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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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表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厕所里刷手机。水有点凉,瓷砖缝隙里泛着潮气,墙角那点霉斑好像又扩散了一圈。手机震得我手麻,瞥了眼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喂,表姨。”我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提裤子。
“周然啊,在忙不?”表姨的声音永远那么亮,隔着话筒都能想象她那张红润的脸,“礼拜天晚上有空没?姨给你安排了个饭局。”
我心里那点侥幸啪嗒一声碎了。上个月回家,妈就拉着我说,你表姨手头有几个不错的姑娘,都知根知底的。我当时嗯嗯啊啊糊弄过去,没想到追魂索命符这就来了。
“表姨,我最近项目紧,天天加班……”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想给背景音加点忙碌的佐证。
“加班也得吃饭不是?”表姨截住我的话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热络,“就吃个饭,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人家姑娘可好了,小学老师,文文静静的,家里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清白本分。我跟你说,这姑娘抢手着呢,我是看你妈愁得睡不着,才厚着脸皮去说的。”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盯着那摊霉斑。我妈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少操心。我知道她最大的心病是什么——我,周然,三十岁,在一家不上不下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租着老破小的单间,银行卡余额从来没突破过六位数,最重要是,单身。
“在哪儿啊?”我问。声音有点干。
“就你们公司附近那家‘春熙小馆’,你知道吧?我订了位子了,六点半。你早点去,别让人家姑娘等你。”表姨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哄孩子的调子,“然然,姨是为你好。成不成的,见一面,吃顿饭,给你妈一个交代,行不?”
我把“春熙小馆”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家店我去过两次,同事聚餐,菜又油又咸,但胜在便宜,装修是那种假模假式的复古风,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那儿相亲,倒也应景——一场注定要沾点油腻和敷衍的会面。
“行吧,表姨,麻烦您了。”我说。
“哎,这就对了!”表姨的声音雀跃起来,“礼拜天,六点半,别忘了啊!穿精神点!”
挂了电话,厕所里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响声。我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点青,胡子拉碴。又看了几秒,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笑。算了,就当是完成任务,走个过场。到时候客气点,吃完饭找个借口撤,回头跟表姨说没感觉,不合适。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上班,下班,点外卖,打游戏。表姨在微信上发来几条语音,叮嘱我别忘了,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女方的情况,叫徐什么来着?我听着,手指划过屏幕,没往心里去。手机日历上,周日的格子被我随手标了个“饭”。红色的标记,像个小伤口。
周日白天,我睡了半天懒觉,下午爬起来洗了个澡。从衣柜里翻了件还算挺括的浅蓝色衬衫,套上牛仔裤。看着镜子里稍微整齐了点的人,我想了想,又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太正式了反而奇怪,就这样吧,随意,也表明了某种态度。
五点半,我揣上手机和钥匙出门。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有股闷热的气息,混杂着路边烧烤摊提前升起的烟。春熙小馆离我住的地方三站地铁,我懒得挤,慢慢晃了过去。
走到店门口,刚好六点二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拖家带口或者朋友聚会的,喧哗声隐约传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冷气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一个系着围裙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有预定,姓王。”我说。表姨姓王。
服务员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哦,王女士订的,两位是吧?这边请。”
她领着我往里面走。座位在靠窗的角落,相对安静些。一张四方小桌,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上面压着层有点油腻的透明塑料膜。对面已经放了一杯柠檬水。
“您先坐,另一位还没到。”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塑封的菜单。
我在背对过道的位置坐下,面朝门口。这样她一来我就能看见。也好,能有点心理准备。我拿起菜单胡乱翻着,水煮肉片四十八,毛血旺五十八,干锅花菜三十二……数字在我眼前飘,没进脑子。耳朵里灌进隔壁桌的谈笑声,小孩的哭闹,碗筷碰撞的脆响。空气里的油腻感更重了,粘在皮肤上。
六点半了。门口不时有人进来,单身女性也有几个,但要么是结伴的,要么直接去了别的桌。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还有点涩。
六点四十。表姨发来微信:“到了吗?人家姑娘刚才说出门了,有点堵车,你耐心等等啊。”
我回了句:“到了,没事。”
耐心。我把手机扣在桌布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塑料膜上的纹路。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路灯亮了。店里的喧闹似乎又高了一个度,吵得人有点心烦。我开始琢磨,等会儿人来了,怎么开场。你好,我是周然。嗯,然后呢?问问路上堵不堵?今天天气挺热?你是老师?教几年级?
套路,全是套路。一场双方心知肚明的表演。我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样子,大概率是文静、得体,或许有些拘谨,和我一样,带着点完成任务式的礼貌和疏离。我们会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收入、房子、未来计划这些雷区,维持着表面的融洽,直到饭吃到最后,互相加上微信,说句“以后再联系”,然后各自转身,消失在人群里,大概率是再也不联系。
“先生,需要先点菜吗?”服务员又过来了。
“再等等,人还没到。”我说。
服务员点点头走了。我又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堵车能堵二十分钟?还是说,对方也和我一样,对这安排提不起劲,故意拖延?
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裙子款式简单,长度到小腿,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她微微侧着头在和门口的服务员说话,我只看到一个侧影,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服务员指了指我的方向。
她转过头,朝这边走来。
我低下头,假装看菜单。眼角余光能瞥见那抹米白色越来越近,步伐不紧不慢。桌布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在对面站定。
我该抬头,打招呼,露出一个适度的微笑。我吸了口气,抬起脸,嘴角已经准备好上扬一个标准弧度。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轻轻脆脆地落进我耳朵里:
“笨蛋,是我。”
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笑声、谈话声、碗碟声、小孩的尖叫——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长鸣。我看见她的脸,弯弯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嘴角,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我张着嘴,那个练习好的笑容僵死在脸上。手指还按在冰冷的菜单塑封皮上,指尖传来尖锐的麻。我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刷地褪去,留下一种空洞的冰凉。喉咙发紧,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换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在观察,又像是在确认。
“周然?”她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平常了些,但那个称呼——“笨蛋”——还在空气里悬着,带着陈年的、我几乎要忘记的温度。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砰的闷响。桌上的柠檬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
“唐……雨晴?”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二
她笑了,那个梨涡更深了些。“还行,没把我忘了。” 她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小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动作自然,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而不是隔了整整……八年?还是九年?
服务员适时地凑过来:“两位可以点菜了吗?”
唐雨晴拿起我面前的菜单,翻看着:“嗯,点菜。你饿了吧?等了这么久。” 她抬头看我,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寻常寒暄。“看看想吃什么?”
我还站着,像个傻掉的木桩。腿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周围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回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刺耳。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又转回头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斜后方那桌带小孩的,孩子正用勺子敲碗,当啷当啷,每一声都敲在我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坐啊。” 唐雨晴抬眼,用菜单轻轻拍了拍我对面的桌面。
我僵硬地坐回椅子,塑料椅面发出轻微的呻吟。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又抓住了那杯冰凉的柠檬水,指尖的麻意还在。
“你……”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正常点,“你怎么会……表姨说的……徐老师?”
“我妈姓徐。” 她轻描淡写,目光还在菜单上流连,“我现在跟我妈姓。哦,这个干锅土豆片看起来不错,你要尝尝吗?”
跟我妈姓。简单的五个字,背后不知道是多少家庭变故。我脑子里乱哄哄的,高中时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蹦。她是高二分文理科后转到我们班的,坐在我斜前方。那时候她还叫唐雨晴,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带着自然卷。数学课代表,字写得很工整,爱看杂书,课桌抽屉里总塞着《科幻世界》或者《收获》。我们说过的话不算多,但她是少数几个不会对我那糟糕的物理成绩露出嫌弃表情的人,有时候还会把她工整的物理笔记借给我抄。
“你……” 我又卡住了,有太多问题,像堵在喉咙里的一团乱麻,不知该先抽哪一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在这儿当老师?”
“去年考回来的。” 她终于从菜单上抬起头,招呼服务员,“一份干锅土豆片,一份水煮肉片,嗯……再要个清炒豌豆尖,两碗米饭。饮料……” 她看向我,“你还喝可乐吗?加冰?”
我怔住。高中时夏天体育课下课,小卖部冰柜前挤成一团,我偶尔会买两瓶冰可乐,递一瓶给她。她总是接过去,笑着说声“谢谢周然”,然后轻轻碰一下我的瓶子。很微小的细节,我几乎忘了。
“都行。” 我声音有点哑。
“那就两瓶冰可乐。” 她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记下菜单走了。小小的方桌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种浓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映出店内晃动的光影和我们模糊的轮廓。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有了极细微的纹路,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但气质沉稳了很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清亮的少女。
“没想到是我吧?”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店里的顶灯在她眼睛里落下两点光,亮得有些逼人。
“表姨说姓徐,小学老师,父母退休干部。” 我机械地重复着已知信息,试图理清这荒谬的局面,“我完全没往你身上想。而且你……你以前不是说要学法律吗?”
“是啊,学了。” 她笑了笑,有点淡,“政法大学,读了四年,又过了法考。然后在律所干了三年,天天加班,看卷宗看得想吐。突然有一天就觉得,没意思。”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正好老家招教师,我就回来了,考了编,在实验小学教语文。挺清闲的,也挺好。”
她说得平淡,但我听出了某种斩断过去的决绝。学法律是她高中时就笃定的目标,为此啃下了我最头痛的政治和历史。如今却这么轻飘飘地放弃,转身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那你爸……”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高中时隐约听过,她父母关系不太好。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他们早离了。我爸后来又成了家,在外地。我现在跟我妈过。” 她顿了顿,看向我,“别说我了。你呢?听王阿姨说,你在互联网公司?挺厉害的。”
王阿姨,就是我表姨。原来她们认识。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又是一阵翻腾。所以这不是纯粹的巧合?表姨知道是她?还是不知道?
“就那样,混口饭吃。”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桌布上那摊水渍,“加班多,压力大,没什么意思。”
“听起来跟我之前在律所差不多。” 她说。
服务员端来了可乐。玻璃瓶外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流到桌上,和之前的水渍混在一起。我拿起一瓶,瓶身冰得我手心一颤。撬开瓶盖,碳酸气泡呲地轻响,涌上来。我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我咳嗽了两声。
“慢点。” 她说,也打开了自己的那瓶,小口喝着。
菜陆续上来了。红油赤酱的水煮肉片,滋滋作响的干锅土豆片,翠绿的清炒豌豆尖。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香味浓郁,但我毫无胃口。
“吃吧,别客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斯文。“味道还行,就是油大了点。”
我也拿起筷子,夹了根豌豆尖,在米饭上拨弄着。食不知味。
“周然。”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抬头。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又像藏着很多话。
有。太多了。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当老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有……为什么来相亲?是自愿的,还是也和我一样,被家里逼得没办法?最后这个问题卡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 我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变样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些,眼角那点细纹也显出来。“都多少年了,能不变吗?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瘦了点,也……成熟了点。”
成熟。是沧桑吧。我在心里自嘲。
“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 她夹了块肉片,在碗里蘸了蘸,“你物理总不及格,老被‘地中海’骂。” “地中海”是我们给物理老师起的外号,因为他头顶头发稀疏。
“记得。” 我也笑了笑,肌肉有些僵硬,“全靠你的笔记救我狗命。”
“你那字啊,抄我的笔记都能抄错行。”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熟稔。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高中。那些褪色的记忆碎片,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谁谁谁考去了哪里,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好像出国了。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某些人,某些事,也避开了我们之间最后那段时间的疏远和无声的告别。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至少表面上。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横亘在中间的,不止是时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戛然而止的联络,还有此刻这场荒诞的、被长辈安排的相亲,都像这桌上油腻的蒸汽,弥漫在我们之间。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表姨。我头皮一紧,对唐雨晴做了个抱歉的口型,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过道接电话。
“然然,见着人了吗?怎么样啊?” 表姨的声音压着兴奋。
“见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唐雨晴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豌豆尖,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
“感觉怎么样?聊得来不?我跟你说,这姑娘真的不错,你可要好好把握……”
“表姨,” 我打断她,压低声音,“您知道她是谁吗?”
“谁?徐老师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她是我高中同学。” 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表姨的嗓门陡然提高:“啥?同学?这么巧?!哎哟,这可真是缘分啊!老同学,知根知底的,这不是更好吗?然然,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俩有缘!你可得……”
“表姨,我知道了,我先吃饭,回头再说。” 我匆匆挂了电话,手心有点冒汗。
走回座位,唐雨晴抬眼:“王阿姨?”
“嗯。” 我坐下,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她不知道是你。”
“猜到了。” 唐雨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我妈跟她是一个老年舞蹈队的,整天嘀咕孩子的事。我妈大概也只知道我有个老同学在本地,具体是谁,她也没多问。” 她看向我,目光澄澈,“所以,周然,这就是场纯粹的、巧合的、被长辈硬凑到一起的相亲饭。别多想。”
别多想。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憋闷。这么多年没见,以这种方式重逢,她却能如此镇定,仿佛只是偶遇一个普通的旧相识。
“我没多想。” 我说,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浮起一层白色的油花。隔壁桌的客人结账走了,服务员利落地收拾着碗盘,发出哐当的响声。斜后方那小孩又开始哭闹,母亲低声哄着,父亲不耐烦地呵斥。
这顿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
“差不多了吧?” 唐雨晴拿起帆布包,“我去结账。”
“我来。” 我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旁边几桌人又看过来。
“AA吧。” 她语气不容置疑,“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没必要。”
走个过场。她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轻松。我攥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我去洗手间。” 她没再看我,拿起包,转身朝店深处的指示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米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感觉胸口那团憋闷的气越胀越大。桌上杯盘狼藉,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我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眼睛却盯着洗手间的方向。
她刚才的眼神,平静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那句“笨蛋,是我”,真的只是老同学之间一个简单的、略带调侃的招呼吗?
三
我抢在唐雨晴回来之前付了账。收银台的小妹敲着计算器,报出一个数字,我扫码付钱,动作有点急。好像付了这顿饭钱,就能抵消掉一点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憋屈。
走回座位,唐雨晴还没回来。我站着等,目光扫过对面她坐过的椅子,帆布包被她带走了,只剩下一只用过的纸巾,揉成小小一团,搁在桌角。碗里的米饭还剩小半碗,豌豆尖吃了几根,水煮肉片和干锅土豆片几乎没动。她胃口还是这么小,或者说,这顿饭,她也食不知味。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我立刻收回视线,装作看手机。唐雨晴走了过来,脸上补了点口红,颜色是很淡的豆沙粉,衬得她气色好了些。她看到我站在桌边,又瞥了一眼收拾干净的桌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走吧。”她说,率先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推开玻璃门,夜晚温热的空气裹挟着街边各种食物气味涌来,瞬间驱散了店内的冷气和尴尬。路灯昏黄,行人匆匆。她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转身看我。
“谢谢你请客。”她说,语气客气而疏离,和刚才提起高中时的熟稔判若两人。
“没事。”我顿了顿,“你……怎么回去?”
“地铁,三号线。”她指了指街对面。
“我送你到地铁口。”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的人流。谁也没说话。晚风拂过,吹动她脸颊边的碎发。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洗衣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清爽的,带着点皂荚气息,混在夜晚都市驳杂的空气里,奇异地清晰。
“你住哪儿?”走出一段,我找话题。
“城西,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哦。”
又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流的噪音。我们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我想起高中放学,偶尔会顺路一起走一段。那时候也说不了几句话,常常是沉默,但那种沉默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不像现在,沉默里满是横生的枝节和刻意回避的过往。
快到地铁口了,巨大的“3”字标志亮着蓝光。入口处人流进出,像某种吞吐的怪兽。
“就送到这儿吧。”她停下脚步。
“好。”我也站住。
她转过身面对我。地铁口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个梨涡浅浅地现了一下。
“那……再见,周然。”她说。
“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转身,刷卡,走进了地铁闸机。米白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潮淹没,消失在向下的扶梯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入口,半晌没动。直到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绕过我,我才恍然回神。胸口那股闷气非但没散,反而更沉了。我摸了摸裤兜,想抽烟,却发现烟盒没带。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刚才说“笨蛋,是我”时的脸,一会儿是她高中时回头借橡皮给我的侧影,一会儿又是她最后那个客气疏离的“再见”。表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站在门口点燃。尼古丁吸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眩晕和镇定。烟雾在路灯下袅袅散开。我靠在冰凉的玻璃墙上,看着街景。
这算怎么回事?一场乌龙相亲?一场尴尬重逢?我和唐雨晴,高中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就像大多数毕业即失联的同学一样,自然而然地在彼此的生活里淡出。我知道她考去了北方的政法大学,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了无痕迹。
直到今晚。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眼睛还是那样亮,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还在。但那种沉静,那种仿佛经历过许多事后沉淀下来的淡然,是过去没有的。还有她提到家庭、职业变动时的轻描淡写,底下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波折?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表姨发来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我点开一条,表姨兴奋的声音冲出来:“然然,跟徐老师聊得怎么样?妈可跟我说了,人家姑娘对你印象不错!说你这人实诚!你这孩子,有这么好的老同学怎么不早说?这就是缘分,老天爷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可得抓紧,多联系,多约人家出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语音播完,屏幕暗下去。印象不错?实诚?这大概是唐雨晴应付她妈妈的说辞吧。至于缘分……我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烟圈。狗屁的缘分,分明是让人无所适从的荒唐。
抽完烟,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慢慢往回走。回到出租屋,打开灯,一室冷清。我脱了鞋,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黄渍。
微信通讯录里,躺着唐雨晴刚刚通过我好友申请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片雨后湿润的草地,绿得生机勃勃,和今晚她本人那种沉静的气质不太搭。我点开她的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的内容。一条是转发的学校公众号文章,关于小学生安全教育;另一条是她拍的一盆绿植,配文“新成员”。简单,干净,几乎看不出什么个人生活的痕迹。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却还是她今晚的样子。米白色的裙子,挽起的头发,平静的眼神,那句“笨蛋,是我”在耳边反复回响。
“笨蛋”。高中时,她好像从没这么叫过我。我们之间最亲近的称呼,大概就是连名带姓的“周然”,或者干脆没有称呼。那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是带着久别重逢的戏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心里那团乱麻,越扯越紧。我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不行,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得问清楚。至少,得知道她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回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相亲局里。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片绿色草地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对话框是空白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说什么?嗨,今天真巧?睡了吗?还是直接问,你今晚说的“别多想”,到底是什么意思?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开。算了,太晚了。而且,以什么身份问呢?一个多年未见、靠相亲重逢的老同学?
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些混乱的梦。一会儿是高中教室,唐雨晴回头问我物理题,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会儿是春熙小馆,她坐在对面,笑着说“笨蛋,是我”,然后脸突然变得模糊;一会儿又是在地铁口,她转身走入人海,我怎么也追不上。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叫了我两声才反应过来。中午吃饭,筷子戳着饭盒里的菜,食之无味。
下午,表姨的电话又追了过来。我躲到消防楼梯间接。
“然然,昨晚跟小徐聊得怎么样啊?后续有没有联系?”表姨的声音充满期待。
“表姨,我们就是老同学,很多年没见了,昨晚就是简单吃个饭,叙叙旧。”我试图浇灭她的热情。
“老同学才好呢!知根知底!我跟你妈说了,你妈高兴坏了,说这是天定的缘分!”表姨完全听不进去,“然然,你别不当回事。人家姑娘多好,长得俊,工作稳当,性子也好。你可别犯傻,得主动点!听见没?”
我含糊地应着,挂了电话。天定的缘分?我只觉得是天大的玩笑。
下班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让人烦躁。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和困惑。
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手机。犹豫再三,我还是拿了起来。点开唐雨晴的头像,盯着那片绿色草地看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昨天忘了问,你后来……怎么想到去考教师了?”
发送。心跳有点快。我盯着屏幕,等她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安静得像块石头。我有点后悔,是不是太唐突了?我们昨晚才重逢,还是那种尴尬的方式,我问这个,是不是越界了?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时,屏幕亮了。
唐雨晴:“说来话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累了,想换种活法。”
很官方的回答。我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又发来一条:“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这句话带着点探究,甚至一丝揶揄。我仿佛能看到她打字时微微挑起的眉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感兴趣?当然。但我以什么立场承认?老同学的好奇心?
正斟酌着词句,她的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周末有空吗?上次你请客,这次我请你。地方你挑,不过别太贵,老师工资低。”
我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又是“走个过场”的客套?还是……
没等我回复,她又发来一条:
“有些话,上次没说清楚。见面聊吧。”
四
周末,天气阴沉,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我站在“半亩塘”茶馆门口,手心有点潮。这家茶馆是唐雨晴定的,说环境清静,适合说话。我查了下,消费不高,在一个老式居民区里面,门脸很不起眼。
推开古旧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茶香飘来。里面光线偏暗,桌椅都是老木头,打磨得光滑。客人不多,分散坐着,低声交谈,气氛安宁。穿着棉麻布裙的服务员领着我往里走,在最靠里一个用竹帘半隔开的小卡座,看到了唐雨晴。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低头看着手机。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白瓷杯,还有一小碟南瓜子。竹帘外天井里种着几竿细竹,叶子被闷热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来了。”她听到动静,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但比上次在餐馆里真实些。
“等很久了?”我在她对面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刚到。”她拿起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斟上。茶水是浅琥珀色,热气袅袅。“点了普洱,熟普,不伤胃。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随便,都行。”我端起杯子,烫,又放下。
短暂的沉默。茶香在鼻端萦绕。这里比“春熙小馆”安静太多,静得能听见竹帘外隐约的风声,和隔壁卡座极低的絮语。这份安静,反而让空气里流淌的未明情绪更加清晰。
“你……”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她示意我。
“你上次说,有些话没说清楚。”我看着她,没绕弯子。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周然,”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稳,“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相亲吗?”
我心脏一缩。“不是……阿姨们安排的吗?”
“是她们安排的。”她点点头,“但我知道是你。”
我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你知道是我?表姨告诉你的?”
“不是。”她摇头,“是我妈说的。她说王阿姨有个外甥,三十岁,在互联网公司,人老实,本地人。我妈把名字告诉我了。周然,这个名字不算太常见吧?”
原来如此。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她为什么还来?为什么还要用那种方式开场?
“我以为……”我喉咙发干,“我以为你至少会有点惊讶。”
“是有点。”她承认,“没想到这么巧,也没想到……”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会是王阿姨口中那个‘被家里催得没办法’的外甥。”
这话让我脸上有点发热。表姨到底跟人家妈妈说了我多少“好话”?
“所以你来,是因为知道是我?”我追问。
“一部分是。”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我想看看,当年那个物理总不及格,借我笔记抄还会抄错行的男生,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话带着调侃,但语气并不轻佻。我扯了扯嘴角:“是不是很失望?就一普通社畜,为房贷车贷发愁,被家里催婚催得头疼。”
“不至于失望。”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大家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你变了不少。”我说,“我指……气质上。更……”我斟酌着用词,“更静了。”
“是吗?”她笑了笑,有点淡,“可能是被孩子们磨的吧。一帮小猴子,每天叽叽喳喳,当老师的就得稳着点。”
“为什么不当律师了?”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你以前……很想当律师的。”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了,视线转向竹帘外摇曳的竹影。天井上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旧抹布。
“是,以前很想。”她声音低了些,“觉得穿上律师袍,在法庭上为人辩护,追求正义,很酷,很有意义。”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追求正义,而是在琐碎的案卷、没完没了的加班、还有客户和老板的压力里打转。”她转着手中的杯子,“接的案子,很多也……不那么‘正义’。离婚扯皮的,经济纠纷的,有时候明明知道委托人在撒谎,也得想办法帮他争取最大利益。累了。”
她说“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累。
“而且,”她顿了顿,转回视线看着我,“我爸的事,你也知道一些吧?”
我隐约记得。高中时好像听谁提起过,她爸爸做生意,后来似乎惹上了什么麻烦,家道中落。具体的不清楚,那时候大家忙于学业,对别人家的事也只是模糊听说。
“他被人坑了,背了债,打官司。我那时候刚进律所不久,眼睁睁看着,却使不上什么劲。那种无力感……”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气氛有些沉重。我给她续上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就回来了?考了老师?”我问。
“嗯。我妈一个人在这边,身体也不太好。回来,陪陪她,也过点简单日子。教小孩挺累,但也挺干净。”她端起茶杯,“至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能看见自己种下的种子,有一天可能会发芽。不像以前,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处理的是一堆冰冷的文件和数字。”
我默默听着。能理解。互联网行业何尝不是?KPI,数据,流量,迭代,有时候半夜盯着电脑屏幕,也会恍惚,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呢?”她问,“你表姨说你做得不错。互联网公司,听着挺光鲜。”
“也就听着光鲜。”我苦笑,“天天加班,掉头发,项目说砍就砍。压力大,钱也没攒下多少。至于意义……”我摊摊手,“大概就是让用户多在我们的APP上停留几分钟,多刷几条视频,多下几单。”
她听了,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但那笑意里似乎有些了然。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来,“你那天说‘别多想’,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我,目光沉静,却又像带着审视。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周然,我们很多年没见了。这次见面,是因为长辈的安排,是个意外,也是个巧合。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来见你,是抱着什么特别的期待,或者想续写什么……过去的故事。”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我心口微微一沉。但同时,又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把话说开,免得猜来猜去。
“我明白。”我点点头,“我也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才去的。就当成老同学见个面,吃顿饭,没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一时无话。只有竹帘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隔壁卡座的人似乎走了,更安静了。这份安静,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好像有些东西被说破了,摊开了,反而能坦然面对了。
“不过,”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能再见到你,也挺好的。”
我看向她。她也正好抬起眼。四目相对,我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那片沉静之下,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怀念和怅惘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是啊。”我说,声音也放轻了,“是挺好。”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她讲班上孩子们的趣事,谁谁谁上课睡着了流口水,谁谁谁写了篇作文把妈妈比作霸王龙。我吐槽公司的奇葩规定和难缠的甲方。时间在茶香和低声交谈中慢慢流走。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斜打进天井,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多了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下雨了。”她看向竹帘外。
“嗯。我带伞了。”我说。
“我没带。”她说,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懊恼,像小女孩。
“我送你到地铁口,伞够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
结账的时候,她坚持要AA。我拗不过,只好同意。走出茶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撑开伞,黑色的伞面罩下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她走进伞下,和我并肩。距离比上次在地铁口近了许多,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荚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润味道。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说。
“初夏的雨,都这样。”她看着前方朦胧的街景。
我们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地铁站走。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划过,像无数银线。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声。伞下的空间不大,我们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碰到。她似乎往旁边让了让,但伞就那么大。
“周然。”她忽然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高三下学期,有次模拟考,我数学考砸了,躲在天台哭吗?”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下午放学后,我去天台想透透气,看见她蹲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笨拙地递了包纸巾。她没抬头,接过纸巾,闷声说了句谢谢。我们谁也没说话,就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站了很久。
“记得。”我说,“后来你二模就考回来了,年级前十。”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那时候觉得,一次考砸,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真傻。”
“那时候的事,现在看都觉得傻。”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到地铁口,雨势稍大了。我把伞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就到这儿吧,谢谢你的伞。”她站在地铁口的檐下,对我说。
“你路上小心。”我把伞递给她,“你用吧,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她看了看我淋湿的肩膀,又看了看伞,没接。“不用,我坐地铁,淋不到多少。你拿着吧。”
推让了两下,最后她说:“那这样,伞你带回去,下次……下次见面再还我。”
下次见面。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那我走了。”她冲我摆摆手,转身刷了卡,走进地铁站。
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扶梯尽头。雨还在下,我撑着伞,肩膀湿漉漉的,有点凉,但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雨水冲刷得清晰了一些。
至少,我们算是重新联系上了。以老同学的身份,或许,也能算是……朋友?
至于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但我知道,那把黑色的伞,还握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