全国。赵丹对此十分高兴，向自己的朋友们自豪地宣布："我成了快乐王子，因为我拥有一个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
婚后，赵丹与叶露茜的生活相当美满。
1936年11月，叶露茜在上海生下女儿赵青，女儿刚满1个月，叶露茜就与丈夫赵丹同台演出俄国话剧《大雷雨》，叶露茜饰演瓦尔瓦拉，赵丹饰演奇虹，这是一对兄妹。
三口之家，生活安稳，事业蒸蒸日上，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然而战争打断了一切。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叶露茜将不满周岁的女儿留在娘家，与赵丹作为抗敌演出三队的成员，离开上海辗转去武汉、重庆等地演出。
一路奔波，经武汉，叶露茜与赵丹又到达陪都重庆。
1938年，在重庆国泰大戏院，叶露茜与赵丹等先后演出《塞上风云》《民族万岁》等剧目，轰动整个山城。
在重庆的日子，颠沛流离，却也算是夫妻并肩。
真正的危机，发生在1939年。
赵丹自己后来回忆说："那时在重庆的国统区，一直遭到日军轰炸，无法正常的工作生活，心里非常苦恼，这时正好看了一篇由杜重远写的介绍新疆的文章，在里面杜重远称盛世才是一位开明的坤士，于是我便想去新疆开辟新的戏剧事业，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借道去苏联学习表演艺术。"
事实证明，赵丹的这种想法过于天真了，他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便带着家人盲目地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新疆。
与赵丹同去新疆的还有徐韬（著名导演）与妻子，王为一（著名导演、演员）与妻子俞佩珊，音乐人易烈等，一共10人。
1939年6月，这支队伍抵达乌鲁木齐（当时叫迪化）。
他们在新疆组建了实验剧团，起初一切都还顺利，盛世才有时甚至亲自来剧团慰问。但很快，平静的表象之下，危机已在酝酿。
1940年5月，赵丹因排演抗日话剧《十字街头》《盛世才与新疆》，也被盛世才投入监狱。
赵丹在狱中受尽了酷刑，被吊打、被罚跪，被灌辣椒水。20多种刑具全用遍了，赵丹多次昏死过去，又被凉水浇醒过来。
与赵丹一起过去的朋友都被投入监狱，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也被软禁了，不准随便出门，也不准探监。叶露茜带着一双儿女整日以泪洗面。
叶露茜没有放弃。叶露茜与几位家属四处求助，可谁也没能力将赵丹等人救出来。
她在迪化一守就是一年又一年，每个月按时给赵丹送去生活费、衣物和书籍，却从来无法探视，甚至连消息都断绝了。
等到的，是一纸死亡通知。
1943年3月，盛世才派人用汽车将叶露茜等人送到内地，并谎称赵丹等人被释放了，在路上等他们回家。
实际上，这不过是驱逐。1943年2月，传说赵丹被盛世才枪杀，叶露茜痛不欲生，并打算以身殉夫。
还是在友人的多方劝阻下，考虑到赵丹的两个孩子，叶露茜才打消了轻生的念头。随后，叶露茜为了两个孩子的生存，与作家杜宣结婚。
这是历史上记录最为翔实的一段：叶露茜不是一个"变心"的女人，她是一个在被确认丈夫已死、孤身带着孩子身处异乡的情况下，为了活下去而选择了改嫁的女人。
然而，赵丹并没有死。
1944年9月，盛世才准备离开新疆，离开前他准备将监狱里的1000多人全部杀死。
当天晚上，盛世才安排手下用卡车运进监狱20桶汽油，几十箱手榴弹、炸药，还调来两个机枪排，准备对所有在押人员下毒手，将他们炸、烧死，没有死的就用机枪扫射，然后污蔑他们在监狱里搞暴动。
幸亏一个善良的下级军官将消息泄露了出去。新来的国民党驻军头目，派来一个连在监狱外面守护，赵丹等人才逃过这场生死劫难。
盛世才下台，赵丹重见天日。在时任新疆教育厅副厅长刘永祥的担保下，赵丹被释放，并在抗战胜利后返回上海，重返影坛。
赵丹试图与叶露茜复合，但叶已经再婚怀孕，只能拒绝赵丹。
叶露茜对赵丹说："我已经毁了一个家庭，我不能再毁另一个。"两人就此彻底分手。
赵丹没有埋怨叶露茜，只说了一句话："一句谣传，害得我妻离子散。"
这一句话，说尽了那个年代乱世情缘的无奈。叶露茜此后在上海从事基层文化工作，一直活到1992年1月才离世，活了七十四岁。
两个孩子赵青和赵矛，后来也各自走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三】昆仑影业的黄金时代：上官云珠与那段同台岁月
赵丹从新疆出来，身上带着五年牢狱的痕迹，人极度消瘦，说话一度有些迟钝。然而他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重新投入了创作。
1947年前后，他加入了昆仑影业公司。
昆仑一时群贤毕至，名家荟萃，编导人员有蔡楚生、史东山、陈白尘、沈浮、陈鲤庭、郑君里等名家，演员阵容有白杨、舒绣文、上官云珠、王人美、吴茵、黄晨、赵丹、陶金、孙道临、蓝马、魏鹤龄等，可谓星光灼灼，人才济济。
随即，昆仑拍摄了《一江春水向东流》，轰动了中国影坛。
上海滩由此掀起了一股昆仑旋风，影片连续上映了3个月，仍经久不衰，创造了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高潮。
就是在这个群星荟萃的环境里，赵丹与上官云珠有了大量的同台合作机会。
上官云珠（1920-1968），原名韦均荦，又叫韦亚君，演员。
电影代表作有《天堂春梦》（1946）、《太太万岁》、《一江春水向东流》（1947）、《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1949）等。
另外参演话剧《上海屋檐下》《清宫怨》《红旗歌》《雷雨》《北京人》等四十余部。
1962年，被文化部评为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
上官云珠是江苏江阴长泾镇人，父亲韦亚樵，母亲金氏。她的成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上官走上了话剧舞台，她深知舞台是磨炼演技的场所，因此不论报酬多与少，主角还是配角，都乐意接受。虽然演配角的时候居多，但演技却得到迅速提高。
上官云珠的一生，感情生活极为复杂，先后经历了张大炎、姚克、程述尧、贺路四段感情。
1941年，上官云珠与耶鲁大学毕业生、文人剧作家姚克结婚，住法租界永康别墅，1944年生女姚姚，后进入电影行业，1946年与姚克离婚。
姚克对上官云珠的栽培很重要，她刚从戏剧学校里出来，最初走上舞台，有这么一个大才子引领，可以进入一些比较高的平台、不同的圈子，交际的层次不一样了，眼界就开阔了。
与姚克离婚后，上官云珠与演员蓝马有过一段情感。
随后，1951年，她与兰心大剧院经理程述尧结婚，程述尧的温和与体贴使上官云珠重新找到了家庭的温暖，婚后两人育有一子——灯灯。
然而，好景不长，程述尧因工作问题遭到审查，1952年，上官云珠选择了与程述尧离婚。
此后，上官云珠与贺路走在了一起。1953年11月上官和程述尧协议离婚后，翌年同贺路正式结婚。
就在上官云珠经历这一系列人生起伏的同时，她与赵丹在昆仑影业的合作也持续进行。
两人最重要的合作，是1949年公映的《乌鸦与麻雀》。
《乌鸦与麻雀》一片1949年由昆仑影业公司出品，导演郑君里，演员有赵丹（肖老板）、孙道临（华洁之）、魏鹤龄（孔有文）、李天济（侯义伯）、黄宗英（余小英）、上官云珠（华太太）、吴茵（肖太太）、王蓓（小阿妹）。
这部影片后来被赵丹自己列为最满意的代表作之一。
多年后，他在与同行的一次聚会上谈起自己演艺生涯中最满意的两部作品，开口就是《乌鸦与麻雀》和《马路天使》。
需要指出的是，翻阅可查阅的所有史料，赵丹与上官云珠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同时代昆仑影业的同事与合作演员关系。
两人共同参与了这段中国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创作时期，并无婚姻或感情关系的任何记录。
而昆仑影业这段熙攘热闹的时光里，悄悄改变了赵丹人生轨迹的，是另一个人——黄宗英。
【四】黄宗英：一段持续三十二年的婚姻
1946年，黄宗英主演了个人首部电影《追》，其出色的演技吸引了昆仑厂的导演陈鲤庭和赵丹，1947年初夏她应邀参演了《幸福狂想曲》。
在拍摄《幸福狂想曲》之前，黄宗英已经经历了一段婚姻。
黄宗英十七八岁的时候嫁给剧团的一个指挥，结婚18天后丈夫因心脏病去世，第二任丈夫是南北剧社的社长程述尧，1948年初黄宗英与程述尧离婚。
黄宗英就是在这段婚姻行将结束的时候，在片场遇见了赵丹。
黄宗英后来在一次采访中回忆当时的情景：第一次见赵丹，扣子也扣错了，袜子一边一个颜色，她觉得他是一个大孩子，没人管的大孩子，跟他演戏，很有距离，但是也很默契。
等到快要拍完的时候，他突然说：我不能离开你，你应该是我的妻子。黄宗英一下子，脑袋就"嗡"地一下，"嗡"起来了。
1948年元旦，23岁的黄宗英与年长她十岁的赵丹结婚。
婚后，夫妇俩一连生下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名叫赵桔，两个儿子分别叫赵左、赵劲。
赵丹与叶露茜生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跟随他们生活。
此外，黄宗英和赵丹两人还收养了好友周璇的两个小孩周民和周伟，给予他们家庭的温暖。一时间，这个家里有七个孩子。
1949年之后，赵丹和黄宗英双双进入了上海电影制片厂做演员，赵丹工作非常忙，接连在《乌鸦与麻雀》《武训传》《我们夫妻之间》等电影中担任主演，经常不在家。
黄宗英便担当起了照顾全部孩子的责任。
这对夫妻，既是生活中的伴侣，也是银幕上的合作伙伴。
在银幕上，她和丈夫赵丹两人数次合作，从《丽人行》到《乌鸦与麻雀》，他们都是默契、登对的情侣。他们都属于明媚纯真、热烈追求艺术的人。
赵丹的性格，据黄宗英的回忆，并不是那种温和平顺的人。
赵丹脾气火爆，爱吃醋。有一次她和孙道临合影，赵丹看报纸后大发雷霆，气得他嘴都咬出血。两个人之间的摩擦从没有停过，但婚姻却在摩擦中越磨越结实。
进入1950年代，赵丹的事业达到了另一个高峰。1951年2月，他主演的影片《武训传》上映后，引起巨大的反响，赵丹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盛赞。
他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分享自己如何揣摩"武训"这个人物，颇为得意。然而，这部片子很快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1951年5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对电影《武训传》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一时间，从中央到地方，从党内到党外，从边防前线到内地城市，掀起了批判电影《武训传》的浪潮。赵丹好像坠入了浓雾笼罩的山谷，一片惊恐，一片茫然。
仅仅3个多月后，赵丹就因这部影片受到批判，不准他再拍电影。
直到1955年，赵丹才被重新启用。这年他接拍影片《李时珍》，该片再次给他带来巨大荣誉。
此后几年间，赵丹主演了《海魂》《林则徐》《聂耳》《风流人物看今朝》等多部影片。
这段被迫停下来的岁月，是赵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一个演员被剥夺了舞台，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戏可拍，只能蛰伏在家，画画、写字、等待。等到1955年《李时珍》重启，他扑上去拍，用了全部的热情。
1962年，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赵丹与白杨、张瑞芳、上官云珠、孙道临、秦怡、王丹凤一同，被选入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
这是对他整个创作生涯前半段的官方认可，也是他那个时代的标志性荣誉。
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赵丹本该还有很多戏可以拍。他渴望出演鲁迅，渴望挑战更复杂的历史人物，渴望在自己还能跑得动的年纪里把所有想演的角色都演一遍。
然而，1966年来了。
【五】上官云珠离世，赵丹入狱，那些美好的同僚们
1966年之后，整个上海影坛陷入了一片混乱。
赵丹和上官云珠，这两个在昆仑影业时代并肩站在镜头前的人，几乎在同一时期遭受了命运最沉重的一击。
上官云珠走得极为决绝。
1966年，上官云珠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不久后又查出患有脑癌。
同时，历史洪流的冲击也折磨着她的精神，此时她万念俱灰，身心再也无法承受半点痛苦。
1968年11月23日凌晨，上官云珠穿上鲜艳的衣服，化好妆，站在窗户前，面带微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48岁的生命。
身患脑癌，同时又要承受那个年代特有的精神重压，上官云珠在1968年11月23日选择了纵身一跃。
那一年，她48岁。中国电影史上最具光彩的女演员之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就在同一时期，赵丹经历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1966年5月16日后，上海的电影系统进入了乱揪乱斗的时期，赵丹被造反派冠以"混世魔王"的恶名，列为上海电影制片厂首当其冲的批斗对象，成为"牛鬼蛇神"，饱尝了人格凌辱和皮肉之苦。
湖南路8号的赵宅被查抄封门，一家人妻离子散，赵丹流落街头，孤苦伶仃。
危难之中，同父异母弟弟赵冲（原名赵凤冲，母亲姜氏）伸出了救援之手，使无家可归的赵丹暂时有了栖身之处，获得些许心灵慰藉。
然而这只是开始。1967年夏秋，赵丹被戴上了"叛徒"的帽子，同时被造反派"开除出党"。
同年12月8日上午9时15分，一辆吉普车把赵丹强行带走。这时，他的妻子黄宗英也被囚于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牛棚"，失去了人身自由。
黄宗英后来回忆起这一天，写道：1967年，是天天都不愿意醒过来的年头。
起北风了。她正在上海东方红电影厂（原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的集体"日托牛棚"里，为值夜班的工人絮棉大衣，两个造反派闯进来，叫她回家。
前一天，造反派戴着藏暗器的手套，狠狠地朝赵丹的脸上、眼睛上捶打，血直流下来。
赵丹就这样被带走了，带进了虹桥区的一处监狱。赵丹的狱中编号为139号。
赵丹一直被单独关押，并被要求持续不断地写检讨，交代"错误"。并在狱中遭受到精神和肉体双重折磨。
从赵丹后来在狱中留下的大量手写交代材料来看，1970年全年，赵丹写了三十五份汇报材料，也就是每个月三份，平均十天一份。
这些材料，涵盖他从三十年代从影经历，到抗战期间在新疆被关押的前前后后，到昆仑影业时代的每一部戏、每一个人。
不仅要交代演出《武训传》《李时珍》等业已拍摄完成的影片，即便没有拍摄过仅仅有念头的事情也要交代。
他被要求把同一件事、同一个细节反反复复写出来，在孤独的单间监室里，一天又一天地消磨时光。
而在这漫长的五年零三个月里，他的家，也已经支离破碎。
赵矛为了与父亲划清界线，赵丹在台上遭批斗时，赵矛冲上台去，给了赵丹一个响亮的嘴巴。赵丹的脸上顿时出现5个红红的指印，他的心碎了。
赵矛是"黑五类"，总想变成"红五类"，在家里，他又发动弟弟妹妹与父亲划清界线。
这时赵桔才13岁，赵劲不满6岁，赵矛将弟弟妹妹组成"儿童团"，与父亲势不两立。赵丹的义子周明已经17岁了，他在家里保护赵丹，与其他孩子对抗。
儿子打了自己的父亲，而父亲没有能力还手。
赵丹于1972年冬天获释，总共关押五年零三个月。
走出监狱的赵丹，面对的是一个彻底改变了的世界：上官云珠已经在1968年香消玉殒，昆仑影业时代的老战友们各有各的沉浮，电影厂已经改了名字，而他自己，出狱后一度出现了语言障碍。
因长期关押，出狱后赵丹一度出现语言障碍。
就这样，一个曾被美国影评家称为可与百老汇一流演员媲美的人，站在1972年的冬天，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个以演戏为命的赵丹，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离银幕，比任何时候都要更远——而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从此再也没能完整地回到那个他最熟悉的地方，生命的代价，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人生账单上的最后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