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张立敏
芒种时节，骄阳似火，滚滚麦浪在天际间与黄云相连。一阵灼热的风吹来，挥镰收割的老人扯下腰间浸满汗水的毛巾，抹去顺着脸颊淌下的汗水。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短促的啼鸣，一只大小如喜鹊的鸟儿陡然从高空俯冲而下，转瞬便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田鼠腾空而起……
这只善于捕鼠的鸟儿，就是伯劳。
伯劳有个特别之处：别的鸟儿爱赶春天的热闹，它却偏偏不急着开嗓；待到麦浪翻滚、农人最忙的时候，它才用一声声鸣叫宣告自己的存在。因此，古人将它视为芒种的重要物候之一。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伯劳的形象有点复杂。它的叫声高亢而略带凄厉，古人常借其寄托离别之情。南朝民歌《东飞伯劳歌》中有“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的句子，表达夫妇、恋人分隔两地的惆怅，由此衍生出的“劳燕分飞”，更成为古典文学中离情别绪的经典意象。久而久之，伯劳仿佛成了古人笔下离愁别绪的代言者。
不过，在农人眼里，伯劳显然不是诗词中那只一味伤感的鸟。芒种收麦、播种时节，伯劳不糟蹋庄稼，反而专门捕捉田鼠、蝗虫、蝼蛄等害虫害兽，虽然它偶尔也会捕食蜻蜓、青蛙乃至其他一些小型鸟类，但总体而言功大于过，是一种益鸟。伯劳捕食向来干脆利落：它总静静停在电线、树梢等视野开阔处俯视大地，一旦发现猎物踪迹，便迅速俯冲而下，得手后又飞回原处，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伯劳虽然外形、大小和喜鹊差不多，可习性跟喜鹊迥异。喜鹊是群居性鸟类，经常结伴而行，伯劳却偏爱独来独往。它把巢安在平原、山地、河谷的林缘及疏林地带，在乔木或灌木的枝丫间筑巢。别看它体型不太大，胆量却大得惊人。在古代的传说中，只要伯劳出现在上空，连蛇都会盘起身子不敢动弹。到了繁殖季节，面对靠近巢区的入侵者，伯劳夫妻往往会一同出击，一边搏击一边高声威吓，将来犯者驱离巢区，展现出极强的护巢本能。
伯劳还是鸟类中的“口技大师”。它原本的叫声并不婉转，却能模仿许多鸟类和动物的声音。相思鸟、黄鹂、麻雀、布谷鸟等鸟的叫声，它都能学得有模有样，有时甚至还能模仿猫叫、犬吠等声音。
当然，在文学和美术作品里，伯劳也并不总与离愁相伴。《西洲曲》中“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写的是寻常而温馨的人间景象；宋徽宗赵佶《梅竹聚禽图》里，伯劳与绿鸠、鹌鹑等鸟禽栖息于梅竹之间，相映成趣，呈现出恬淡安宁的意境。
从在古代诗词中代言时序幽怀，到在田间捕鼠护禾；从枝头独来独往的警觉，到模仿其他鸟类鸣唱的天赋，伯劳的形象远比人们想象得丰富。它既栖息在诗词歌赋之中，也活跃于乡野田畴之间。芒种前后，当它的鸣声再次划过树梢和田野，人们知道，麦子黄了，秧苗该插了，一年中最繁忙也最充满希望的时节已经到来。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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