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1973年，六岁的女儿生了重病。
我求了团长妻子季莹书半个月，她才终于同意让我带女儿前往他驻地的军区医院治病。
除了住院那天，此后三个月，她没有来病房看过女儿一次。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意外听到两个护士在闲谈：
「听说了吗？今天文工团的架子忽然塌了，季团长二话不说就冲过去，让人带着被砸伤的林均就来了医院。他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想必结婚报告已经打下来了吧！」
我心一沉，刚要继续听，就看到护士冲我翻了个白眼，对另一个护士说：
「看到没，那个男的，是季团长的乡下亲戚，带着女儿打秋风打到我们部队来了，真不要脸。」
乡下亲戚，我和女儿吗？
我还没从那两句话里缓过神，就听到身后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一回头，发现居然是季莹书。
她从急诊室里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因为帮忙而多了些褶皱，但丝毫不影响周身严肃干练的气质。
看到她，我下意识叫了句：「莹书。」
她仿佛没听到一样，目不斜视地略过我，径直走向那两个护士，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青霉素还有吗？」
刚刚还在冲我翻白眼的护士立马笑盈盈道：
「季团长您来要，那肯定是有的。您这是要拿给林均同志用的吧？他只是擦破了点皮，您就这么上心，真是贴心啊！」
说着，护士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在自己丈夫面前，被讨论她对别的男同志贴心，季莹书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淡淡嗯了一声，笔直地站着等护士取药给她。
护士去看药品记录，翻了半天却蔫了脸：
「季团长，青霉素就剩最后一支了，刚才陈医生特意交代，得留给您亲戚家女儿用。她肺炎还没好透，今天这针不能断。」
听到和女儿有关，我连忙上前一步：
「莹书，林同志只是擦破皮，不用青霉素也没事，但念念不行，她得靠青霉素救命……」
话还没说完，就见季莹书蹙眉看我，语气不容置疑：
「林均同志是烈士家属，就算只是擦破皮，那也是大事！念念那边，等新的青霉素到了再用也不迟。」
我一听就急了，伸手想去拦她拿药的手，却被她用力推开，踉跄着撞到身后的墙，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护士也认同季莹书的话，见我想纠缠，有些不耐烦道：
「同志，你就别争了。你能带着孩子来军区医院治病，都是沾了季团长的光，人家肯认你这个乡下亲戚就不错了，怎么还跟烈士家属抢药呢？」
听到护士说我是乡下亲戚，季莹书神色一顿，却什么也没说，默认了一般，拿过青霉素就回了急诊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喉间犯苦。
我和季莹书18岁结婚，少年夫妻，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她的乡下亲戚。
急诊室的门没关紧，里面的场景清晰可见。
一个穿着军绿衬衫的男人正在给自己胳膊上的擦伤涂药，看到季莹书拿着青霉素进去，他笑道：
「莹书，我只是蹭破点皮，哪用得着青霉素？多浪费啊！」
季莹书把药递给旁边的护士，又接过林均手里的药帮他涂药，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用在你身上，就不浪费。」
闻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2
七年前我下地干活伤到了腿，季莹书把家里唯一的鸡蛋煮给我吃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给我说：「鸡蛋给你吃，就不浪费。」
那时她对我很好，知道我没上过学后，会抽出时间教我认字，也会在我腿疼的时候，在夜里帮我揉腿。
可相伴的光景不长，我们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她就去了部队。
此后七年，她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
刚进部队的时候，她还会给我写信，说等稳定了就接我和念念随军。
可后来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最后连随军的事都再也不提。我只能从她写给岳父岳母的信里，知道她还安好。
我没见过她的工资，也不知道她在部队的情况，家里岳父岳母和女儿，全靠我一个人养活。
灾荒那年，地里颗粒无收，为了让一家人吃饱肚子，我天不亮就出门去挖野菜。为了一丛荠菜，我跟村里人打了起来，两根手指都被掰断了，可没钱去医院，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扭曲着长好。
后来女儿上学，学费不够，我就帮人去地里干活。盛夏烈日，天热得动一下就出汗，我干了整整两个月，才凑够学费。
家里这些苦，我从没跟季莹书抱怨过，总觉得她在部队艰辛，不能让她分心。
直到女儿肺炎加重，我跪在地上求县城的医生帮女儿看病，医生皱着眉告诉我：
「这病在县城看不了，没有药。你与其跪着求我，不如给你家莹书发个电报，她现在是驻地的团长，你和你女儿算是军属，完全能到军区医院看病啊！」
到那时，我才知道我的妻子季莹书，原来已经成了团长。
七年来，我第一次给她发电报，可等了一周，也没等到回复。又发，还是没回。
最后岳父岳母急了，亲自给她发了电报，她才终于回了信，安排我和女儿到了军区医院。
当时我安慰自己，季莹书没回我电报，一定是在忙着安排女儿住院的事。
女儿住院三个月她没来探望，也一定是因为团长事忙。
可现在我才知道，她的忙，是文工团的架子倒了都能第一时间赶到，是林均擦破点皮都能陪着看病，是为了林均，能抢走女儿的救命药。
看她望向林均的温柔神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七年来她寄信给我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彻底没有信来。
因为她，早已经变了心。
她不愿意认我这个粗鄙的乡下丈夫。
连带着女儿，也不愿意认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脸颊滑落，我安静擦掉，慢慢走回女儿的病房。
女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咳嗽得身子都在抖，陈医生正拿着听诊器听她的肺部。
见我进来，陈医生放下听诊器说：
「周同志，青霉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担心，念念的肺炎控制得很好，暂时不用药也没问题。新的药后天就能到，这期间你多给念念熬点梨水润肺。」
闻言我松了一口气，又声音沙哑地问道：「陈医生，我女儿她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陈医生看了看记录本，「两天后打完青霉素，炎症消了就能出院了，之后每天按时吃药，半个月后来复查，没问题就彻底好了。」
我点点头。
那等半个月之后，就回乡下老家吧。
陈医生走后，我把要离开的决定告诉了女儿。
听了我的话，她眼神中满是不舍：
「可是爸爸，我还没和妈妈说上几句话呢，过几天就离开的话，再见妈妈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妈妈不来看我们，只是她太忙了，我们再等等她好不好？」
看着女儿哀求的样子，我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能说什么呢？
说你妈妈其实根本不忙，她都有时间陪别的男同志看病。
还是说你妈妈其实已经另有他爱，不要我们父女两个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好，那我们再等等妈妈。」
等半个月后女儿的病复查完，季莹书如果依旧不愿意认我们父女两个。
我就带女儿离开，再也不要她了。
3
两天后，女儿用了新到的青霉素，终于可以出院了。
我一早就起来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旧布包，装着我和女儿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陈医生开的药。
出门时，女儿拉着我的衣角，有些期待地问：「爸爸，妈妈会来接我们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女儿出院的事我没有告诉季莹书，她怎么也不可能来接的。
可走到医院门口，女儿却忽然很激动地扯了扯我的手：「爸爸，是妈妈！她来接我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季莹书正站在军用汽车旁，笔挺如松。
她也看到了我们，眼睛亮了一下，抬步就朝这边走。
女儿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手，期待地看着季莹书走近，正准备开口叫妈妈。
下一秒，季莹书却径直越过我和女儿，快步走到我们身后，扶住了林均。
她语气略带责备道：
「被架子砸到不是小事，在医院多观察几天不好吗？怎么非要出院？」
林均笑起来：
「季大团长真是关心则乱，我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最近文工团正在排《智取威虎山》，我要是不在，同志们的戏份都得重排，我不想拖后腿。」
季莹书听了，眉头皱了皱，却没再劝，只扶着林均往军用汽车那边走。
还有哪里不明白，季莹书这是来接林均的。
我和女儿，刚刚不过是自作多情。
直到林均坐进车子，季莹书才像是刚看见我和女儿似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布包，蹙眉道：「你们不住院这是要去哪儿？」
「念念病好了，医生说等半个月后来复查。」我声音干巴巴的，「我们打算先去旅馆住下。」
季莹书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家里有房间，住什么旅馆。」
她这话一出，我明显感觉到林均看向我和女儿的眼神都变了。
林均上下打量一番我和女儿，忽然开口道：
「莹书，这就是你乡下来的亲戚吧？既然也要去军属大院，要不让他们也上车吧？」
「不用。」季莹书毫不犹豫摇头，温柔地看着林均，「你不是不喜欢和陌生人坐一辆车吗？不用勉强自己，等会儿我派警卫员再来接他们就行。」
她说这话时，连看都没看我和女儿，仿佛我们真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说完，她径直驱车离开。
女儿看着汽车开走，脸上一闪而过失落，但很快又因为能进军属大院和季莹书住在一起，而兴奋不已。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爸爸，我好开心，接下来我终于能多见见妈妈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却像是被苦水浸泡了一般。
女儿长到六岁，见妈妈的时间却连六天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是啊，等一下妈妈派人把我们接到军属大院，念念就能多见见妈妈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六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
女儿又累又饿，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她刚有些血色的小脸又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我再也等不及，打听了去军属大院的路，抱着女儿一步步走过去。
到了军属大院门口，哨兵拦住我们，问我们找谁。
我疲惫地开口：「我找季莹书，我们是她的……亲戚。」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把丈夫女儿几个字说出口。
哨兵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皱着眉摇头：「季团长没说有亲戚来，我不能让你们进。」
我刚面露难色，就听到大院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季莹书正往门口过来。
看到我们，季莹书的脸色十分不好，语气谴责：
「周北生，你怎么回事，带着念念乱跑？害我下训回家没见到人，还要出来找你们！」
4
我没说话，哨兵却反应过来：
「原来你们真的是季团长的亲戚啊，既然季团长都来接了，你们登记一下就进去吧。」
季莹书闻言，看到我手上还拿着布包，这才意识到她完全忘了派人去接我们，脸上一闪而过心虚：
「抱歉，我事有点多，忘了安排人去接你们了。」
我没说话，抱着女儿跟她往大院里走，路上遇到几个热情的大嫂朝季莹书打招呼。
大嫂们好奇的目光落在我和女儿身上，「这位同志是？」
季莹书犹豫了一下，我替她开口：「我是季团长的亲戚，来给女儿看病的。」
听我这么说，季莹书目光诧异地看了眼我，「北生，你……」
我却没什么反应，催她快走。
等到了季莹书的住所，她推开门，「北生，你和念念就住……」
她的手指径直越过主卧，显然是不打算让我们和她住在一起。
主卧旁还有一间房，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最终错开，指向厨房，「家里没有别的空房间了，你和念念先住厨房吧。」
厨房飘着淡淡的煤烟味，角落里的木板床窄窄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但却已经比我和女儿在家住的房间好上太多了。
我没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住厨房这件事。
季莹书见状却忽然有些不高兴：「你就这么轻易接受了？逆来顺受，一点社会新主人的样子都没有。」
我淡淡看着她：「我不接受能怎样？你会让我和念念住别的房间？」
我知道她不会，所以何必多说。
季莹书被堵了一下，脸色不是很好看，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回了主卧。
我没理会她，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把熟睡的女儿放到了床上。
这之后，我打量着厨房环境。
这里烟尘太多，不适合生病的念念住，明天我还得大扫除一番。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来扫帚和抹布，准备大干一场。
季莹书应该是上训去了，不在家。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念念也过来帮忙，怕她被灰尘呛到，我特意给她一个小抹布，让她去我打扫过的地方擦家具。
小孩子玩性大，不一会我就找不见念念的身影。
直到她忽然叫道：「爸爸，你快来，这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
我这才发现，她居然打开了主卧旁边那间房。
怕念念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机密，我连忙跑过去。
等到了房间，我却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大床。虽然一看就没人住，但这间房显然被人细心打扫过。
念念就蹲在床脚，拿着从床下翻出来的书信：「爸爸快来，你看这是不是妈妈的名字？」
我从前没上过学不识字，之后村里扫盲的时候倒是终于学了些字。
因为不想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我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你学好了字，就也能像你妈妈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军人！」
所以女儿上学后最先学会的，就是季莹书的名字。
看着女儿认出妈妈名字兴奋的样子，我也不想多责备她什么。
走过去，刚想把那些书信放回原位，却看到信封上写着「季莹书亲启」，落款是「林均」，字迹工整，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翻开一封。
里面的信纸带着淡淡的墨水香，上面是林均的字：
「莹书，昨天你来看我，我特别开心。你说我唱的《红灯记》好听，我记在心里了，等我嗓子好了，我再唱给你听。对了，你上次说的那部电影《地道战》，等上映了，你能陪我去看吗？」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5
那时候的我在干什么？
念念发高烧，我在卫生所里守了她三天三夜，期间连眼都不敢合，生怕下一秒孩子就惊厥去世。
又翻一封，是去年冬天的，林均在信里写：
「莹书，我到乡下慰问演出，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冷，你别牵挂。倒是你，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了。我给你买了条围巾，明天让通讯员带给你，你一定要戴。」
去年冬天，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家里的柴全都取暖用尽，我和岳父岳母女儿四个人没办法，只能抱在一起取暖。
季莹书没有寄来一封信关心，只牵挂着下乡演出慰问的林均。
我不敢再看下去。
那一封封的信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我的心脏，将我七年留守都变成了笑话。
念念见我红了眼眶，连忙扑过来安慰我，「爸爸别哭，念念在。」
我把信塞回床下，强忍着眼泪，摸了摸她的头：「爸爸没事，我们继续收拾，别乱动妈妈的东西。」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和我一起出了房间。
等整个房子打扫结束，季莹书也正好回来。
看到干净整洁的房间，以及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她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柔和了一些，但又很快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沉下来。
她指着空房间问我：「你大扫除是不是连那间房也打扫了？」
「周北生，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碰我东西之后，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我告诉你，想在这住下去，就和我保持好边界感！别把乡下没规矩的样子带过来！」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我的妻子，让我和她保持边界感。
我没说话，念念却不想看到我们争吵，小手捧着热汤递到季莹书身边：
「妈妈你别生气，是念念不小心打开的那间房，不关爸爸的事。」
季莹书听了却更加生气，「周北生，你不光自己品行不端，居然还教女儿说谎？」
她挥手打翻念念捧过去的瓷碗。
瓷碗哐当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热汤立马溅出来，烫到了念念。
念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手要我抱：「爸爸，疼，我的手好疼……」
我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再抬头，却发现季莹书已经出了家门。
看着紧闭的门，我像是吞了苦水一样。
用凉水给念念冲了冲烫伤的地方，她终于不再喊疼，只是抱着我的脖子，蔫蔫道：
「爸爸，我有点儿不喜欢妈妈了。家里姥姥姥爷，都不会像爸爸这样对我。」
听她这么说，我的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我的女儿没做错什么，她不被妈妈爱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她是我血脉相连的女儿吧。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女儿出厨房的时候，却发现季莹书居然在家。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烫伤的手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里面是药膏，军区医院开的，涂了好得快。还有，三天后文工团有中秋表演，念念应该没看过，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季莹书这是想把之前的矛盾翻篇，我知道她的意思，却没说话，只是接过药膏了。
我很清楚，季莹书现在之所以轻描淡写，不过是她以为我和女儿不识字，看不懂她和林均的书信往来。
所以她愿意高高举起，也愿意轻轻放下。
可我不愿意。
时间很快到文工团表演的日子，季莹书特意抽出时间回家接我和念念去礼堂。
礼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前面是舞台，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庆中秋文艺汇演」。
演出很快开始，舞台上，林均穿着军绿演出服，演着《智取威虎山军》，场景生动又激荡人心。
观众席上众人纷纷发出赞叹的声音，隐约中，我听到有人夸道：「不愧是季团长都看中的人，林同志这演得是好啊！」
我侧过头去看季莹书，发觉她目光中饱含欣赏与沉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态。
季莹书面对我，从前满是包容，现在全是嫌弃。
我眼神颤了颤，在季莹书察觉之前，收回了目光。
刚到礼堂就跑着找小孩子玩的念念，忽然跑过来扑到我怀里，眼眶红红的。
6
见状我连忙问她：「怎么不和大家玩了？你住院的时候，不是每天都想着要找人玩吗？」
听到这话，念念的眼眶却更红了，委屈地问：
「爸爸，他们都不愿和我玩。他们说我在团长家蹭住是贪慕虚荣，思想作风有问题。」
「可爸爸，我住在妈妈家，为什么要叫蹭住呢？」
听到念念的问题，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季莹书显然也听到了念念的话，目光在我和念念身上停留一瞬，却又很快错开，什么也没说。
我紧紧地抱住念念，强压泪水，轻声安抚着她。
念念趴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边轻声道：
「妈妈，我不想在妈妈家待了，我想回我们的家。」
我低声安抚她，「好，等过几天，爸爸就带念念回我们的家。」
离念念复查还有一周。
季莹书，你只有一周的时间了。
文工团演出结束后，季莹书忽然不见踪影，不用猜我也知道，她一定是去找林均去了。
我不想理会，抱着念念往家回。
路上碰到之前和念念玩的那几个小孩子，他们吐着舌头冲念念扮鬼脸：
「小补丁，略略略，蹭吃蹭住惹人嫌！」
他们说完，很快笑着跑开，只剩下念念捂着耳朵躲在我的怀里。
我心里很难受，眼泪差点流下来。
见我要哭，念念连忙装作开心的样子：「爸爸，念念没事的，你别难过。」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念念小小年纪，就已经懂事到让人心疼了。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爸爸没想哭，爸爸只是想到，我们念念还有五天就要七岁了，但还没有一件没补丁的衣服，觉得对不起念念。」
刚刚跑走的那些孩子，身上穿的全是工装蓝布或者军绿布做成的合身衣服。
只有我的念念，穿着别人不要的衣服，袖口和领口磨破了好几次，已经打满了补丁。
念念说不在意，我却打定主意要给念念做身新衣服。
第二天上午，我揣着所有的钱，带念念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有布料、粮食、日用品，还有一些糖果。
我走到布料区，看着柜台上的布，都是些质量很好的贵布，需要布票才能买。
我身上有之前在家时攒的布票，一直没舍得用。
正挑着布，念念却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妈妈在那边。」
我一抬头，看到季莹书站在不远处，正递给林均一只手表。
林均脸色通红地看着季莹书：「莹书，这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季莹书神色柔和：「一只表而已，只要你喜欢，就不算贵。」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捏紧拳头。
一只手表需要三十七块。
一斤猪肉却只需要五毛钱。
替季莹书留守老家赡养父母这七年，她没寄过工资回来，家里一切开销全都靠我一个人担着。
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只有逢年过节才吃得起半斤猪肉。
念念因为营养不良，都要七岁了，却看着和五岁孩子一样。
可季莹书不仅视而不见，反而花大价钱买一只表，只为哄林均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下，替自己感到可悲。
季莹书察觉到目光，回过头看到是我后，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她有些心虚地走过来，没话找话地问我：「你来买布？」
我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念念扒着我的衣角，眼睛还盯着林均手里的手表盒子，小脸上满是好奇。
7
林均也跟了过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布料上，笑着说：
「这可是上海产的细棉布，一尺要八毛钱呢，周同志买这么好的布，是要做什么？」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慢，像是觉得我不配买这种布一样。
念念没听出端倪，仰着小脸抢话：「是爸爸要给我做新衣服！」
她语气喜悦，季莹书的眉头却一下皱起来：
「不年不节的，小孩子穿粗布就行，不必要用这么贵的布料。而且家里还有旧衣服，改改也能穿。」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在念念头上。
她眼里光暗下去，垂着脑袋盯着自己打补丁的鞋尖，抿着嘴没再说话。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念念长到六岁，拢共没穿过两件新衣服，一件细棉布衣服在她眼里就成了「不必要」。
可她给林均买手表时，怎么没说「不必要」？
那三十七块钱，够给念念做二十件这样的衣服，够我们父女俩吃一年的肉。
我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刚要开口，季莹书又要劝：
「北生，部队里讲究艰苦朴素，你别把乡下……」
「过几天是念念的生日。」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季莹书的话猛地顿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神色越发不自然，「生日啊……」
显然她早已经忘了女儿的生日。
或者说她从没记起过。
我没再理会季莹书和林均，选好布到柜台结账，售货员算了算：
「布三尺半，两块八，再加一包缝衣针，一共两块九毛五。」
可我全副身家，也不过一块钱。
我咬了咬牙，从贴身布兜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光面银戒指。
「不好意思，我钱不够，能用这个季吗？」
售货员接过戒指，季莹书却变了脸色，上前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这是婚戒，怎么能抵出去？」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季莹书连我和女儿都不想认，倒是对婚戒挺上心。
正想开口，季莹书的目光却又落在我手里空了的红布包上，压着火气问：
「怎么只剩一只？另一只已经抵出去了？」
当年她离家的时候，曾把自己的婚戒也留给我保管。
「周北生，你一个乡下农民，哪有那么多用钱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荣了？」
我好笑地看向她，淡淡道：
「季莹书，另一只戒指，我拿去给念念季医药费了。」
季莹书脸色一僵，终于想起来。
我和念念没随军，不算正式军属，军区医院的免费政策根本用不上，所有医药费都得自己掏。
她之前只安排了我们住院，竟忘了这茬，也忘了给钱。
她抿了抿嘴，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愧疚：「抱歉，我又忘了。」
似乎是意识到亏欠我和女儿太多，她竟然破天荒许诺：
「念念生日那天，我陪你们一起过吧。」
念念猛地抬起头，眼里又有了光，怯生生地问：「真的吗？」
「真的。」季莹书郑重点了点头。
一旁的林均闻言，看向我和念念的眼神却彻底变了。
但我们谁也没注意。
买完布料回到军属大院，我就开始不分昼夜地赶制衣服，只想着赶在念念生日前做好，让她能穿着新衣服过生日。
念念夜里醒了，心疼地看着我，小声说：「爸爸，我不着急穿新衣服，你别累着。」
我摸了摸她的头：「很快就好，念念穿上肯定好看。」
熬了三个晚上，衣服终于做好了。
蓝色的布料上绣了朵小小的向日葵，是我照着画报学的。
念念早上醒来看到衣服，开心得蹦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穿上转了几个圈，小脸上满是欢喜。
刚好季莹书下早操回来，念念立马跑过去，拉着衣角转了个身：「妈妈你看！爸爸给我做的新衣服！」
8
季莹书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愣了愣，嘴角竟扯出点笑意：「念念穿这个真好看。」
念念眼睛一亮，仰着头问：「妈妈，你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季莹书蹙眉，像是没想起什么约定，刚要开口问，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快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对着电话连声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念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手慢慢垂下来，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小声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又忘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发涩：
「没有，妈妈肯定是有紧急任务，明天她一定会回来陪念念的。」
念念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季莹书彻夜未回，天亮后，我起床为念念的生日做准备。
忙碌了两小时，我做了一桌的菜。
念念坐在桌边，时不时往门口看，可从早上等到中午，又等到下午，季莹书还是没回来。
原本冒着热气的菜渐渐凉了，凝固在一起。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来了？」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刚要安慰她，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念念一下子跳起来，跑去开门，嘴里喊着妈妈。
可门开了，站在外面的却是林均，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看到是我，是不是很失望？」
林均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嘴角撇了撇，「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做的菜和人一样拿不出手。」
念念往后退了退，躲到我身后。
我站起身，语气冷了些：「林同志这话什么意思？」
林均冷笑了下，「还能是什么意思，说你和你女儿拿不出手的意思。要不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莹书都不愿意认你们父女两个？」
他的话像一把刀，戳破了我一直强撑的体面。
我攥紧拳头，刚要说话，林均突然往后一仰，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
他捂着脚踝，愤怒地喊道：「周同志，你要是不欢迎我来给念念过生日，直说就行，为什么要推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季莹书就忽然冲了进来。
她看到摔倒的林均，脸色瞬间铁青，几步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转头对着我吼：
「周北生，你怎么回事！不知道林均的腿是要跳舞的吗？你居然还推他！」
「我没有！」我急忙辩解，念念也跟着说：「是他自己摔倒的！」
「还敢狡辩？」季莹书抱着林均，眼神里满是厌恶，「你们父女两个真是满口谎言，让人恶心！从今天起，你们别再住在这儿了！」
她说完，扶着林均就往外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念念。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凉得人心里发寒。
念念扑进我怀里，眼泪掉下来：「爸爸，我不想要妈妈了，我们回家吧。」
我紧紧抱住她，哽咽点头：「好，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念念去军区医院复查。
确定念念的肺炎彻底好了之后，我去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
火车开动，属于城市的红砖墙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抱着女儿，心却是久违的轻松。
季莹书，我和女儿不要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