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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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十二年
我叫李建平,今年四十二岁,是市里一家中型企业的会计。我老婆赵心妍比我小两岁,在事业单位上班。我们有个儿子叫乐乐,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中。
这十二年来,我们家有个人比我和心妍加起来还要熟悉乐乐的一切——我爸,李大山。
我爸是2004年退休的小学老师,退休金不多,但够他在乡下过得舒坦。我妈走得早,乐乐出生那年,我爸提着个旧帆布包就来了城里,包里装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几本旧书,还有一罐子自己腌的咸菜。
那天他站在我们家门口,搓着手说:“建平,心妍,我来帮你们带娃。你们年轻人要工作,别耽误了。”
那时候心妍刚出月子,脸色还苍白着,听到这话明显愣了愣,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麻烦爸了。”
这一“麻烦”,就是整整十二年。
我爸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我心里有本账。
乐乐三个月大时夜里哭闹,是我爸抱着在客厅转圈,哼着他当老师时教孩子们唱的老歌;乐乐一岁发烧,是我爸整夜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降温;乐乐上幼儿园,是我爸每天牵着那双小手,风雨无阻地接送;乐乐上小学,是我爸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辅导作业。
我爸把主卧让给我们,自己睡在朝北的小书房,那房间冬天冷夏天热,窗户还有点漏风。我说给他换个房间,他总摆手:“不用不用,我睡得少,早起给你们做粥。”
每天早上五点半,厨房准时响起轻轻的动静。六点钟,桌上摆好了白粥、馒头、咸菜,有时还有我爸早起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豆浆。心妍从不下厨,她说闻不了油烟味,我爸就包了家里的一日三餐。
乐乐小时候挑食,他就变着花样做。有回乐乐说要吃动画片里那种“小熊饼干”,我爸戴着老花镜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用模子一点点抠出小熊形状。饼干烤出来有点焦,乐乐撇着嘴不吃,我爸就笑呵呵地说:“爷爷下次做得更好。”
这十二年,我爸的背越来越驼。从前在讲台上站得笔直的小学老师,现在走路时总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他的老花镜从两百度换到了五百度,那双曾经在黑板上写下漂亮板书的手,现在切菜时会微微发抖。
但这些变化,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了。
心妍习惯了。她习惯了每天早上有热乎的早饭,习惯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第二天就整齐地晾在阳台,习惯了家里地板总是干净的,冰箱总是满的。她甚至习惯了乐乐所有的事情都先找“爷爷”——“爷爷,我袜子呢?”“爷爷,明天要交手工课作业!”“爷爷,老师说要买新的练习册!”
我爸就像这个家里的一根柱子,默默撑着,大家都以为这根柱子永远不会倒。
变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那天晚饭时,心妍一边挑着鱼刺一边说:“建平,我爸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哦,二老身体还好吧?”我给我爸夹了块红烧肉。我爸总把好菜往我和乐乐面前推,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心妍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他们那套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妈膝盖不好,上下楼越来越费劲了。”
我爸抬起头:“那得注意,人老先老腿。要不要我帮你们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带电梯的小区?”
心妍没接我爸的话,继续看着我说:“我爸妈的意思,想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饭桌上静了几秒。
乐乐正埋头吃饭,没察觉气氛变化。我爸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把菜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搬来……住?”我放下碗,“咱们家就三间房,怎么住?”
“书房那间可以给他们住。”心妍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爸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爸……”我看向我爸。
我爸低下头喝粥,没说话。
心妍拿起汤勺给自己盛汤,勺子和碗碰出清脆的响声:“爸在乡下不是有房子吗?回去住也挺好,乡下空气好,熟人多。而且爸也带乐乐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
我爸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是,我也该回去看看了。老房子这么多年没住人,不知道漏不漏雨。”
“爸,”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您别急着说回去,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心妍打断我,“我爸妈都快七十的人了,上下六楼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万一摔了怎么办?你是女婿,半个儿子,不该给他们养老吗?”
乐乐这时抬起头:“外公外婆要来住吗?那我睡哪里?”
“你大了,在客厅隔个小间就行。”心妍说。
“那爷爷呢?”乐乐看向我爸。
饭桌上又静了。
我爸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爷爷回乡下去。乡下有爷爷的老伙计,爷爷回去找他们下棋。”
“可我不想爷爷走。”乐乐嘟着嘴。
“傻孩子,爷爷老了,总要叶落归根的。”我爸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碗里的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妍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
“心妍,”我轻声说,“我爸带了乐乐十二年。”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点闷,“可那是我亲爸亲妈。你爸带了十二年孩子,我感激他,可现在我爸妈需要人照顾,总不能不管吧?”
“我们可以给他们租个附近的房子,或者换套大点的……”
“李建平,”心妍转过身来,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清,但声音很硬,“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每月房贷、车贷、乐乐补习班的钱,剩下的只够吃喝。租房子?换房子?你说得轻松。”
我沉默了。
“再说,”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带着恳求,“我爸我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养我这么大,现在需要我了,我能不管吗?你爸好歹还有退休金,在乡下花销小,过得不会差。可我爸妈那点积蓄,在城里租房子都不够。”
黑暗中,我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我爸还没睡。
或者说,他又像往常很多个夜晚一样,在黑暗中静静坐着,不打扰任何人。
“让我想想。”我说。
“没什么好想的。”心妍又转回身去,“下周末我爸妈就搬过来。你早点跟你爸说,让他收拾收拾。”
说完这句,她拉高了被子。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气氛有点怪。
我爸还是做了白粥、馒头,还特意煎了心妍爱吃的荷包蛋。心妍低头喝粥,没怎么说话。乐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爸:“爷爷,你什么时候回乡下?”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他连忙用抹布擦,笑着说:“快了,等乐乐期中考试考个好成绩,爷爷就回去。”
“那我考不好你是不是就不走了?”乐乐眼睛一亮。
“净胡说。”我爸拍拍他脑袋,“好好吃饭,上学别迟到。”
送乐乐上学的路上,我爸像往常一样,背着乐乐的书包。走到校门口,乐乐冲我们挥手:“爸爸再见!爷爷再见!”
我爸举起手挥了挥,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直到乐乐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爸,”我开口,“心妍她爸妈的事……”
“没事。”我爸打断我,低头看着路面,“我都明白。老人嘛,都想跟儿女住。你岳父母就心妍一个女儿,是该接过来。”
“可您……”
“我在城里住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爸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真的,我挺想乡下的。老张、老王他们,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有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知道长多高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沉默地走回家。路上遇到邻居刘阿姨,她提着菜篮子跟我爸打招呼:“李老师,又送孙子上学啊?”
“是啊,刘阿姨早。”
“要我说,李老师您真是模范爷爷。我们家那口子,带孙子超过三小时就喊累。”刘阿姨笑着说,“对了,听说您要回乡下去?”
我爸愣了愣。
刘阿姨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我在楼道听见心妍跟她妈打电话,说什么‘很快就搬过来’、‘书房收拾出来’。我想着,是不是您要回去了?”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是,年纪大了,想老家了。”
刘阿姨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叹口气:“也是,城里住久了,还是乡下舒坦。那您多保重啊。”
等她走远了,我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爸,”我觉得喉咙发紧,“咱们再商量,我再跟心妍说说……”
“不用了。”我爸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背显得更驼了,“建平,别为难。你们好好过,我就放心了。”
回到家,心妍已经去上班了。我爸系上围裙,开始收拾厨房。他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仿佛要把那层瓷砖擦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微驼的背影,那句“您别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心妍发来的微信:“跟你爸说了吗?我爸妈下周六过来,得提前收拾。”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这个字时,我看见我爸正好转过身来。他手里拿着抹布,朝我笑了笑:“是心妍吧?你跟她说,我这两天就收拾,不耽误事。”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厨房里,我爸继续擦洗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沉默的决定
那周剩下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季的烂泥地,湿漉漉、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的话明显少了。以前吃晚饭时,他会问问乐乐学校的事,讲讲自己当老师时的趣事,现在只是埋头吃饭,吃完就起身收拾碗筷。洗碗时水流开得很大,哗啦啦的,盖过了客厅电视的声音。
心妍似乎没察觉,或者装作没察觉。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父母来后的生活。
“书房那个旧书柜得搬走,我爸妈衣服多,得再打个衣柜。”
“客厅沙发也旧了,换组新的吧,我爸妈喜欢坐得软一点。”
“对了,爸,”她突然转向正在擦桌子的我爸,“您那些书和旧物件,要是带不走,可以先放地下室储物间。”
我爸擦桌子的手停下来,点点头:“好,我收拾看看,能不要的就不带了。”
“爷爷,”乐乐放下筷子,“你那些小人书也要扔吗?你说过那是你小时候攒的。”
我爸勉强笑了笑:“那些旧东西,占地方。乐乐要是喜欢,挑几本留着。”
“我都喜欢!”乐乐喊起来。
“听话,”心妍皱眉,“那些书都发黄了,不卫生。爷爷要回乡下了,带不了那么多东西。”
乐乐瘪着嘴,不说话了。
周四晚上,我爸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书房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用旧报纸包好。那些书有他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的教材,有他参加教师培训得的奖状,有他手写的教案——纸页都黄了,字迹依然工整。
我走进书房时,他正对着一本相册发呆。相册里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乐乐从出生到现在的。
“这张是你小学毕业,”我爸指着照片,声音很轻,“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巾,傻乎乎的。”
“这张是乐乐百天,胖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这张是乐乐上幼儿园第一天,抱着你的腿哭,不肯进去。”
他一张张翻着,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书房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爸,”我嗓子发干,“这些相册您带着吧。”
“不带了,”我爸合上相册,放在一旁,“你们留着。等乐乐长大了,给他看。”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箱子很老了,人造革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他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是你妈当年陪嫁的箱子,”我爸摸着箱子表面,“跟我进过城,现在跟我回去,也算有始有终。”
他开始往里放东西:几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领口袖口都磨薄了;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教师”;几本他常翻的旧书;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们家这些年的合照。
箱子不大,很快就装满了。
“就这些了。”我爸扣上箱扣,试了试重量,然后抬头看看书房四周,“其他的,你看看什么能用就留着,不能用就扔了吧。”
“爸……”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
我爸摆摆手:“我去看看乐乐作业写完了没。”
他走出书房,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书房,书架上东倒西歪的空位像缺了牙的嘴。
周五晚上,心妍的父母打来视频电话。
手机支在餐桌中央,屏幕上出现岳父赵德贵和岳母孙玉芳的脸。他们背后是熟悉的客厅——那套六楼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家具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式。
“心妍啊,建平啊,”岳母笑得很开心,“我们这两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爸把他那些钓鱼竿都送人了,说以后住城里,没地方钓鱼啦。”
岳父在一旁点头:“书也处理了,卖给收废品的,唉,可惜了我那套《资治通鉴》。”
“爸,妈,你们那些大件别带了,城里都有。”心妍凑近屏幕,“被子褥子也不用带,我买新的。”
“那多浪费,”岳母说,“我们那床棉花被还是你结婚时新弹的,盖了这么多年,暖和。”
“那就带着吧。”心妍笑,“对了,书房我收拾出来了,朝南,阳光好。床也定了新的,明天送到。”
我爸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他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李老师,”岳父突然看向屏幕外,“听心妍说你要回乡下去?也好,叶落归根嘛。你在城里帮衬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爸抬起头,对着手机摄像头的位置,努力笑了笑:“是,该回去了。”
“以后有空来城里玩,”岳母说,“反正我们现在长住了,房间给你留着。”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是客套。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视频挂了之后,餐桌上一片安静。
乐乐突然说:“爷爷,你走了谁给我做早饭?谁送我上学?”
“妈妈送你好不好?”心妍摸摸他的头。
“你不会做小熊饼干。”乐乐声音带了哭腔。
“那就买,超市有的是。”
“买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这孩子……”
“就是不一样!”乐乐摔下筷子,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爸站起来:“我去看看。”
“爸您别管,这孩子惯的。”心妍皱眉。
我爸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心妍,最后还是坐下了。他拿起筷子,想夹菜,筷子在空中停了停,又放下了。
“我吃饱了。”他说,起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明天早上,我再给乐乐做一次小熊饼干吧。材料和模子我都还有。”
“行啊,”心妍说,“正好让我学学怎么做,以后我做给他吃。”
我爸点点头,轻轻关上了书房门。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起来,去客厅喝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光。
我推开门。我爸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他手里拿着本相册,正是那天晚上看的那本。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爸。”我轻声喊。
他慌忙抹了把脸,合上相册:“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您也睡不着?”
“人老了,觉少。”他笑笑,把相册放到一边,“正好想想回去要带什么,老房子得收拾,院子的草估计都长满了……”
“爸,”我打断他,“您别回去了。”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里,他的眼睛很浑浊。
“我明天再跟心妍说说,咱们想办法。”我说,“您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不能就这么……”
“建平,”我爸摇摇头,“别说这些。我这十二年,是来帮我儿子,帮我孙子,不是来讨债的。现在乐乐大了,你们也稳定了,我任务完成了,该走了。”
“可这不公平!”我声音大起来,“您带大了乐乐,现在老了,该我们照顾您了,却要让您回乡下……”
“嘘——”我爸示意我小声,“别吵醒心妍和乐乐。”
他起身,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水是温的,不烫。
“建平,爸跟你说几句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