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年以为,嫁给韩商言就是童话最好的结局。
可婚后的日子,远比恋爱时残酷百倍。
怀孕九个月,她等来的不是丈夫的陪伴,而是一次又一次"签完就回来"的食言。
分娩那天,产房里血流不止,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而韩商言,正在千里之外的签约现场举杯庆功。
孩子满月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吴白却忽然掏出手机,当着满桌宾客的面按下播放键:
"哥,你听听,嫂子在产房里最后喊的,到底是谁。"
结婚那天,佟年穿着白纱裙站在韩商言身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韩商言破天荒地笑了一整天,连他战队的队员们都说——"老韩今天脸都笑僵了,活久见。"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过得像泡在蜜罐子里。
佟年辞了工作,全心全意当起了"韩太太"。
她在网上买了一堆做饭的教程,锅碗瓢盆摆了一灶台,信誓旦旦地说:"韩商言,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吃外卖了。"
韩商言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嘴角带笑。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佟年瞪他。
韩商言举起双手投降:"没有没有,韩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佟年第一道正式做的菜,是红烧排骨。
她在厨房忙活了整整两个小时,中间接了三次油烟机报警,呛得眼泪直流。
结果端出来一看——排骨黑成了焦炭,盘子底下糊了一层锅巴,闻着还有股说不出的苦味。
佟年自己都愣了,筷子戳了一下,硬得能敲钉子。
她正想倒掉,韩商言已经坐到了餐桌前。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黑的排骨,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还行。"他说。
佟年瞪大了眼睛:"你骗谁呢?我自己都不敢吃!"
韩商言又夹了一块,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
"媳妇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佟年站在原地,先是气,然后笑,最后眼眶一红,走过去拍了他胳膊一巴掌。
"韩商言,你嘴太硬了。"
"不硬,排骨硬。"韩商言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佟年又气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叫了外卖,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综艺,佟年靠在韩商言肩膀上,觉得日子就该这样过。
韩商言虽然不是个嘴甜的人,但他的体贴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
第一次出差之前,他半夜爬起来,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佟年早上起来看到,上面写着韩商言那种横平竖直的字迹——
"冰箱里有饭,别点外卖。我后天回来。"
简简单单一行字,没有"想你",没有"爱你"。
但佟年对着那张便利贴傻笑了五分钟。
她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直男的浪漫,懂的都懂。"
底下佟年妈妈评论:"让他多写几个字会死吗?"
佟年笑得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韩商言忙归忙,但每次出差都不超过两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门换鞋,然后坐到佟年旁边,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佟年觉得,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韩商言变成一个浪漫的人——能在身边,就是最大的浪漫。
可是好日子,总不经过。
韩商言出差的频率从一周一次,慢慢变成了一周两次。
再后来,有时候一周三四天不着家。
佟年有时候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
床单是凉的,位置是空的。
她把被子裹紧一点,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商言凌晨两点发来的微信:"今晚赶不回来了,明天签完就回。"
佟年看了一眼,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过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佟年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正好是结婚三个月纪念日。
她蹲在卫生间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手都在发抖。
反复验了三次,三次都是阳性。
她捂着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想给韩商言一个惊喜。
跑到商场逛了一下午,最后挑了一双小到不可思议的婴儿鞋——软底的,淡蓝色,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熊。
巴掌大一点,捧在手心里,轻得像一团棉花。
佟年把那双鞋放在韩商言书房的键盘上,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她想象着韩商言推开书房门看到那双鞋时的表情——一定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反应过来,最后冲出来抱住她。
她等着。
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窗外的路灯亮了,客厅里没开灯,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门口。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韩商言的微信:
"签约谈到凌晨了,今晚不回来。你早点睡。"
佟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走进书房,把那双婴儿鞋从键盘上拿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间——确保他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第二天中午,韩商言回来了。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了桌上那双鞋。
先是愣了。
然后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佟年。
足足三秒钟,他的脸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喜悦。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佟年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
"真的?"
"真的。"
"几个月了?"
"六周。"
韩商言把她放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佟年笑了。
她等了一夜的惊喜,虽然迟到了,但终于到了。
可就在韩商言笑着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
佟年看到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被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拽走了,虽然只有一秒钟,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秒钟里,他的眼神从"刚当上爸爸的喜悦"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韩商言很快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着佟年笑。
"走,带你去吃好的。"
佟年点了点头,也笑。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连这种时刻都放不下手机。
她没说出来。
她告诉自己,他是忙,不是不在乎。
第一次产检定在了周三上午。
佟年提前一周就跟韩商言说好了:"你必须陪我去,第一次产检很重要。"
韩商言说好。
佟年信了。
周三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化了淡妆,换了件好看的裙子——虽然去的是医院不是约会,但她就是想漂漂亮亮地和韩商言一起走进产科诊室。
她站在门口等着韩商言换鞋出门。
手机响了。
韩商言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比赛系统崩了?……什么时候的事?……行,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佟年,满脸歉疚。
"年年,solo那边出了点紧急情况,比赛系统全线崩溃了……"
"所以呢?"佟年的声音平平的。
"我让吴白陪你去,行不行?他马上到。"
佟年没说话。
她低头把手上的包带整理了一下,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行。"她说。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韩商言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佟年一眼,满眼的"对不起"。
然后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佟年耳朵里像是一记闷雷。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产科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周围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
每一个孕妇身边,都有一个男人。
有的帮忙拿包,有的帮忙排队,有的蹲下来给媳妇系鞋带。
佟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系得好好的,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吴白赶到的时候,看到佟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圈红红的。
"嫂子——"
"没事,进去吧。"佟年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多少委屈,吴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跟在佟年后面走进了诊室。
那天晚上,佟年妈妈打来电话。
"今天产检怎么样?韩商言陪你去了吧?"
佟年沉默了两秒。
"嗯,去了。"
她撒了谎。
可佟年妈妈不是好骗的人。
第二天,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也许是朋友圈里看到了吴白发的"陪嫂子产检"的照片——佟年妈妈在电话里直接炸了。
"佟年!你跟我说实话!第一次产检韩商言到底去没去?"
佟年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没去是不是?!我就知道!这个韩商言,当初我怎么说的?靠不住!打比赛的时候把你一个人扔家里,现在怀了孕还不管你——我告诉你佟年,你要是不说他,我可不惯着他!"
"妈——"佟年赶紧打断,"他真的很忙,不是故意的……"
"忙?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忙?忙就不用管老婆孩子了?你爸当年再忙,我生你的时候他也守在产房门口没走!"
佟年拿着电话,听着妈妈越来越大的声音,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妈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替韩商言辩护的那些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挂了电话之后,佟年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里韩商言的微信头像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忙完了,吃了吗?"
佟年打了几个字,又全删掉了。
最后她锁上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
嘴上说不怪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那次产检之后,吴白开始不自觉地往嫂子这边跑得勤了。
不是刻意的,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就是觉得,嫂子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
佟年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做四维彩超。
这一次佟年没有通知韩商言——不是赌气,而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临时变卦"的失望。
她直接给吴白打了电话:"你有空吗?陪我做个检查。"
吴白二话不说就来了。
四维彩超的房间里,灯光暗暗的,佟年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慢慢移动。
屏幕上一片黑白的光影在跳动。
忽然,一张小小的脸出现了。
五官还没长开,模模糊糊的轮廓,但能看到小鼻子、小嘴巴,还有一只握成拳头的小手。
"看到了吗?这是宝宝的脸。"医生指着屏幕说。
佟年盯着屏幕,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笑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根本止不住。
"宝宝——"她轻声喊了一句。
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她想拍下来,第一时间发给韩商言。
打开微信,拨了视频电话。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依然没人接。
佟年把手机收回口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吴白,把手机里存的彩超截图递过去:"你看,长得像不像你哥。"
吴白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
"像嫂子多一点。"他笑着说。
佟年也笑。
吴白跟着笑了两秒,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海报。
但佟年没看到的是——他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那个不着家的哥哥骂了一百遍。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他的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佟年的肚子越来越大,韩商言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佟年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逛母婴店,一个人组装婴儿车。
她跟韩商言之间的对话,也越来越简短。
"吃了吗?""吃了。""早点睡。""嗯。"
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在交接生活信息。
怀孕七个月的某天深夜。
凌晨一点半。
佟年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的孩子踢来踢去,她饿得胃发酸。
忽然特别想吃一碗酸辣粉。
那种念头来势汹汹,挡都挡不住。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韩商言又出差了,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六个小时前发的战队合照。
她犹豫了一下,翻到吴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吴白,我突然特别想吃酸辣粉……"
打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大半夜的叫人家跑腿算什么事。
她赶紧又打了一行:
"算了,你别来了,太晚了,我随便吃点别的就行。"
发完消息,她靠在床头叹了口气。
四十分钟后。
门铃响了。
佟年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吴白。
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热气透过袋子往外冒。
"一碗酸辣粉,微辣,多放醋,对吧?"
佟年愣在原地。
"我都说了不用来了……"
"我看到消息就出门了,没来得及看后面那条。"吴白把袋子递过来,"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佟年接过袋子,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假装在找碗筷,但吴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嫂子……"
"没事。"佟年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就是突然觉得——有人记得我想吃什么,挺好的。"
吴白站在玄关处,看着佟年的背影,嘴唇紧紧抿着。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嫂子你不该这样被对待"。
想说"我哥他太混蛋了"。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嫂子,以后半夜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那碗酸辣粉,佟年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委屈。
也许两者都有。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矛盾终于彻底爆发了。
那天韩商言答应了陪佟年去买婴儿床——这是佟年提前两周就跟他确认好的,还特意在日历上做了标记。
韩商言说好。
佟年又多问了一句:"确定?不会又临时有事?"
韩商言看着她,语气认真:"我确定。"
结果当天早上,韩商言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佟年不知道,但她看到韩商言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为难。
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佟年。
还没开口,佟年就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又不去了对吧?"
"年年,投资人临时要开会,这个事……"
"行了,你别说了。"
佟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怀孕以来她一直忍着,一直忍着,忍了太久太久了。
"韩商言,你根本不需要老婆!你只需要你的solo!"
"你讲不讲道理?我不工作你们娘俩喝西北风?"韩商言也急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工作了?我就想让你陪我买个婴儿床!一个床!我求了你两个礼拜才求来这一天!"
"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佟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韩商言,从怀孕到现在,你陪我去过几次产检?你知道孩子现在多重了吗?你知道胎位正不正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婴儿鞋是我几号买的都不记得了!"
韩商言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最糟糕的选择——
转身摔门走了。
那扇门发出的巨响,震得客厅里的小摆件都跟着颤了几下。
佟年站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八个月的肚子,慢慢蹲下去,蹲到蹲不住了就跪在了地上。
哭了很久。
哭累了,她自己撑着沙发站起来,慢慢走到婴儿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是她一个人布置的一切——浅蓝色的墙壁是她自己刷的,窗帘是她自己挂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是她自己买的。
唯独少一张婴儿床。
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下来,一只手撑着地板,一只手轻轻摸着肚子。
"宝宝,你以后出来了,妈妈会保护你的。"
她没再哭。
但她眼睛里那股从恋爱时就有的光,暗了下去。
灭了一点点——但那一点点,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了。
韩商言摔门出去的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佟年正坐在客厅织毛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商言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十几分钟。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昨天……是我不对。"
佟年手上的动作没停,织针一下一下地穿过毛线。
"嗯。"
"婴儿床我让人送了,明天到。"
"嗯。"
"年年,你能看我一眼吗?"
佟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商言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宁愿佟年冲他喊、冲他哭、冲他摔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这种眼神不是生气,是心凉了。
他走过去想抱她,佟年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抱。
就那么僵着。
过了好一会儿,佟年才轻声说了一句:"韩商言,我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几天,两个人处于一种微妙的"冷和平"状态——不吵了,但也不怎么说话。
韩商言刻意早了一些回家,佟年也不再提产检的事。
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水面下全是暗礁。
直到那天晚上,韩商言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
"下个月十五号,solo有个签约仪式,要去上海。"
佟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签约?"
"顶级赞助商。合同金额……很大。整个团队筹备了半年,对方指名要我出席。"
佟年放下筷子,看着他:"十五号?"
"对。"
"我预产期是二十号。"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和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时间撞上了。
佟年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韩商言也没说话。
他在等佟年的反应。
他知道,不管佟年说什么,他都得去——solo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等着这笔钱,整个战队未来三年的发展都压在这份合同上。
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最后,是佟年先说话了。
"你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
"预产期还有一周多呢,第一胎一般都会推迟。签完你就回来,来得及的。"
她说得很理性,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韩商言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年年——"
"韩商言,我说了让你去就是让你去。你别在这磨叽了,反正你不去你心里也惦记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去完回来。"
韩商言咬了咬牙:"签完当天我就飞回来,最晚第二天一早到家。"
"行。"佟年端起碗继续吃饭。
韩商言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佟年。
消息传到佟年妈妈耳朵里,那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佟年妈妈当天下午就冲到了家里,进门连鞋都没换。
"韩商言在哪?"
佟年赶紧拦:"妈你别——"
"你让开!"佟年妈妈一把推开女儿的手,冲进了书房。
韩商言正在打电话,看到丈母娘的脸色,赶紧挂了。
"妈——"
"别叫我妈!"佟年妈妈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在抖,"韩商言,我问你——我女儿快生了,你要去上海签约?"
"妈,预产期还有一周多,我签完就——"
"你闭嘴!"
佟年妈妈的嗓门一下子拔到了最高。
"我把女儿嫁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会照顾好她!怀孕这几个月你干什么了?你在家待了几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好了,老婆要生了,你跑去签约?!"
韩商言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韩商言,你要是敢在我女儿生孩子的时候不在身边——这个女婿,我不认了。"
佟年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发冷。
"咱们就到这儿。"
佟年站在书房门口,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妈,你别说了……"
佟年妈妈转过身看着女儿,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就不替自己想想呢……"
韩商言站在原地,像根木桩子一样。
他不是没有愧疚——他愧疚到了骨头里。
但他真的走不开。
几十个人的饭碗、战队的未来、自己十几年的心血——全压在这份合同上。
他站在那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丈母娘骂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出奇。
佟年妈妈下午走的时候,看都没看韩商言一眼。
晚上佟年帮韩商言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韩商言坐到床边,看着佟年弯着腰整理衣物的背影——肚子大得她弯腰都费劲了,每折一件衣服都要喘口气。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揽住她。
"别弄了,我自己来。"
佟年没动,靠在他怀里。
韩商言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踢了一脚。
韩商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对着肚子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里面多待几天,等爸爸回来再出来,听到没?"
佟年噗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跟肚子里这个商量,人家听不听还不一定呢。"
那一晚,两个人挨得很近。
韩商言一直没放开搂着她的手。
佟年闭着眼睛,也没睡着。
谁也没有再提白天那些争吵、那些眼泪、那些无法调和的矛盾。
因为都知道——说了也没用。该走的还是得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韩商言的闹钟响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尽量不吵醒佟年。
但他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回头一看——佟年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不知道醒了多久了。
"快去快回。"她说。
韩商言点了点头。
"等我。"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佟年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坐了起来。
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宝宝,咱们等爸爸。"
她不知道的是——
这一别,差一点就成了永别。
韩商言走后第二天。
下午三点。
佟年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来。
她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破水了。
比预产期提前了整整五天。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手机。
指尖悬在韩商言的名字上方,犹豫了三秒。
然后划过去,点了吴白的电话。
吴白接起来的时候还在训练室。
"嫂子?"
"吴白——"佟年的声音在发抖,"我破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椅子摔倒在地的声音。
"你别动!我马上到!十分钟!"
吴白从训练室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翻了门。
开车过来只用了八分钟。
他冲进家门的时候,佟年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抱着提前收拾好的待产包,一个人站在玄关处。
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但她努力站得很直。
"走——"吴白一手接过待产包,一手扶住她的胳膊。
上了车之后,佟年开始阵痛。
她疼得弓起了身子,额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指甲嵌进了车门把手里。
吴白一边开车一边喊:"嫂子,你忍着点,马上就到了!"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手机——想打韩商言的电话。
佟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别……别打电话给韩商言。"
吴白急得眼睛都红了:"嫂子,你都什么时候了!"
"让他先签完。"佟年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的,"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签完了再告诉他……"
"嫂子!你——"
"吴白!"佟年突然拔高了声音,紧接着又因为一阵剧痛而弯下腰,"听我的……求你了……"
吴白死死咬住嘴唇,把油门踩到了底。
到了医院,佟年被护士扶上了轮椅推进检查室。
医生检查完之后,脸色变了。
"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两周。"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羊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胎心有减速倾向——准备紧急手术,随时可能大出血。"
护士开始跑了起来。
走廊里推车的声音、喊话的声音、仪器的嘀嘀声交织在一起。
佟年被推上手术推车的那一刻,忽然回过头。
她看了吴白一眼。
吴白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血色已经全没了。
佟年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吴白没听清。
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型——
像是在说:"没事的。"
产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那扇冰冷的铁灰色的门。
门上红色的"手术中"灯亮了起来。
吴白靠着产房外面的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手在抖。
整个人在抖。
他掏出手机,拨了韩商言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打开微信,给韩商言发了一条消息:
"哥,嫂子进产房了,大出血,情况不好!你看到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了。
一个勾。
没有变成两个勾。
未送达。
也许是信号不好。也许是韩商言的手机没开网络。也许——
吴白不敢往下想了。
他又拨了一遍电话。
第三个。没人接。
第五个。没人接。
第八个。没人接。
他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像一只困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走。
每走两步就拨一遍电话。
第十个。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第十五个。
一样的结果。
吴白用力把拳头砸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这点疼跟心里的那股焦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又给韩商言发了三条微信。
"哥你在哪?!"
"嫂子要手术了!你看到了赶紧打过来!"
"韩商言!!!"
全部显示已发送。
没有已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韩商言正坐在上海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里。
签约仪式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所有人在做最终确认。
韩商言的手机被助理提前调成了静音——签约仪式的惯例,不能有任何干扰。
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西装口袋里,屏幕一次又一次亮起来,又一次又一次暗下去。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九条未读微信。
他一个都不知道。
产房外面,时间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吴白的太阳穴上。
他给佟年妈妈打了电话——佟年妈妈在电话里尖叫了一声,说马上过来。
他又给战队的兄弟们打了电话——让他们想办法联系韩商言。
所有能想到的渠道都试了。
但签约仪式已经开始了,谁都联系不上韩商言。
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产房的门忽然打开了。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她的表情——
吴白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表情。
"产妇大出血,情况危急。"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必须立刻转剖宫产手术,直系家属签字。"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到吴白面前。
吴白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只看到了最后一行:
"手术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大出血、子宫切除、羊水栓塞……"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笔。
"快点!"护士催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吴白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白。
不是韩商言。
是吴白。
签完的那一刻,笔从他手里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着头——
嚎啕大哭。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在看他,没有人说话。
手术室的门再一次关上了。
里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快忽慢,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医生简短的指令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声音。
很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佟年在喊。
她在叫。
声音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
吴白听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门上,侧着耳朵听。
然后——
他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录。
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韩商言应该听到这些。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的哥哥,都应该知道他的妻子在这扇门后面经历了什么。
录音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吴白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一个月后。
韩商言记得自己赶到医院的那一幕。
他是在签约仪式结束后的庆功宴上才看到手机的——解除静音的一瞬间,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九条微信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他看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酒杯直接从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还在鼓掌庆祝,他已经冲了出去。
从上海飞回来,加上从机场赶到医院——整整花了五个小时。
他冲进病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佟年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脸白得像纸。
旁边是婴儿床,孩子睡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小得让人心疼。
佟年的妈妈坐在床边,看到韩商言进来,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韩商言什么都没顾上,大步走到床边。
佟年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韩商言,看了好久好久。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指责。
只是虚弱地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
比任何愤怒的咆哮、任何尖锐的控诉都更扎心一万倍。
韩商言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病床前。
他握住佟年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到几乎说不出话,"年年……"
佟年轻轻摇了摇头。
"别说了。人都到了就行了。"
她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然后闭上了眼睛。
韩商言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坐了一整夜。
一句话都没有说。
此后的一个月,韩商言像变了一个人。
推掉了所有出差。
推掉了所有应酬。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热奶、冲奶粉,半夜孩子哭了他第一个跳起来哄。
他开始学做饭——手艺不比佟年当初的糊锅排骨好多少——但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三顿饭端到佟年面前。
买花。以前从来不买花的韩商言,每隔两天就往家里搬一束。
佟年有时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她知道韩商言在弥补。
拼命地、笨拙地、不计成本地弥补。
但有些东西——那个产房里的三个小时,那二十七个没人接的电话,那张签着吴白名字的手术同意书——
这些东西,不是买几束花、做几顿饭就能抹掉的。
佟年没提过这些。
一次都没有。
她不是原谅了,也不是忘了。
她只是不想再撕开那道伤口。
但有一个人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孩子满月那天,韩商言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订了三桌。
亲戚朋友、战队兄弟、佟年的闺蜜——全来了。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包厢,到处是红色的气球和写着"满月快乐"的横幅。
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韩商言坐在主桌正中,左手边是佟年,右手边是佟年妈妈。
佟年瘦了一大圈,脸上还透着月子里没养回来的苍白,但她化了淡妆,努力对每个来宾挤出微笑。
韩商言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佟年笑了笑,没吭声。
吴白坐在旁边那桌,从宴席开始就一直在喝酒。
一杯接一杯,闷着头灌。
跟谁都不说话。
佟年注意到了。
她偶尔抬眼看吴白一下,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警告。
吴白避开了她的目光。
宴席过了大半,敬酒环节开始了。
韩商言端着杯子一桌一桌地走,笑容满面地接受祝福。
"恭喜韩总!当爸爸了!"
"嫂子辛苦了!"
"小韩总以后一定子承父业,打电竞!"
场面一片祥和。
轮到吴白那桌的时候,吴白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
但那笑——怎么看都没到眼底。
"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
韩商言端起杯:"行,走一个。"
吴白仰头干了。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干了。
连着三杯灌下去,脸涨得通红。
"吴白,少喝点。"佟年轻声劝。
吴白看了佟年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然后——
他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咣"的一声。
整个包厢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
一瞬间全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吴白。
"哥。"吴白的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发飘,"我问你一件事。"
韩商言皱起眉头:"什么事?喝多了?坐下说。"
"嫂子生孩子那天,产房里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空气忽然凝固了。
"啪"一声——佟年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吴白!"佟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那天的事……不用再提了!"
佟年妈妈脸色大变,紧紧攥住了女儿的手。
吴白看着佟年,两行眼泪顺着脸淌了下来。
"嫂子,我忍了一个月了。"
他的声音也开始抖。
"有些事,我今天不说,我这辈子都过不了自己这关。"
韩商言慢慢放下酒杯。
他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压过来的乌云。
"你到底要干什么?"
吴白没回答。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低头划了几下,找到一个音频文件。
"那天你不在。"吴白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我全程录了音。"
"因为我想着——你没到场,总得让你知道,嫂子经历了什么。"
"吴白,求你了——"佟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全是哀求,"别放,我求求你了……"
佟年妈妈用力握着佟年的手,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吴白看着佟年。
看了很久很久。
"嫂子,对不起。"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间。
全场鸦雀无声。
他的手指——
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开——
心电监护仪疯了一样的滴滴声。
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慌乱的呼喊声。
"血压在掉!加快输血!"
"产妇意识模糊,准备抢救!"
然后,在所有噪音之中——
一个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是佟年的声音。
她在喊一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韩商言端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个名字——
佟年在生死关头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