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从"顶流"到靠补贴续命,戴上 “国粹” 光环后反而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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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中国戏曲史》《中国京剧史》《梨园旧事》《娱乐政治:京剧与民国前期上海精英阶层的形塑》《从茶资到票价:京剧演出市场化的兴起》《1950年代京剧史探微》《国家重点京剧院团保护和扶持规划》《全国戏曲剧种剧团现状调查》《徽班进京与早期京剧的成熟》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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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年农历庚戌年,乾隆皇帝八十大寿。

紫禁城张灯结彩,大臣们从各地送来贺礼,礼物里最不寻常的一样,来自闽浙总督伍拉纳。

他联合江南管盐务的官员,从南方最重要的戏剧演出中心扬州,调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徽班三庆班。

这支从安徽走出来的班子,在扬州已经唱出了赫赫声名,这次进京,是专程来给皇帝贺寿献艺的。

三庆班进京了,随后四喜班、和春班、春台班陆续跟进。

这四支班子,在北京戏班史上被并称为"四大徽班"。

这次进京,注定是中国戏曲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迁徙。

徽班没有守着自己的老本行,他们在北京广泛吸收京腔、秦腔,到道光年间,湖北汉班也进了京,汉调演员搭入徽班演出,两种声腔逐渐合流,以西皮、二黄为骨干的新声腔体系慢慢成形,又借了北京字音的骨架,吸了各路地方戏的营养,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剧种就这样从几十年的融合中生长出来。



【一】打天下的那些年:一门靠观众命令活着的艺术

京剧真正的黄金时代,在同治、光绪年间到民国中期这一段。

北京大栅栏一带,广德楼、三庆园、庆和园、庆乐园,鲜鱼口的天乐园,粮食店的中和园,这些戏园子一家挨着一家,晚间灯火通明。

戏园的座位没有虚位等待的惯例,想进去,得早早排队。

一个名角开锣,整条街的气氛都不一样。

清光绪庚子年以前,北京各戏园票价统一,每座收茶资一百三十文。

庚子年后,义和团运动的动乱让城里大批戏园被烧毁,旧制废除,各园各自重新定价,票价开始随市场供求波动。

这一变化在《清稗类钞》里有明确记载:"光绪庚子以前,戏园定价,每座售钱百三十文。自经拳匪之变后,蠲除旧例,各自为谋,各园戏价始参差不一矣。"

票价一旦放开,竞争立刻激烈起来。

戏园经营者开始争夺名角,名角的叫座力直接决定剧场的上座率,上座率决定收入,谁能请到最红的角儿,谁的钱匣子就最饱。

谭鑫培就在这种市场竞争里磨出来了。

他走红的年代,号召力强到什么程度?

当时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某戏迷在戏园听戏,他儿子赶来告知家中失火,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回去,等谭老板这折大轴唱完,我马上回。等谭老板唱完,他家房子也烧完了。

这个段子是夸张,但恰好说明当时的戏迷对角儿的狂热,绝不比今天的追星族逊色。

谭鑫培的叫座力是真实的。

谭鑫培在上海演出时,一个月的合同使剧场获利多达12000银元——这是当时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钱。

同期孙菊仙仅一周的演出,就让剧场净赚约2000元。

名角就是剧场的命脉,名角的演出费——也就是"包银"——随之飙升。

从前京角来沪,月包银最高不过三四百银元,谭鑫培这个级别,则直接翻了好几倍。

梅兰芳的出道轨迹,是更典型的市场叙事。

1913年,21岁的梅兰芳应上海丹桂第一台之聘首次赴沪。

当时他还是后起之秀,月包银仅1800银元,比同行老生王凤卿少了整整1400元。

但他的表演和扮相很快打动了上海观众,声名从那次演出之后急剧攀升。

梅兰芳自己在回忆录中说,这次上海之行是他演艺生涯"一个重要的关键"。

到1910年代后期,他已成为整个梨园里最炙手可热的角儿,包银和演出收入多次刷新纪录。

1919年,梅兰芳首次赴日公演,在帝国剧场登台,日本观众无论是否懂中文,都被他的表演折服。

这场演出不是政府安排的文化交流,是真正的市场化商业演出,靠艺术本身打开了局面。

之后他又赴苏联、赴美国演出,每到一处,反响都超出预期。

1930年在美国,他获得南加州大学和波莫纳学院两所大学的名誉文学博士学位。

一个戏曲演员,凭真功夫走出国门,被西方学术机构正式认可,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当时京剧的市场活力和艺术高度。

那个时代的京剧,不需要任何政策来保护,也不需要财政补贴来维持。

它靠真实的市场在运转——观众掏钱买票,票房决定班子的存活,班子的存活逼着演员把手艺磨到极致。

谭鑫培改造了老生的唱法,开创了一代新风;梅兰芳突破了旧有的旦角程式,把表演形式推向新高度;程砚秋钻研出了独一无二的程腔水袖,在1920年代逐渐自成一派;马连良、尚小云、荀慧生……

每一个流派的形成背后,都有一段对观众口味的漫长摸索和磨合。

这些人之所以敢变、肯变、必须变,不是因为有什么机构要求他们创新,是因为不变就没有观众,没有观众就没有包银,没有包银班子就散架。

这就是京剧在鼎盛时代里的底色:一门活在市场里的手艺,一门跟观众之间有真实连接的艺术。

【二】"国粹"这顶帽子:戴上去不容易,摘下来更难

京剧被称为"国剧"乃至"国粹",是在民国时期逐步成形的说法,并非某一时刻某一机构的正式宣布,而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下自然形成的社会共识。

民国初年,清朝覆灭,西方文化全面涌入。

话剧、电影、西洋音乐、歌舞厅,这些新鲜玩意儿一件件出现在城市街头,知识界面对这种冲击,情绪复杂。

有人主张全盘西化,有人转而寻找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以此证明本民族的文明不输于人。

于是一场寻找"国粹"的集体运动悄然展开——国画是国粹,中医是国粹,汉字是国粹,京剧,自然也被选中,成为代表中华文明的符号之一。

这顶帽子,戴上去那一刻,京剧的身份就悄悄变了。

它不再只是一种娱乐,不再只是一门需要对观众负责的手艺。

它变成了一种象征,一种必须被呵护、被供奉的文化遗产。

任何人说要大刀阔斧地改,都要先过"不能毁祖宗"这道关。

但这个时代,梅兰芳还活跃着,谭鑫培虽已在1917年辞世,但他开创的风格正由余叔岩等人继续发展。

那个年代的大师们,骨子里有一种主体意识——他们知道什么是京剧的根,也知道不变就会死。

梅兰芳1930年代在上海不断排演新戏,融入当代女性主义思想;程砚秋则把西方歌剧的一些结构理念引入剧目创作;整个1920年代到1930年代,各大流派都在互相竞争、互相刺激,观众的口味是每个人都绕不过去的试金石。

"国粹"的身份并没有在这一阶段彻底把京剧困住,因为市场的压力还在,各大班社仍然靠票房吃饭,竞争没有停。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这一年对京剧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七七事变后,日军进攻上海。

1938年,梅兰芳赴香港演出后决定留居香港,对外称嗓子退化,中止演出。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梅兰芳蓄须明志,留起胡须,以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不为敌人演出。

返回上海之后,日本华北驻屯军报道部部长山家少佐多次派人登门逼迫,梅兰芳冒着生命危险连续注射伤寒疫苗,高烧39℃,以病重为由推辞演出邀请。

与此同时,他靠卖画维持生计。

这段历史,是整个民国时期京剧人气节的最有力证明。

1945年日本投降,梅兰芳在上海思南路剃须复出,重登舞台。

战争结束,京剧本来有机会重新在稳定的环境里发展壮大。

但接踵而来的政治变革,让这门艺术走上了一条和以前截然不同的路。



【三】体制的笼子:从班社到单位,失去的不只是一张戏票

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全国各地戏曲班社开始陆续改制,进入国家体制。

改制的过程,有一套当时的逻辑。

1950年,戏改局马彦祥出面动员,将李少春的"起社"与叶盛章的"金声社"合并,成立"新中国实验剧团",由李少春、叶盛章、袁世海担纲,这成为北京市第一个由民营转为国营的京剧团体。

随后,全国范围内的改制运动逐步展开。

据当时的报道,到1956年,北京26个民间职业剧团改为"民办公助"剧团,天津15个民间职业剧团和9个小型曲艺组织全部改为国营,上海69个民间职业剧团完成了改制。

1955年1月,中国京剧院正式成立,首任院长由梅兰芳担任,一直到1961年8月他去世。

同期,上海京剧院由周信芳担任院长,北京京剧团由马连良担任团长。

从旧班社的结构看,这次改制废除了几件东西:旧有的"名角挑班制"、徒弟制中一些侵害艺人权益的制度,以及剧场管理的各种旧惯例。

取消旧制度的出发点没有问题,但同时废掉的,还有那套把演员的收入直接与观众认可度挂钩的市场机制。

"名角挑班制"的意思是:一个班子靠一个顶尖角儿撑起来,班子的生死由这个角儿的票房说了算。

这套机制残酷,却有效——因为它意味着每一个想"挑班"的演员,都必须真正把自己磨成台柱子,舞台上过不了观众这一关,什么都免谈。

国有体制把这套淘汰机制剪掉了,演员进了院团,有编制,有工资,考核体系变成了上级评价、参加比赛、拿奖项。

观众买不买账,从核心指标降成了一个参考因素。

1950年代的改制,因为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张君秋、裘盛戎、李少春、袁世海这些大演员仍然在台上,问题还没有充分暴露。

旧班社体制没了,但这批演员依靠个人的深厚功底和多年积累的观众缘,仍然能把剧场坐满。

一块砖移走了,大厦没有立刻塌,但地基已经动了。

1966年,特殊时期开始,传统戏曲大范围停演,取而代之的是经过严格审查的"革命样板戏"。

1967年5月23日,《人民日报》发表《革命文艺的优秀样板》,将八部作品定为"样板戏":京剧《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奇袭白虎团》,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交响音乐《沙家浜》。

伟人本人对这些戏的细节格外关注,比如《沙家浜》原名《芦荡火种》,他亲自将其改名,并对结尾提出修改意见,要求突出武装斗争的份量;《红灯记》里有一处道具,他看了之后提出要把"围脖"改成"围巾",理由是"京剧还是要雅一点"。

长达十年,整个国家能看到的新京剧作品就是这几个样板戏,来回翻来覆去上演,被形容为"八亿人共唱八个样板戏"。

这十年对京剧的破坏,不只是表面上的剧目减少,更深层的伤害在于传承链条的断裂。

流派的传承靠的是师徒关系,靠的是一代一代人在台上台下的耳提面命。

这段时期,老演员中断演出,师徒关系中断,学生失去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接受顶尖指导的机会。

周信芳于1975年在困境中离世,马连良于1966年辞世,梅兰芳更早,1961年便已去世。

那一代大师的手艺,很多永远带走了,没有完整地传下来。

【四】1980年代:一个错失的窗口期

特殊时期结束后,1980年代的中国进入一个文化大爆炸的阶段。

港台流行音乐从收音机和磁带涌进来,邓丽君、罗大佑、刘文正轮番出现;电视机开始走进千家万户,《霍元甲》《射雕英雄传》播一集万人空巷;录像厅在街头巷尾冒出来,好莱坞电影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叙事节奏和视觉体验。

老百姓的娱乐选择,在很短的时间内翻了好几倍。

京剧面对这个局面,处于一种特殊的被动状态。

一方面,国有剧团的体制惯性让它很难快速响应市场变化。

剧团的主要压力来自完成政府规定的演出任务,来自参加各类评奖,来自完成主管部门布置的创作任务,而不是来自票房。

市场上发生了什么,并没有通过一套清晰的反馈机制迅速传导到院团的决策里。

另一方面,年轻观众的审美习惯已经开始大规模迁移。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1983年看了《射雕英雄传》,在1984年听了邓丽君,在1985年进了录像厅——他的娱乐习惯就在这几年里养成了,京剧不在这套习惯里。

等到他成年,成为有消费能力的观众,他的文化口味早就定型了。

这个代际迁移,是导致京剧后来观众老龄化的结构性原因,但它并非一朝一夕发生的。

1987年,时任陕西省京剧团名誉团长尚长荣,那一年一共演了6场戏。

作为当时已经凭梅花奖在全国打出了名气的著名演员,一年只上台6次,这个数字清楚地说明当时市场已经有多惨淡。

他后来说,那时候"戏没人看就没有收入,人心跟着涣散,更没人愿意排新戏",剧团陷入了半停顿状态。

1988年7月,尚长荣夹着一本剧本只身来到上海,敲开了上海京剧院的大门。

这本剧本是他一年前看到的——《曹操与杨修》。

他后来说,这个戏吸引他的地方在于曹操不是传统戏曲里那个扁平的白脸奸雄,而是有着多重性格的复杂人物。

这出戏最终排成了,走红了,带着尚长荣真正确立了全国性的艺术地位。

他把这段经历概括成一句话:"事情还得做,哪怕失败了也能积累经验。"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主动走向市场、主动寻求突破的个体意识。

尚长荣的选择证明,京剧不是没有人想走创新之路,而是整个系统里有没有足够的空间和意愿支持这种选择。

1987年前后,全国专业戏曲剧团还有3800多个,从业人员约25万人。

但随着娱乐市场的多元化持续加剧,这个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大批县级以下的地方剧团相继解散,演职人员大量流失,进剧场看戏的观众数量持续萎缩。

山西一省的统计数据是一个缩影:1983年编纂的《中国戏曲志》显示,当时山西还存在49个戏曲剧种,而二十余年后的调查结果显示,存活在舞台上的只剩28个,平均每年有一个剧种消亡。

这是整个戏曲生态的大退潮,京剧在其中,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场退潮在1990年代持续加剧,直到有一天,一份摆在文化部内部会议桌上的统计数据,让在场的所有人沉默下来。

那组数字里,有一条明细清单——关于北京一家排名靠前的国营京剧院团,在某一年度真实的票房收入与财政拨款之间的比例关系,让会议室里的几位主管官员连续半小时没有开口说话。

当这份数据开始向上逐级汇报,最终在1995年前后触发了一场关于文艺院团生存方式的高层讨论,有人说要走市场,有人说走市场就是毁传统。

两种声音争了很久,没有结论。

真正让这场争论出现转机的,不是某一场会议,而是2005年文化部做出的一个决定——一个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对京剧的巨大支持、但在执行过程中却悄悄产生了意外副作用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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