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39年9月一个清早,江南造船所的船坞边炸了锅。
一艘五百吨的炮舰一炮没放,连夜坐沉江底,第二天《申报》以「凿沉奇案」四个字登上头条。
日本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艘他们从江里捞起、整整修了四个月、眼看就要开出去打中国人的军舰,怎么在自己眼皮底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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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蒙蒙亮,江南造船所的船坞边就乱了套。
一个日本兵连帽子都跑歪了,指着江面直嚷。
「沉了!船沉了!」
舌头都打了结。
昨天还停得稳稳当当的那艘炮舰,此刻只剩一根烟囱露在水面上。
江水一寸一寸往上漫,眼看连烟囱也要吞下去。
岸上很快围了一圈人。
日本工头的脸青得吓人。
头天才验收完的活儿,今天就要生火试航。四个月的工夫,几十号人的力气,转眼打了水漂。
当天,日本宪兵就封了厂门,把工人一个个拉去问话。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昨晚谁靠近过这条船?」
「船底的活儿谁经手的?」
「进出有没有生面孔?」
工人们一律摇头,摇得一脸茫然。
宪兵把船坞翻了个底朝天,连半个脚印都没找着。
那时上海早已沦陷。可这桩怪事捂不住,先传进租界,又上了报纸。
《申报》登得明白:江南造船所夜里突发凿沉奇案,日方极为重视,大批工人被拘;那船是先前从江里捞起的一艘巨轮,拖进厂修了四个月,刚要生火,船底几处冒水,堵都堵不住,转眼沉底。
整个上海滩都在嚼这件事。
一炮没放的军舰自己沉了,奇。日本人捞回来修的中国船又沉回江里,更奇。
这桩奇案背后,站着一个拧了好几年螺丝的钳工。
他姓孙,叫孙增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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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早在八年前的1931年5月5日,上海热闹非凡。
黄浦江边人挤人,都来看一条新船下水。
船的名字叫「民生」,取自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
这是中国人自己造的长江炮舰,排水量五百吨上下。
它前头还有一条「民权」。两条船的名字都从三民主义里来,「民生」是第二条,也是江南造船所自造的第五号军舰。
江南造船厂,来头不小。1865年就办了起来,是中国最早的近代造船厂之一。
那年月国家穷,穷到造一条像样的军舰都磕磕绊绊。工人们还是把它一锤一铆敲了出来。
五百吨放到世界上不起眼,搁中国人自己手里,却是了不得的家当。
下水那天,礼办得格外隆重。
船身缓缓滑进江里,溅起大片水花。
岸上的人扯着嗓子欢呼。有上了年纪的,看着看着就抹起眼泪。
他们说不清在哭什么,只觉得,咱们也有自己的军舰了。有这么一条船立在国门前头,心里踏实。
【咱们能造船,也能护江。】
这点念想,金贵。
可懂行的人心里清楚。
东边那个邻国日本的海军已有几百艘战舰、上百万吨,中国这点家底,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凑不齐。
一艘五百吨的炮舰摆在这种差距前头,说到底是杯水车薪。
话虽如此,杯水也是水,是一国人勒紧裤腰带攒出来的水。
民生号下水后编入海军第二舰队,在长江上巡弋,守着内河的太平。
只是这份太平,没几年就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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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37年,日本舰队顺着长江往上冲,矛头直指南京。
中国海军这点本钱,硬碰硬碰不过。
海军部长陈绍宽便想了个迂回的法子,在江阴一段的江面上沉船设防。把征来的商船连同几条旧军舰一条条凿沉江中,堵死航道,让日本的大船过不去。
这法子叫沉船封江。
1937年8月,陈绍宽亲率舰队赶到江阴,几十条船一条接一条沉了下去。
第一、第二舰队的官兵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舰艇打开阀门,缓缓没入江心。
有人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可惜这计划走漏了风声。江里的日本船提前得了信,连夜起锚,顺流溜了出去。
封江堵敌的盘算,落了空。
民生号也在这场长江江防里折了。舰身受了重创,再开不回去,最终自沉江底。
能多堵一寸航道,就多堵一寸。
一艘曾满载着一国人骄傲的船,从此静静躺在江底,一躺就是好几年。
本以为沉了也就沉了。偏偏日本人又惦记上了它。
1939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长江下游落进日军之手。
日军要在中国内河用船,新造一条,要钱、要料、要人,慢;打捞旧船改一改,省事。
这种买卖,日本人没少做,逸仙号就是这么被捞起来、改了名号的。
轮到民生号,日本人更上了心。船不大,火力在内河里却算够看,拿来巡江、压制岸上,正合用。
于是这条船被拖出了水面。
拖去哪儿修?偏偏拖回了江南造船所,拖回了它当年下水的地方,要厂里这帮造船的中国工人亲手把它修好。
修好了,掉转炮口,去打中国人。
消息在厂里传开,工人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
当年盼着它护国,如今要它害国。这口气,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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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年,孙增善二十多岁,是造机部的一名钳工。
钳工的活儿,无非看图纸、拧螺丝、敲钢筋、修机件,是工人堆里最底层的技术工,不起眼。
可这双手,是真碰过军舰的。早些年造逸仙号那类船,他就在一旁出过力。
对这些船,他有感情,跟自家亲戚没两样。
如今亲戚被捞了上来,要改成杀人的凶器,还得他亲手去修。
【我拧的每一颗螺丝,往后都打在自己人身上。】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夜里就睡不安生。
民生号拖进厂后,孙增善天天盯着它。眼看日本人一样样往船上装东西,先是炮,再是机件,过些天还拖到江上去试。
他站在岸边,攥着扳手,手心全是汗,一句话不说。一股火却从脚底直顶到嗓子眼。
弯着腰替日本人干一天活,他就憋一天。
【一颗螺丝能怎样?一个拧螺丝的,又能怎样?】
他琢磨了好几天,琢磨出一个胆大包天的主意。
这船,不能让它修好。最好的法子,是让它再沉一回。
可这是要掉脑袋的。他一个底层钳工,势单力薄,光有一股劲不顶用。
得找个能拿主意、又信得过的人。
他想起一个人来。
05
那人叫刘武,早先在江南造船所当过造船科长,是孙增善的老上级。
后来刘武进了海军设在上海的一处办事机构,跟厂里仍有来往。提起日本人那套做派,他恨得牙根痒。
孙增善摸上门。
「刘科长,民生号的事,你知道吧。」
刘武点头。
「修好了,他们要拿去打自己人。」
孙增善咬了咬牙,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吐了出来。
「我想……把它弄沉。」
刘武一愣。
眼前这后生,一个拧螺丝的,竟敢动这种心思。愣过之后,他心里涌上一阵佩服。
刘武没拍胸脯,也没说漂亮话,只把利害掰开了讲。
「这船真修好,往后就在长江上转。」
「打岸上的设施,打驻军,不知要害多少人。」
「沉了它,于国于民都是大事。」
孙增善听着,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刘武紧接着又压低嗓子说。
「可这事,只能你一个人在暗处办。」
「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一来保得住成事,二来不连累旁人。」
孙增善重重点头,把「暗处」两个字记死了。
【不能连累工友。】
从刘武那儿出来,他走路还是慢吞吞,眼神却变了。先前那点犹豫,被这几句话压成了定数。
只是一个人,真办得成吗?他心里没底。
06
这种事,独木难支。
孙增善掂量来掂量去,得再拉一个人。可拉谁?拉错一个,就是灭顶之灾。
他把相熟的工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定在张林宝身上。
张林宝跟他同在一处干活,为人正派,心眼直。一提日本人,也是一肚子火。
孙增善寻了个没人的空当,递了根烟过去。
「林宝,民生号的事,你怎么看?」
张林宝啐了一口。
「还能怎么看,修好了打咱们自己人呗。」
孙增善盯住他的眼睛,把后半句送了出去。
「要是……让它再沉一回呢?」
张林宝先是一怔,随即回过味来。
他没多问一句,只低声应了三个字。
「算我一个。」
两个人就此把命拴到了一处。
打那天起,孙增善往船坞跑得勤了。借着修船的由头,他把民生号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船底哪几处是法兰盖,松开哪几个螺栓水就往里灌,舱里哪条道通哪条道,他全刻进了脑子。
【闭着眼,也摸得到船底那几个阀。】
厂区的地形,他也踩熟了。围墙哪一段矮,废料堆堆在何处,哨兵走哪条线、几时换岗,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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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本人看船看得紧,巡逻一队接一队,昼夜不断。
孙增善想单独靠近那条船,难。他试过几回,每回刚走近,远处就晃出个人影,只能装作查机件,悻悻退回来。
退一次,心就凉一截。
【难道就这么干瞪眼?】
他急,可急也没用。这种事急不得,火候不到硬上,就是把自己和张林宝一块儿送命。
他白天照常上工,照常拧螺丝、敲钢筋,脸上半点风声不露。工友眼里,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孙增善。
日子一天天过去,船上的炮一件件装齐。孙增善看在眼里,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船每修一天,离开炮就近一天。
08
9月21日。
厂里传开一个消息:日本天皇过生日,驻厂的日本兵都要去赴庆典。连平日守在船坞的哨兵,也被抽调一空。
孙增善一听,心头猛地一跳。
【就是今天。】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活照干,眼角却往船坞那边瞟。
天一擦黑,厂里果然空了大半。日本人三三两两往庆典那头去了,剩下的几个也松垮下来,没人当回事。
民生号停的那个坞,附近不见一个人影。
孙增善找到张林宝,只吐出两个字。
「今晚。」
张林宝把工具一收,眼里也亮了。两人对了个眼色,什么都不必多说。
夜里十点上下,两人悄悄摸到船坞边。为了不露馅,照明的家伙一样没带。
【船里的道,我熟。】
这几个月的活没白干,那些舱、那些阀,早刻在孙增善脑子里。
他打头,张林宝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摸上了民生号。
这船他亲手修了几个月,今夜却要亲手送它回江里。
【对不住了。】
他在心里对这条船说。
【你本不该是这下场,可我不能让你害人。】
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全凭记忆往下摸,一只手贴着舱壁,一步一挪。
摸到船底舱,确认四下无人,他才划亮一根蜡烛。
他找见了那几处法兰盖。
只消把固定的螺栓松开,江水就会往舱里倒灌。
两人一人把住一头,扳手卡上去,一点一点地拧。
头一个松了,水渗了进来。两人对视一眼,成了一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水越渗越多,漫过了脚面。
夜静得出奇,那水声听着格外刺耳。孙增善心里发紧。
【这动静要是传出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冲船这边来了。
孙增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后一缩,脑袋重重磕在一块铁件上。
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只眼。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日本人发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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