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65岁,退休教师,每月1万六退休金,在儿子家当保姆当了三年,退休金全上交,自己只留300块零花。
老伴忌日那天,我买了个268块钱的车厘子,想跟孙子一起吃。
儿媳妇一把抢过去,当着我的面倒进垃圾桶。
儿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妈,您别作妖了。”
我没哭没闹,收拾行李回了乡下老宅。
三天后,孙子的名校直升名额突然被顶。
儿媳妇跑断腿、求遍人,连教育局的门都没进去。她哭着给我打电话:“妈,您那个学生不是教育局副局长吗?帮帮我们吧……”
我只说了一句:“求我啊。”
凌晨五点五十,锦州市。
天还没亮透。
林秀兰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对面衣柜的漆面上。那只衣柜是老房子搬来的,枣红色,漆面磨花了好几处,拉门的时候要使劲往里推才能关上。她一直想找人来修,说了三年,没人搭理。
她躺了半分钟,没动。
膝盖疼。
昨晚阴天,她就知道今天早上要疼。老毛病了,站讲台站出来的。年轻时不当事,下雨天还带着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觉得身体好得很。现在好了,六十多岁的人,八十多岁的膝盖,每到阴天就跟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扎。
她咬着牙慢慢坐起来,没出声。
小房间只有八平米,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只衣柜、一张床头柜,就转不开身了。床头柜上摆着老伴的遗像,黑色木质相框,擦得锃亮,旁边是一盏旧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看了看遗像里的李建国,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那张照片是他退休那年拍的,照相馆的人让他笑一个,他就笑了,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夸张,不刻意,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老李,我起了。”她小声说。
没有人应她。三年了,都没人应她。
但她每天都这么说,说完才觉得踏实,好像他还在对面床上躺着,还在打呼噜,还在翻身的时候把被子卷走。
她穿上那件碎花棉毛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开衫,都是好几年前的款式。裤子的膝盖部位磨得有些发白,但没破,她舍不得扔。不是买不起,是王倩说“老年人穿什么都一样,别讲究了”,她就不讲究了。
推开门,走廊里黑黢黢的。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王倩的鼾声,不大,但很持续,像一只远在几里外的蜜蜂。李浩睡觉不老实,有时候会突然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两句什么,然后又沉下去。林秀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她没开走廊的灯,借着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摸黑走进去。
厨房五六个平方,灶台上还留着昨晚的红烧肉汁,凝结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林秀兰打开灯,先把灶台擦了。抹布是旧的,本来该换了,她问过王倩家里有没有新抹布,王倩说“这不还能用吗”,她就继续用。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才开始做早饭。
淘米,三遍。水是凉的,三月锦州的自来水冰得扎手,她皱了皱眉,没开热水器。王倩上个月交电费的时候念叨了一句“电费又涨了”,她就再也没开过热水器。省几块是几块,反正她皮糙肉厚,不怕冷。
小米倒进电饭煲,加水,按开关。鸡蛋放进小锅里煮,定时八分钟,溏心的,李浩爱吃这样。牛奶倒进杯子,放微波炉转一分钟,元元不爱喝纯牛奶,她一会儿要偷偷加一勺蜂蜜——蜂蜜是她在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一小瓶,从自己零花钱里出的。
这些事情她做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弯腰拿鸡蛋的时候,膝盖突然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赶紧扶住灶台。
疼。
她咬着牙,慢慢直起腰,用手揉了揉膝盖,隔着裤子都能摸到肿起来的那一块。
明天去买点膏药贴上吧。
不对,明天是周末,王倩说要带元元去商场买换季衣服,让她跟着去帮着挑。她又没时间了。
那就后天。
后天也不一定有空。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六点二十,粥煮上了,鸡蛋煮上了,牛奶热上了。
林秀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唇干得起皮,脸色蜡黄。她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起来,扎得很紧,把脸皮都拉紧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她想起三年前老伴走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
那时候李建国住院,她在医院陪了四十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走的那天下午,她回家洗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顶冒出了一茬白发,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黑回去。
她刷了牙,洗了脸,抹了点雪花膏。雪花膏是上海牌的,铁盒装,用了几十年了,王倩嫌味道土,她不在乎。
六点半,她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上扔着李浩的西装外套,昨天应酬回来随手一丢,口袋翻在外面,还有一股烟酒味。她拿起来抖了抖,用衣架挂好,放进玄关的衣柜里。
茶几上是王倩拆的快递盒,三个,大大小小。她看了一眼面单,都是化妆品,有一个写着“精华液,599元”。她不懂精华液是什么,但知道599块不便宜。她把盒子叠起来压扁,放在阳台上攒着卖废品。
地上还有瓜子壳,元元昨晚看电视的时候磕的,洒了一地。她拿起扫帚弯腰扫,扫到沙发底下的时候,膝盖又猛地疼了一下,她咬着牙蹲下去,把最后几颗瓜子壳够出来。
六点四十。
林秀兰推开次卧的门,元元还在睡。
小家伙六岁,虎头虎脑的,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胖腿露在外面,脚趾头一翘一翘的。林秀兰看着就笑了,弯腰把被子给他盖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
“元元,起床了。”她轻声说。
元元哼哼唧唧不肯动,把头埋进枕头里,屁股撅得老高。
“元元,奶奶给你穿衣服,今天穿你最喜欢的那件毛衣。”
“不要……我要睡觉……”
“幼儿园今天有手工课,你不是说要做一个恐龙送给奶奶吗?”
元元慢慢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缝看她:“恐龙要用彩色的纸。”
“奶奶给你带了彩纸,在书包里,吃完饭咱们早点去,好不好?”
元元想了想,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
林秀兰帮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动作轻柔又熟练。毛衣是她去年秋天织的,藏蓝色,领口织了一圈小星星,元元特别喜欢,每周都要穿。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补丁,是他摔跤蹭破的,她拿同色的线补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奶奶,爷爷去哪了?”
元元突然问了一句。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正扣着纽扣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爷爷去天上当星星了,奶奶跟你说过的。”
“那爷爷能看到我吗?”
“能。”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脸上是笑着的,“爷爷一直都在看着你呢,看着元元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你要是得一朵小红花,爷爷在天上也能看见。”
元元认真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我今天要得小红花。”
“好,奶奶相信你。”
七点,李浩从主卧出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一边揉眼睛一边往餐桌走。林秀兰已经把粥盛好了,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煎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黄,溏心的,切了一小碟酱菜,还热了一杯豆浆。
“妈,今天早上吃这个?”李浩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
“粥里放了红枣,你最近应酬多,养养胃。”
“嗯。”
他低头喝粥,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他用嘴接住,吃得很香。但没说“好吃”,也没说“谢谢”,更没有问一句“妈你吃了吗”。
林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了。
不看了。
看了心酸。
她在厨房里,靠着灶台,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她的粥是剩的,没放红枣,也没荷包蛋,几根咸菜就着喝。她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不想让李浩看到她吃咸菜的样子。
七点十分,王倩从主卧出来了。
她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散着,敷着一张白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嘴巴,像戴了一张鬼脸。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
“妈,元元的校服洗了吗?”
“洗了,晾在阳台,昨晚就收进来了,叠好放在他床头了。”
王倩“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把面膜揭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脸,左看右看,又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像是检查皱纹有没有变多。看了十几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了一眼粥碗。
“今天怎么又是粥?”
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不是说早上吃清淡点好……”
“元元要吃小笼包,你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去楼下买。”王倩的语气不重,但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像吩咐一个佣人,“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七点开门,你六点五十去,买回来正好。”
林秀兰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膝盖最近疼得厉害,上下楼不太方便。
但看着王倩脸上那种“这也要我提醒你”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明天我去买。”
七点半,林秀兰牵着元元的手走出小区大门。
三月的锦州还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把元元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大红色的,老伴买给她的,说是本命年穿的,她嫌太艳,一直没舍得戴。现在围在元元脖子上,倒是刚刚好。
元元仰着脸问:“奶奶你不冷吗?”
“奶奶不冷,奶奶身体好着呢。”
她其实冷,棉袄薄,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元元暖和就够了。
去幼儿园要走十五分钟,经过一棵老槐树。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三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俩每天一起送元元上学。老伴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板板正正的,像个当老师的。她牵着元元走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觉得这辈子嫁对了人。
现在那个背影没有了。
只有一棵老槐树还在。
风一吹,树枝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元元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蚂蚁扛着一粒面包屑,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回家。
“奶奶,蚂蚁的爷爷去哪了?”
林秀兰被问得一愣。
“蚂蚁……也有爷爷吗?”
“有啊,每个蚂蚁都有爷爷。”元元很认真地说,“蚂蚁爷爷变成星星了,跟我的爷爷一样。”
林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元元抱在怀里,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送完元元,林秀兰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南边,两条街,走路要十五分钟。她膝盖不好,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下,走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位上水花四溅,买鱼的阿姨被溅了一身,骂骂咧咧地跟摊主讲价。卖肉的师傅大刀阔斧地剁着排骨,一下一下,“咣咣”的声响得整个市场都能听见。卖菜的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小白菜,两块一把,两块一把——”
林秀兰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袋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她把每一家的菜都看一遍,比较价格,比较新鲜程度,然后再决定买哪一家的。这是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王倩说她“买菜磨叽”,她不在乎。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家里的钱。
土豆,两块五一斤。
她蹲下来挑了半天,捡了四个个头差不多的,没有疤的,没有发芽的,用指甲掐了掐,硬实。递给摊主,摊主扔到秤上:“三块二。”她掏出五块钱,找了零,塞进手绢里包好。
西红柿,三块一斤。
她问摊主:“能不能两块八?”摊主正在给别人称菜,头都没抬:“大姐,三块是最低价了,你去别家问问都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四个。王倩爱吃西红柿炒鸡蛋,上次做了一盘,她吃了大半盘,说“这个西红柿买得好”。
排骨,二十八一斤。
她站在肉摊前看了半天,没买。昨天王倩说想吃红烧排骨,但一斤排骨就要二十八,太贵了。上个月王倩看了一眼她的记账本,说“妈,您买菜怎么不知道省着点,排骨这种偶尔吃一次就行了”。那天晚上她就把排骨从菜谱里划掉了。
她想了想,买了一斤五花肉,十八块。回去做红烧肉,元元爱吃,王倩也爱吃,李浩也爱吃。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一锅红烧肉,比什么都强。
买菜的时候,林秀兰一直在算账。
土豆三块二,西红柿三块六,五花肉十八,一把青菜两块,一共二十六块八。加上上午坐公交来回四块,今天已经花了三十块八。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
今天是三月十号,王倩月初给了她300块,到现在还剩两百多。要撑到月底,还有二十天。
她走出菜市场,旁边有个药店。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进去买膏药。膝盖今天早上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过马路的时候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差点撞上她,骂了一句“老太太看路”。
膏药一盒十几块,能用三四天。一个月下来得一百多块,她买不起。
算了,忍忍吧。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诊所,门面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卫生宣传画。林秀兰看了一眼招牌——“刘家诊所”,突然想起上次来看膝盖的时候,刘大夫说让她买一种药,八十多块,她没买。
不知道那药还在不在。
八十多块呢。
够给元元买两本故事书了。
她加快脚步,走了。
从超市出来,林秀兰没直接回家。
她不想回去。
回去干什么?家里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一堆没洗的衣服。王倩晚上回来要问她“菜买了吗”,李浩晚上回来要问她“今天吃什么”,然后她就要开始做晚饭,做完晚饭洗碗,洗完碗拖地,拖完地给元元洗澡,洗完澡哄元元睡觉,然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对着老伴的遗像说一句“老李,我回来了”,然后睡觉。
明天重复今天,后天重复明天。
她每天都活在同一天里。
今天是三月十二号,老伴的忌日。
她告诉自己无数遍了,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就一天。
公交车到站,她下了车。
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她年轻的时候经常来这家超市,跟李建国一起。李建国推着购物车,她往里面放东西,两个人能逛一个多小时。李建国总说她“嘴馋”,但每次都会偷偷往车里放一袋她爱吃的山楂糕。
她站在超市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超市里暖烘烘的,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林秀兰推了一辆购物车,慢慢逛着。她不打算买什么,就是逛逛。看看有什么新东西,看看什么在打折,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心里就觉得踏实。
她走到粮油区,一袋大米在打折,原价六十八,现价四十九。她拎了拎,十公斤的,她扛不动。以前都是她跟李建国一起扛,他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推。现在一个人,连一袋大米都扛不回去。
她把米放回去,推着车走了。
日用品区,洗衣液买一送一。她看了看牌子,不是王倩用的那个牌子。上回她买了一瓶别的牌子,王倩说“这个牌子洗不干净”,后来那瓶洗衣液就一直在阳台角落放着,落了一层灰。她没再买。
零食区,山楂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停下来,拿起一袋看了看。透明包装,红褐色的山楂糕切成小块,上面沾着白色的糖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李建国最爱吃这个。
每次逛超市,他都要拿一袋,说“给你买的”,最后都是他自己吃。她假装生气:“你不是说给我买的吗?”他就嘿嘿笑:“给你买的,你赏我一块。”她就分他一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块我一块,把一袋山楂糕吃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价格:五块八。
她犹豫了一下,把山楂糕放进了购物车。
就当是给老李买的。
让他看着,他吃不到了,她替他吃。
她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水果区。
然后她看到了车厘子。
红得发黑的大车厘子,摆在冰柜里,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冰柜里冒着白雾,车厘子上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就新鲜。
林秀兰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好久。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孩子,孩子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车厘子就喊:“妈妈妈妈,我要吃车厘子!”
年轻妈妈笑着说:“好,妈妈给你买。”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孩子高兴得直拍手。
林秀兰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王倩买了一小盒车厘子,说“给元元尝尝”。元元说“奶奶你也吃”,她还没伸手,王倩就把盒子拿走了:“妈不爱吃这个。”
其实她爱吃。
她只是舍不得。
她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原价:98元/500g
她摸了摸口袋,买了车厘子,这个月就真的只剩十几块了。
但是她看了一眼冰柜里的车厘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三月十二号。
老李的忌日。
就当是老李请我吃的。
她咬咬牙,打开冰柜门,拿了一盒。
沉甸甸的,放在手心凉丝丝的。
她把车厘子放进购物车,跟那袋山楂糕并排挨着。红彤彤的车厘子和红褐色的山楂糕放在一起,像两个老朋友。
“老李,你看看,这是你爱吃的,这也是你爱吃的。”她小声说,“你吃不着了,我替你吃,两份都替你吃。”
旁边一个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林秀兰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
元元还没回来,王倩也还没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的老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她把车厘子拿出来,倒进洗菜盆里。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车厘子在水中滚来滚去,红艳艳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她一颗一颗地洗,用手轻轻搓掉上面的灰尘,洗完一颗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洗着洗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李建国第一次买车厘子回家的情形。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李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神秘兮兮地说:“秀兰,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又乱花钱。”她正在厨房炸丸子,手上沾着面粉,头都没抬。
“你来看看嘛。”
她擦擦手走出来,打开袋子一看,是一盒车厘子。那时候车厘子还是稀罕物,超市里卖一百多一斤,她从来没买过。
“多少钱?”她问。
“不贵不贵,你尝尝。”
“到底多少钱?”
李建国支支吾吾不肯说,她就去翻垃圾桶找小票。小票上写着:车厘子,198元。
她心疼得念叨了好几天。李建国被念烦了,说:“一年就一次,你尝尝,好吃着呢。”
她尝了一颗。
脆,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满口都是果香。
“好吃吧?”李建国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吃也不许再买了,太贵了。”
“行行行,不买了不买了,你多吃点。”
那盒车厘子她吃了三天,每一颗都舍不得咽,含在嘴里慢慢嚼,让甜味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
后来李建国真的没再买过。
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他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贴给了儿子,自己连包好烟都舍不得抽。
现在他走了。
她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一盒车厘子了。
可她不觉得甜了。
她把车厘子装在玻璃碗里,摆在茶几正中间。
玻璃碗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边角磕了一个小口,但不影响使用。平时她不舍得拿出来,今天特意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洗干净,擦干,把车厘子一颗一颗摆进去。
摆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像一朵花。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去厨房拿了几颗草莓,洗净,切掉叶子,摆在车厘子中间当点缀。红红的车厘子配上红红的草莓,看着就喜庆。
元元回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哇!奶奶,好多车厘子!”她都能想象到元元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她会说:“来,奶奶给你挑一颗最大的。”然后她会从碗里挑最红最大的那颗,塞进元元嘴里。元元会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五点半,门锁响了。
王倩回来了。
她今天提早下班,说要去接元元。林秀兰已经习惯了,王倩隔三差五提早下班,说是“去接元元”,实际上是为了早点回来歇着。接元元这件事,大多数时候还是林秀兰的活儿。
王倩一进门,包还没放下,就看到了茶几上那碗车厘子。
她愣了一下。
“妈,这谁买的?”
“我买的。”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今天超市打折,49块9一斤,我买了一盒,给元元尝尝。”
王倩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不是慢慢变的,是“唰”的一下,像拉窗帘一样,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满脸阴云。
“多少钱?”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
“268……”
“268?”王倩的声音拔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您买这个干什么?”
“元元爱吃,我就……”
“元元爱吃的东西多了,您都买得起吗?”王倩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碗车厘子,“买这个花两百多,我们日子过不过了?”
林秀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今天是你爸忌日,我想着买点好的……”
“忌日跟买车厘子有什么关系?”王倩根本不接这个话茬,声音越来越大,像机关枪一样,“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没见您给他买这么贵的东西吃啊?他现在走了,您倒舍得花钱了?真是有够败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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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不是不会吵架,是不想吵。
她是当老师的,在讲台上站了三十五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捣蛋的,顶嘴的,骂人的,她都治得住。但那是在学校,那是别人的孩子。面前这个是她的儿媳妇,是她儿子的老婆,是她孙子的妈。她吵赢了又能怎样?明天还得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可她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血汩汩地往外冒。
“王倩,我就是想……”
“您别跟我说话,我等会儿跟浩说去。”
王倩一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林秀兰没说完的话一巴掌扇了回去。
然后她弯下腰,端起那碗车厘子,转身走向垃圾桶。
那只玻璃碗是她抱在手里端出来的,像端着一件宝贝。碗里的车厘子堆得冒了尖,红艳艳的,草莓摆在最上面,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精心摆出来的。
现在这朵花要被丢进垃圾堆了。
林秀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碗,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不——!”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王倩把手一翻。
哗啦——
红得发黑的车厘子滚进垃圾袋里,和烂菜叶子、西红柿皮、鸡蛋壳混在一起。有几颗掉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林秀兰脚边。
玻璃碗被王倩随手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碎,但磕了一个新口子,就在旧口子的旁边。
林秀兰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车厘子。
红艳艳的,沾了灰。
她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
“妈,你干什么!”王倩的声音又尖又利,“掉了就别捡了,脏不脏啊!你一个老太太,捡垃圾桶旁边的东西吃,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林秀兰没有理她。她把那颗车厘子捡起来,攥在手里。车厘子被她捏破了,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像血一样。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王倩。
那一眼,看得很深,像是要把王倩整个人看穿。
王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别过头去,嘴上却不饶人:“您别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家里什么条件您又不是不知道,李浩一个月才挣多少?我一个月才挣多少?房贷、车贷、元元的兴趣班、家里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您还这么乱花钱……”
林秀兰没说话。
门开了。
李浩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客厅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元元跑来跑去的声音,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王倩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铁青,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胜了的母鸡。
林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眼圈通红。
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颗车厘子,地上一摊红色的汁水。
“怎么了?”李浩皱眉,看了看王倩,又看了看林秀兰。
王倩抢先开口,语气又快又急:“你妈今天花了两百多块钱买车厘子,我让她退了,她不退,我就给她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做了一件完全正确的事。
李浩看向林秀兰。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疲惫的、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有一丝很不耐烦。
那种不耐烦不是对王倩的,是对林秀兰的。
像在说:“妈,您怎么又惹事了?”
林秀兰读懂了那个眼神。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只会觉得——又来了,婆媳又吵架了,我又要当和事佬了,真烦。
“妈,您也是。”李浩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秀兰心上,“买那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咱家什么条件您又不是不知道,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秀兰张了张嘴。
她想说:今天是你爸忌日。
她想说:我只是想跟孙子一起吃顿好的。
她想说:那是我的钱,我自己的钱。
但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跟她年轻时候的李建国长得那么像,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李建国的眼睛里永远有她,李浩的眼睛里只有他自己。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了。
没有摔。
她连摔门的资格都没有。
林秀兰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捏破的车厘子。
汁水已经干了,黏糊糊的,粘在她手心里,像一层红色的胶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这双手洗过多少碗,做过多少饭,洗过多少衣服,牵过多少孩子的手,在黑板前写过多少字——多得数不清了。
她慢慢地把手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用枕巾擦了擦手。枕巾是旧的,边角磨出了线头,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
李建国还在笑,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温和地看着她,像是在说:秀兰,别难过。
“老李,你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看到了吗?你走了才三年,我就过成这样了。”
“你说让我对自己好点,我买了,买了人家又骂我败家。”
“你说让我别委屈自己,我能不委屈吗?我不委屈,这个家就散了。”
“老李,我好累啊。”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是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裤子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老伴的照片上。
她把相框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老李,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舍得走呢?”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她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怕隔壁听见。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隔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综艺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喊,观众哈哈大笑。
李浩和王倩在看电视。
她哭了一会儿,哭不动了。人老了,连哭都哭不动,眼泪干了就干了,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哭完一场觉得痛快。她只觉得眼睛干涩,喉咙发紧,浑身无力,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泪痕。
“老李,我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哭也没用,你回不来了。”
林秀兰坐在床边,开着一盏小台灯,翻着手机。
手机很旧,屏幕碎了,右下角有一道长长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那是李浩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三年前给她的,说“妈,我用新的了,这个您凑合用”。她就凑合用了三年,凑合到手机电池撑不过半天,凑合到屏幕碎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上继续用。
她翻着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张桂兰——老同事,退休了,住在城南,隔三差五通个电话,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她不能给张桂兰打电话,大半夜的,人家早睡了。
刘淑珍——另一个老同事,前年搬家去了天津,跟儿子住。联系不多了,逢年过节发条微信,问候一句“你还好吗”,回一句“我挺好的”,就没了。
周明远——她20年前教过的学生。
她的手指停在“周明远”三个字上,没动。
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的样子。
那年他上五年级,从南方转学过来,父母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校服,袖口挽了三道,裤腿拖在地上,整个人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的成绩一塌糊涂。
语文勉强及格,数学38分,英语21分。所有老师都摇头,说他“底子太差,补不上来”。班主任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周明远,你这样的,将来初中都考不上。”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周明远低着头,眼睛红了,没哭。
林秀兰当时坐在教室后面听课,看到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下课后,她把周明远叫到办公室。
“明远,老师问你,你想不想把成绩提上去?”
周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你告诉老师,你想不想?”
沉默了很久。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想,可是学不会。”
“你不是学不会,你是没找到方法。”林秀兰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周明远的进步本”,五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下来,老师给你补课。”
周明远愣住了:“可是……其他老师都说我笨……”
“他们说的是错的。”林秀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笨,你只是没有人教你该怎么学。”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后,林秀兰都留周明远补课。
一个钟头,雷打不动。
她给他买笔记本,教他做笔记,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她把自己总结的“生字记忆法”“阅读三步法”全部教给他,毫无保留。
她是语文老师,数学不好,但她有办法。她把数学题编成故事,把公式变成口诀,让周明远像记歌词一样记下来。
一个月后的月考,周明远的数学从38分考到了52分。
进步不大,但他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黑黑瘦瘦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林老师,我及格了!”
“还没及格呢,才52分。”
“快了快了!下次一定能及格!”
周明远没有食言。期中考试,他的数学考了72分。全班三十八个人,他排第十九。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教室里哭得稀里哗啦。
全班同学都给他鼓掌。
林秀兰站在讲台上,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后来周明远考上了初中、高中、大学,考了公务员,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了区教育局副局长。
他每年教师节都来看她。
雷打不动,二十年。
前年教师节,他来家里,带了一束花和一盒茶叶。王倩看到他的车是黑色的帕萨特,看到他穿着深色夹克、皮鞋锃亮,态度立刻就变了。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周局”,殷勤得不像话。
周明远走后,王倩问她:“妈,您这个学生什么来头?”
她说:“在教育局上班。”
王倩又问:“什么级别?”
她说:“好像是什么副局长。”
王倩的眼睛当时就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去年教师节,周明远又来了。王倩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说自己是“教育工作者家属,在教育方面有不懂的可以请教周局”。周明远不好拒绝,加了。
但从那以后,他从来没主动找过王倩。
逢年过节,王倩给他发“周局节日快乐”,他回“同乐”。仅此而已。
林秀兰看着通讯录里“周明远”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元元今年要上小学了,实验小学,锦州市最好的小学。名额是她用老脸托人求来的,王倩以为是她跟李浩“花了很多心思”,其实不是。是林秀兰找到了实验小学的一个老同事,人家看在三十年的交情上,才给了一个名额。
她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但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膝盖又开始疼了。
她翻了翻身,把右腿蜷起来,手伸进被子里,慢慢地揉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揉到第十下的时候,疼痛减轻了一些,她继续揉,一直揉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李建国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山楂糕和一盒车厘子。
他说:“秀兰,你看看,这都是你爱吃的。”
她笑了,说:“你又乱花钱。”
他说:“一年就一次,你尝尝,好吃着呢。”
她想尝一颗。
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到。
梦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
隔壁没有声音,全家都在睡。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看着老伴的遗像,看了很久。
“老李,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林秀兰没有出来吃饭。
她把门关着,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反光,像是在看着她。
隔壁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王倩在招呼李浩和元元吃饭。
“元元,过来吃饭,奶奶今天做了红烧肉。”
“奶奶呢?”元元的声音。
“奶奶不饿,我们先吃。”
林秀兰听着,嘴角动了动。
不饿?
她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碗素面,还是自己花钱买的。早上给全家人做了早饭,自己没来得及吃。中午从墓园回来,在面馆吃了八块钱的面。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她不觉得饿。
心里堵得慌,什么都装不下。
她听见元元又问了:“奶奶为什么不吃?”
王倩没回答,大概是摆了摆手,或者用眼神示意元元闭嘴。
然后就是李浩的声音:“元元,吃饭,别说话。”
安静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李浩咳嗽一声。没有人再提她。
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林秀兰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想事情,是想不动了。六十五岁了,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像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想找什么都要翻半天。
她翻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李浩还小,七八岁,上二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气鼓鼓地说:“妈,我们班那个谁,他妈妈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白色的,可好看了。”
她正在做饭,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你也想要?”
李浩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家里穷,她和李建国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不到一千块,要养孩子、还房贷、给老家寄钱。一双球鞋要四五十块,够全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但她还是买了。
她省了三天的菜钱,去批发市场买了一双白色的球鞋,比李浩说的那双还好看。
李浩穿上球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高兴得直跳。
“妈,我以后挣钱了,也给你买鞋,买最好的鞋!”
她笑了:“好,妈等着。”
她等了三十年。
李浩挣的钱,一分都没给过她。
不是他不想给,是王倩不让。结婚后工资卡就交到了王倩手里,每个月王倩给他一千块零花钱,剩下的全归家用。他连给自己妈买双鞋的钱都要问王倩要。
有一次他偷偷塞给她两百块钱,说“妈,您拿着买点好吃的”。王倩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跟他吵了三天,说他“吃里扒外”。
那两百块钱她没花,塞在枕头底下,后来给元元买了故事书。
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儿子。
夹在老婆和妈中间,两头不是人。
可她更心疼自己。
这辈子,她为别人活了六十五年,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快九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王倩,是元元。
门开了一条缝,元元的小脑袋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红烧肉和米饭,用保鲜膜盖着,还冒着热气。
“奶奶,我给你拿饭来了。”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软了,软得跟棉花一样。
“元元,你怎么拿上来的?”
“我自己端的,妈妈在洗碗,我偷偷端的。”元元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趴在床边,仰着脸看她,“奶奶,你不高兴吗?”
林秀兰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没有不高兴,奶奶就是有点累。”
“那你吃了饭就不累了。”
“好,奶奶吃。”
她揭开保鲜膜,红烧肉还是温的,是她下午做的那一锅。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糖色挂得均匀。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是那个味道,咸甜适口,入口即化。
可她吃不出味道。
“好吃吗?”元元问。
“好吃。”她笑了笑,“元元给奶奶端的,当然好吃。”
元元满意地点点头,又趴在她床边,小腿在床沿上一晃一晃的。
“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天幼儿园里,老师说我们要上小学了,实验小学,可好了。老师说实验小学有大操场,还有图书馆。”
“嗯,老师说得对。”
“奶奶,你也在实验小学上学吗?”
林秀兰笑了:“奶奶都六十多岁了,不上学了。奶奶以前是老师,在别的学校教语文。”
“那我上小学了,你还能来接我吗?”
“能,奶奶天天来接你。”
元元高兴地点头,然后又问:“那爷爷呢?爷爷能来接我吗?”
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爷爷在天上,爷爷会看着你的。”
“那爷爷能看到我现在吃饭吗?”
“能,爷爷一直在看呢。”
元元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真的在找星星。然后他冲着天花板挥了挥手:“爷爷,我在吃饭,红烧肉,可好吃了,你也吃!”
林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赶紧低头,假装吃饭,用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把眼泪噎了回去。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元元在房间里待了十几分钟,直到王倩在外面喊:“元元,出来洗澡了。”
元元跳下床,跑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林秀兰一眼:“奶奶,你明天还送我吗?”
“送,奶奶天天送你。”
门关上了。
林秀兰坐在黑暗中,碗里的红烧肉还剩下大半。她吃不动了,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她端着碗去了厨房。
客厅没人,李浩和王倩在卫生间给元元洗澡,水声哗哗的,夹杂着元元的笑声和王倩的叮嘱“别玩水了,快洗”。
她把碗里的剩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车厘子还在里面,苍蝇已经闻着味儿来了,在垃圾桶上方嗡嗡地盘旋。
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垃圾袋系紧,拎着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走到楼梯口的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进去。
砰的一声。
那盒车厘子,连同她的委屈,一起被扔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来吃饭。
隔壁客厅里,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还有元元的笑声。他什么都不懂,还在问“奶奶呢”,王倩说“奶奶不饿”。
不饿?我一天就吃了一碗素面,还是自己花钱买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老伴的遗像,坐了很久。
床头柜上那张工资卡安安静静地躺着,是上个月王倩还给我的——她说“妈,您自己去银行取钱吧,我没时间”。其实是她嫌跑银行麻烦。
这张卡里,是我每个月6200的退休金。三年来,卡在她手里,钱也在她手里,我只有200块零花钱。
现在卡在我手里了。
我拿起手机,查了查余额。这个月的退休金刚打到卡上,一万六,一分没动。加上上个月王倩取完剩下的几百块,一共六千八百多。
我又翻了翻枕头底下那张存折——老伴生前的积蓄和老房子的租金,45万。这些钱,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够了。够我下半辈子活了。
我把存折和工资卡一起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老李,你说得对,我该为自己活了。”
遗像里的李建国还是笑着的,像在说:你终于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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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做早饭。
五点半,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件灰色开衫叠好放进行李箱。行李箱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我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老伴的遗像、几本旧相册。床头柜上那盏旧台灯我没拿,那是这个家里的东西,不是我的。
六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李浩刚好从主卧出来上厕所,看到我愣了一下:“妈,您这是干什么?”
“回乡下。”
“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回什么乡下?您疯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门口走。
王倩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我的行李箱脸都白了:“妈,您要去哪儿?”
“回石桥子,我妹那儿。”
“您走了元元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元元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我带了三年,够了。”
王倩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想骂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敢开口。大概是看到我今天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浩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的行李箱:“妈!您别闹了行不行?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甩开他的手。
“浩浩,妈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了,还问妈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三岁的时候问这个话,妈会心疼。你三十八了问这个话,妈只觉得丢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楼,四层楼,一百二十八级台阶。膝盖疼得钻心,但我咬着牙没停,也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到了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三年的楼。李浩和王倩站在单元门口,一动不动,像两根电线杆。
我转过头,没再看。
石桥子。
妹妹秀芳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手里的水瓢都掉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
“不走了。”
秀芳愣了三秒钟,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紧:“回来好,回来好!我早就说了,你在城里受那个气干什么!”
她帮我拎行李,把我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又是倒茶又是拿吃的,嘴里念叨个不停:“我跟你说,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隔壁张大姐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城里也不管她,人家活得可滋润了。你跟我住,咱俩做个伴。”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秀芳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姐,是不是又受气了?”
我把车厘子的事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说了事实。
秀芳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变了:“那个王八蛋!她敢倒你的车厘子?那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她算老几?”
“算了,都过去了。”
“算什么算?你就是太好欺负了!要是我,我当场就扇她两巴掌!”
我笑了笑,没说话。
秀芳骂了王倩半个小时,把李浩也骂了一顿,说他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骂完了,她拉着我去看给我收拾好的房间。
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镇上。
先去银行,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了,又去另一家银行,把存折里的40万转成了定期,换了张新存折。
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然后我去逛了超市。
镇上最大的超市也就城里的一半大,但东西挺全的。我推着购物车,慢慢逛。以前在城里逛超市,我什么都不敢买,看了价签就放回去。现在我想买什么就拿什么。
牛奶,买。一箱三十多,我拿了两箱。
排骨,买。二十八一斤,我买了三斤,晚上炖了跟秀芳一起吃。
苹果,买。五块钱一斤,我挑了一袋子。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我看到了山楂糕。五块八一袋,我拿了两袋。
车厘子。
冰柜里有,但不是进口的那种,个头小一点,标价39块9一斤。我拿了两盒。
旁边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大姐,您买这么多,家里人多啊?”
“不多,就两个人。自己吃。”
她笑了笑:“您可真舍得。”
我也笑了:“该舍得了,都六十五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二百三十八块。
我掏钱的时候手没抖。
日子一天一天过。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村头打太极,跟赵老太、张大姐她们一起。打完太极在杨树下坐一会儿,唠唠嗑。
上午侍弄菜地。小白菜出了苗,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西红柿也开花了,黄色的小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下午跟秀芳去赶集,或者在家做手工。我给元元做了个小书包,藏蓝色的帆布,正面绣了一个“源”字。做好了放在柜子里,想着什么时候回去看他的时候带过去。
晚上吃完饭,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石桥子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枣树,沙沙响。
秀芳有时候陪我坐,有时候去邻居家串门。她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着,跟老李说说话。
“老李,你今天吃了没?我吃了红烧排骨,秀芳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老李,院子里的枣快熟了,过几天我晒干了给你供上,你最爱吃枣。”
“老李,我现在过得挺好,你别担心。”
没人应我,但我习惯了。
膝盖不疼了,因为不用爬楼梯。血压也降了,因为不用生气。脸上长肉了,秀芳说我“看着年轻了五岁”。
我穿那件大红色的外套去赶集,张大姐说我“精神”,赵老太说我“洋气”。我高兴了好几天。
钱花得比以前快了,但我不心疼。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没有人骂我败家。
没有人把我的东西倒进垃圾桶。
回石桥子的第五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倩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是李浩打的。我接了。
“妈,出事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什么事?”
“元元的入学名额被顶了!实验小学那个直升名额,不知道被谁顶了,幼儿园说名单重新调整了,元元不在上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您快回来想想办法吧!我跟王倩去教育局问了,人家根本不理我们。实验小学那边也说管不了。妈,您之前不是在实验小学有熟人吗?”
“没有。”我说。
“那您那个学生呢?周明远?他不是教育局副局长吗?您给他打个电话,他肯定有办法!”
“我不在城里,打不了。”
“妈!”李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元元是您亲孙子啊!您不能不管啊!”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元元的名额被顶了。”
“那你帮不帮?”
我没回答,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秀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王倩又打了三次电话。
她发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我点开听了一条。
“妈,求您了,之前是我不对,我给您跪下了。元元的事不能耽误啊,您帮帮忙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哭了一整天。
我没听完,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又打了。
这次是李浩。
“妈,王倩病倒了,发高烧,昨晚折腾了一宿。元元也不去幼儿园了,说小朋友笑话他没有奶奶接。妈,您真的不回来吗?”
“我回去了,名额就能回来?”
“您给周明远打个电话啊!”
“那你们求我吧。”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求我。”
李浩沉默了很久。
“……妈,我求您。”
“不够。让王倩求我。”
“妈……”
“求不求随便。名额的事,我不着急。”我挂了电话。
秀芳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姐,你真狠。”
我笑了笑:“我这辈子就狠这一回。”
下午两点,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秀芳出去看了一眼,回头冲我说:“姐,你儿子来了。”
我没动。
李浩先进来的,后面跟着王倩。王倩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都飘,一看就是发着高烧硬撑着来的。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散着,跟以前那个化着妆、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判若两人。
“妈。”李浩叫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王倩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坐在堂屋里喝茶,没起身。
“坐吧。”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秀芳给他们倒了茶,王倩端起来的手都在抖。
“妈,元元的名额……”李浩开口了。
“我知道。”
“您能帮帮忙吗?”
我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钟。
“你们先求我。”
王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妈,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