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张广泗传》《清实录·高宗实录》《清平大小金川之战》百度百科、澎湃新闻《尴尬的讨伐:乾隆帝两征金川》、国家人文历史《清代唯一的汉臣大将军:岳钟琪》、《孝贤纯皇后》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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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三年的秋天,四川到北京的官道上,一行人马走得异常沉重。
押送的侍卫衔着皇命,前后护卫,刀鞘锃亮,走路带风。被押送的人就不一样了——双手铁索加身,一身官袍换成了囚服,满头白发在秋风里凌乱,胡须几个月没修整,已经遮住了半张脸。
但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没有散,还是紧的,亮的,带着一股子多年在疆场上磨出来的倔劲儿。
这个人叫张广泗。他是雍正、乾隆两朝活跃在西南边疆的封疆大吏。在整个西南,他的名字曾经叫响了二三十年。
贵州的苗人听过他,准噶尔的骑兵见识过他,西南边疆那些世代割据的土司更是摸清了他的路数——这是一个打仗不要命、治边有章法、皇帝说信就信的铁腕人物。
1748年9月,远征金川的川陕总督张广泗被铁链锁着押往京城。
途经成都时,他望着曾经熟悉的总督衙门,想起出征时曾对部下说过"此行不过半年,待平定金川,回京受赏",如今却以囚犯的身份路过,不禁老泪纵横。
成都的总督衙门,飞檐翘角,在秋日的阳光里依然气象威严。进进出出的官员低着头,没有人敢抬眼多看这个落魄囚徒一眼。
这里曾经是他发号施令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他都熟悉。而今,他只是一个从这里路过的罪臣,连停下来喝口水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不等人,铁索催着他继续往北走。
等待他的,是千里之外北京城里的一座水岛——瀛台,以及坐在那里等着审他的皇帝。
很多人以为,一个在金川打了败仗的将领,被押回京城问罪,认个罪、磕个头,事情也就过去了。清朝的历史上,因为打败仗被革职查问的将领多了去,最后真正掉脑袋的毕竟是少数。
但张广泗走到了那条少数人的路上。
而让他最终走上断头台的,不是那场打烂的战局,而是他在瀛台审讯中喊出的那三个字。
"臣无罪!"
这三个字,说出去的瞬间,就已经把他自己的退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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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捐纳知府到西南柱石:一个旗人的逆袭之路
1690年,张广泗出生于汉军镶红旗一个普通旗人家庭。彼时的清王朝刚结束三藩之乱,正处于康熙朝的稳定期,但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土司割据问题,已埋下隐患。
谁也不会想到,半个世纪后,这个靠"捐纳"步入仕途的汉人,会成为乾隆朝边疆治理的"救火队长",最终却沦为皇权之下的悲剧祭品。
所谓"捐纳",是清朝一种花钱买官的制度,说起来不太好听,但在那个年代并不稀罕。
走这条路的人里,大多数此后平庸一生,混个差事养家糊口,在地方上留不下什么名字。张广泗是其中的异类。
康熙六十一年,他选授贵州思州府知府。那一年,他大约三十出头,带着一身书生气和一腔想做事的热情,来到了贵州这片外人眼中的蛮荒之地。
贵州是什么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山岭叠嶂,土司盘踞,当地苗民和汉人、官府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外来官员进去,很多人摸了几年门道都没摸清,白白耗了官职。
但张广泗偏偏在这里如鱼得水。他在思州一带做知府,不是坐在衙门里画押批文,而是跑出去跑进来,把苗疆各路土司的脾气秉性摸了个七七八八,对各处山道和民情了如指掌。
他的机遇,在雍正继位之后到来。
雍正继位后,着手解决西南问题,采取"改土归流"政策。鄂尔泰力排众议,主张对西南用兵,然后设置"流官"管理西南地区,从根本上解决土司问题。
"改土归流"在贵州遇到强大阻力,鄂尔泰能轻松应对,主要是张广泗的功劳。张广泗熟悉贵州,文武双全,是鄂尔泰最得力的助手。
当时的云贵总督鄂尔泰,是雍正朝最得宠的大臣之一,主持西南"改土归流"的总设计师。但设计师再厉害,落地执行靠的还是懂地方的人。
鄂尔泰慧眼识珠,把张广泗当成了自己最重要的执行人。两个人搭档多年,鄂尔泰负责在皇帝面前筹划大局,张广泗负责在苗疆里真刀真枪地干。
雍正六年,张广泗率兵赴都匀、黎平、镇远、清平等地驯服各个苗族部落,分道攻克清平小丹江、大丹江及鸡沟等寨,镇远诸苗寨请降,上下九股、清水江、古州各部苗寨皆平,之后被授为巡抚。
从知府到巡抚,中间跨过了好几级台阶,张广泗用了不到十年。这在清朝官场上算是相当快的速度,更何况他是靠着捐纳起步,没有科举功名撑腰,全凭军功硬打出来的。
雍正皇帝对他越来越看重。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张广泗升任湖广总督,一年后出任贵州总督,继续负责平息苗疆叛乱事宜。
湖广总督是什么概念?在清朝地方官体系里,总督是最高一级的封疆大吏,一个总督管辖的地盘往往涵盖今天的好几个省,手下数万兵马,一方军政大权集于一身。
一个靠捐纳起家的汉军旗人,能爬到这个位置,张广泗用了整整二十多年。
但他的仕途还不止于此。在贵州与湖广之间兜转数年后,乾隆刚一即位,苗疆又起了乱子,乾隆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乾隆帝刚刚即位,就授予张广泗经略之职,命其亲自去贵州平乱,将军以下的官员全部听他节制。
张广泗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他到了贵州,雷厉风行,先把之前那帮不顶用的官员挨个弹劾了一遍,然后集结兵马分三路出击,很快把这场闹腾了好几年的苗乱收了尾。
乾隆高兴,又赏又赐,对张广泗的信任更上一层楼。
这个时候的张广泗,在朝廷里几乎形成了一种固定印象:西南有麻烦,张广泗去。雄才大略,百战百胜,战无不克。
这个印象,后来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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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川的碉楼,打碎了天朝的傲气
乾隆十一年,一个名叫莎罗奔的人,给乾隆帝出了个大难题。
莎罗奔是四川大金川的土司头目,在那片川西高原上经营了多年。他先是侵占了邻近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印信,又兵进明正土司,打得邻近各部溃不成军。
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摆明了是在给大清朝廷的脸上抹黑。乾隆是个好面子的人,这口气咽不下去,下令出兵平叛。
最初出场的主帅是庆复。但庆复在金川折腾了一番,不仅寸功未立,还因为指挥失当被乾隆撤了职。
乾隆想到了张广泗。
乾隆十二年三月,张广泗转任川陕总督,经略平定大小金川军务,与此同时加太子太保衔。
朝廷给张广泗的期待,说白了就四个字——速战速决。彼时乾隆对张广泗的印象还停留在贵州苗疆那段岁月,认为这个老将既然能摆平苗疆,区区川西一个土司,自然不在话下。
连张广泗自己,起初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出征之前对部下说"此行不过半年",这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但当他真正站到大金川河谷的山梁边,看清楚眼前的地形,那股子傲气就开始慢慢往下沉。
金川的碉楼,绝非普通的防御工事。这些用当地青石砌成的建筑,高10至30米,直径5至8米,墙体厚达1.5米,可抵御当时最先进的劈山炮。
碉楼共分3至5层,每层都有射箭孔和瞭望口,底层储存粮草和饮水,可支撑数月之久。
碉楼多建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山脊或悬崖上,清军要进攻,需先攀爬陡峭的山路,暴露在碉楼的火力之下。
这些碉楼不是一栋两栋,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山谷。
金川部落几乎每家都有一座碉楼,多座碉楼组成碉楼群,形成犄角之势,互相掩护,更要命的是这些高大的碉楼还处在坡度极大的山坡上,可以居高临下地对清军进行打击。
天时地利,全在守方手里。
攻方的清军,是什么处境呢?这里位于川西高原,属于青藏高原和云贵高原边缘地带,海拔三四千米,高山林立、道路崎岖、杂草丛生、河流湍急,荆棘遍布,地势极其险要,擅长平原作战的清军铁骑根本发挥不了机动性优势。
还有气候的折磨。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乾隆十二年八月至十月连降大雪,十一月至十二月严寒。乾隆十三年五月至八月阴雨连绵,瘴气浓密,积雪初融。
八月至十月,雨雪频频,寒冬已至。十一月到次年正月,大雪连绵,风雪不断。这种气候条件,让从内地来的清军苦不堪言,还没见着敌人,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张广泗刚到前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局面。他心里清楚,这仗没那么好打了。
乾隆十二年四月,第一批清军三万余人抵达营地后,张广泗分兵七路,决定在六月份各路齐进。这样的决策明显削弱了战力,增加了军粮的运输难度,也使得战局变得更加复杂。
张广泗自恃有治理苗疆的经验,低估了大金川土司的抵抗决心,未能及时识破敌方的战略调整,最终导致了战事的拖延和损失。
分兵七路,表面上看是多路并进、全面压制,但在金川这种地形里,这个部署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七路人马,每一路都不够厚实,粮草运输线被拉得极长,一旦某处出现缺口,整条线都容易崩掉。
大金川的主要据点一个在勒乌围,由莎罗奔亲自把守;另一个在刮耳崖,处于大金川要路。为了攻打这两个据点,张广泗分兵两路,从西、南两个方向进攻。
乾隆十二年七月末,清军西路军打到距刮耳崖仅二十里地,南路军攻得大金川碉卡数处,使金川番兵退守独松碉寨。
但到了八月,在大金川的战碉面前,清军束手无策,张广泗此时才意识到攻打碉卡之艰难。清兵用掘地道、挖墙孔、断水路、炮轰击等种种办法均不能奏效。
就连皇帝最自豪的火炮,在这些厚达一米五的石头碉楼面前,也打了个哑炮。一炮轰过去,碉楼纹丝不动,里面的守军继续居高临下地往下扔石头、射箭。
张广泗后来在奏折里发出了那句令人唏嘘的感慨——"攻一碉不啻攻一城"。这是他在金川打了数月之后,才说出来的大实话。
乾隆十二年九月,金川士兵鬼魅般出现在各路清军的侧后;十一月,金川军在马尔邦歼灭清军三千余人。
从此,清军陷入被动,张广泗束手无策,只好向乾隆帝报告损失,并保证明年夏秋完成任务。
三千人,这个数字报上去,北京城里的乾隆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了。但他按住了火气,给了张广泗继续打的机会,等着明年夏秋的捷报。
这一等,又是一年,仍然没有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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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朝积怨,旧仇新恨在金川交汇
金川战事陷入僵局,还牵扯出一段多年前的旧恩怨,而这段恩怨,最终成了整个局面最难收拾的那道裂口。
说到这里,必须把岳钟琪这个人搬出来。
岳钟琪,甘肃永登人,岳飞的后裔,清朝"三朝武臣巨擘",打遍西域、西藏、西南,是那个时代最能打仗的汉人将领之一。他和张广泗的梁子,结在雍正十年。
雍正十年十月,准噶尔部骚扰清朝边境,宁远大将军岳钟琪率领大军出西路。雍正帝任命张广泗为副将军,授给他用兵方略。
张广泗到达军队之后,与岳钟琪在科舍图合军一处。雍正帝召岳钟琪还京,并且命张广泗守护大将军印。
守护大将军印,这是一份信任,也给了张广泗一个趁机动手的机会。
岳钟琪进京之后,张广泗便密折弹劾岳钟琪用兵不当、刚妄自用,号令不明等。雍正帝接到张广泗的密折之后,当即夺了岳钟琪的官位。
这一弹,把岳钟琪弹得不轻。在鄂尔泰、张广泗等人的持续施压下,岳钟琪被投入狱中,收押长达两年,最终判斩监候,罚银七十万两。
监候一年时,雍正帝驾崩,乾隆帝继位,对岳钟琪予以大赦,允许他返回家乡。
七十万两银子,是当时普通官员几十年的收入。坐了两年大牢,判过死刑,又被大赦放出来——岳钟琪这辈子起起伏伏,把官场的滋味尝了个遍。而这一切的起点之一,就是张广泗那份密折。
两个人的仇,就这样结下了。
乾隆十三年,乾隆把岳钟琪重新起用,派往金川效力。由于张广泗与岳钟琪素有旧怨,张广泗不肯重用岳钟琪,在他的建议下,岳钟琪以提督的身份前往金川效力。
一个以提督的身份效力,等于是被压了一级,这对于曾经官居大将军的岳钟琪来说,本身就是一种羞辱。而安排这一切的,正是当年把他弄进大牢的张广泗。
这两个人,就这么被扔进了同一个战场。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再加上一个讷亲在中间搅局,整个金川前线的军事指挥体系,已经不能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了,简直是一盘彻底散了架的棋。
讷亲的问题在前面已经提过,但值得再说几句。讷亲为一介文官,对军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乾隆将讷亲派往战场,是其在用人上的重大失误。
讷亲到了前线,仗着皇帝心腹的身份,逢事便搬出圣旨压人。张广泗是主将,被这么个外行骑在脖子上,气得把指挥权直接甩了出去,让讷亲自己来指挥。
讷亲不推辞,真的亲自上阵了。
讷亲按乾隆帝的意图部署万余兵力猛攻,意在迅速犁庭扫穴。但结果却是,金川军只用了十几天时间就让参战清军死伤大半。
清军死伤大半,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挫败,而是一场严重的溃败。乾隆的脸,被这两个人一起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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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奸细事发,大厦将倾
就在战局最胶着、三方互相扯皮的时候,岳钟琪查出了一件事,这件事的分量,足以把整个战场上所有人的命运全部改写。
岳钟琪到了金川前线,先是被张广泗压制,只能在党坝一线驻扎,打一些无关大局的小仗。
但他没有闲着,开始悄悄地观察和调查,试图弄清楚清军为什么两年来仗打得如此窝囊,每次出兵前莎罗奔总能提前布好防线,每一次清军的行动方案似乎都被对方提前知晓。
岳钟琪来到金川军营,经过一番调查,发现张广泗身边的两位幕客王秋、良尔吉竟是叛军派遣的奸细。这便是清军两年来屡屡受挫、行动皆被敌人提前掌握的原因。
岳钟琪立即将此事密奏乾隆。乾隆览奏后震怒,下令将张广泗逮入京候审,并改由岳钟琪接管金川军事。
这两个人的身份,值得细说。
王秋,云南昆明人,是张广泗多年的旧友,以幕僚身份随军入川,在张广泗身边的位置极为亲近。良尔吉,当地土官,被张广泗当作向导和情报来源,深得信任。
岳钟琪弹劾张广泗疏于职守、养寇为患,任用良尔吉和叛臣王秋,导致军事机密泄露给了敌军。
清军两年来每一次调兵遣将、每一处攻击路线,莎罗奔都已提前知晓,提前布防。
清军花了无数钱粮、死了无数人,走的每一步棋,都是在对方早已设好的棋局里落子。而这一切,根源就在张广泗最信任的这两个人身上。
这个消息传到乾隆面前,犹如当头一记闷棍。
乾隆帝看到之后责备张广泗贻误军机,将其罢官免职,逮捕了张广泗并押往京师治罪。
乾隆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乾隆以"玩兵养寇,贻误军机"罪名将张广泗革职,交刑部审理,令侍卫富成押解至京。
这道命令下达的时候,张广泗正在金川的营地里。侍卫富成带着圣旨和铁索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在疆场上驰骋了三十年的老将,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不过,就算到这一步,事情也未必不能转圜。清朝的历史上,被押回京城的督抚大员不是没有,只要认罪态度好,皇帝心情不算太坏,往往也就流放充军,留条命在。
但偏偏——
这一年的乾隆,心情极其之坏。
乾隆十三年,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年,只不过载的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年的三月十一日,乾隆帝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在山东德州的船上停止了呼吸。
清高宗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大学士傅恒之姊。乾隆十三年随高宗东巡,三月二十一日,病逝于德州船上,年仅三十七岁。
高宗极为悲哀,命兼程还京师,殡于长春宫,服缟素十二日。特旨赐谥为孝贤皇后。
孝贤皇后克勤克俭,不忘满族习俗,深得高宗敬重。皇后的去世对乾隆的情绪及个性造成相当大的影响,继而引起朝廷内外一场不小的风波。
这场风波,波及了多少人,史书上有零星记录,但放在一起看,令人不寒而栗。
乾隆十三年四月,皇帝阅看翰林院所制的皇后册文,发现满文译文中将"皇妣"一词不小心译成了"先太后",这让皇帝勃然大怒,刑部尚书阿克敦被交刑部治罪。
其他刑部官员见皇帝盛怒,加重处分,拟绞监候。
不料,暴怒的君王尚不满意,责备刑部"党同徇庇",故意"宽纵",将刑部全堂问罪,而阿克敦则照"大不敬"议罪,斩监候,秋后处决。这样严厉的处分使当时官僚们个个胆战心惊。
一个翻译错误,不是刻意为之,只是笔误,换来的是整个刑部全堂获罪。那段时日里,整个京城的官员人人自危,走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踩到什么雷。
就是在这种气氛下,乾隆十三年九月,被铁索押解回京的张广泗,走进了北京城。
十二月七日,瀛台。
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瀛台四面环水,风从湖面上扫过来,像刀子一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张广泗被押进了审讯的殿堂,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头顶是乾隆帝沉着脸的目光。
审讯现场气氛紧张,乾隆帝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张广泗。
乾隆把证据摆出来了——岳钟琪的密折,讷亲的弹劾,奸细王秋与良尔吉的供词,两年来清军屡败的战报……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结论:张广泗用人不察,指挥失当,贻误军机,罪无可赦。
按照官场常识,一个臣子到了这一步,该怎么办,答案只有一个:认罪。
磕头,流泪,承认失职,把该认的账都认了,把能推出去的原因挑几条放在皇帝面前,然后等皇帝自己决定怎么处置。认罪,至少还有一分余地;不认,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张广泗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认罪。
他极力陈辩,从金川的地形讲起,讲到碉楼的坚固,讲到粮草补给的艰难,讲到讷亲到军后如何干扰指挥,讲到奸细之事自己确实被蒙骗,声声有据,条条在理……
乾隆帝命用刑,张广泗仍然不停辩白。
大刑之下,他还是没有停。那个声音,从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清晰,震动了整座殿堂——
"臣无罪!"
乾隆霍地起身,御案被重重拍响,殿内寒气骤然沉了下去。就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将,再也没有退路了。
然而,就在乾隆的圣旨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张广泗喊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