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薛武祥说他肚子不舒服,要去厕所,让我在车上等着。我坐在副驾驶,低头刷手机,刷了大概三四分钟,抬头想看看他出来了没有。
就这一眼。
我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卫生间拐角那个垃圾桶旁边。
弯着腰,手在垃圾桶里翻来翻去。
翻了两下,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垃圾桶深处。
那个动作太快了,太熟练了。
像演练过无数次。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等急了吧?”
我没说话。
他启动车子,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喊得我头皮发麻。
“停一下。”我说,“我要下车。”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不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玉莹,别闹。”
我没闹。我拉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拽出行李箱,拖进了服务区大厅。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但我没回头。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开着那辆白色SUV,消失在高速公路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他往垃圾桶里塞东西时,那个冷冰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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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还不认识薛武祥。
那时候我刚退休半年,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看看电视,偶尔跟老姐妹打打麻将。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觉得空。
女儿薛晴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说:“妈,你该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我能去哪儿。
她说:“去跳广场舞啊,小区门口不是有一帮人天天跳吗?”
我心想也是,与其在家发呆,不如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就这样,我加入了小区门口的广场舞团。
那帮大姐大姐夫们挺好的,跳得不算专业,但热闹。我去了一个星期,基本上跟上节奏了。
薛武祥是第二个星期出现的。
那天晚上,我正在队伍最后面跟着跳,一个老头走到我旁边,笑着说:“你这个动作不对,手要抬高一点。”
我扭头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看着挺精神。
他教了我两下,动作很标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个舞团的“技术顾问”,以前是市老年舞蹈队的领舞。
薛武祥这人,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儒雅、有教养。
他退休前是国企的处长,老婆走了十年了,有一个儿子在市医院当副院长。
这些信息,是第三天晚上他请我喝奶茶时告诉我的。
说实话,我当时挺惊讶的。一个退休处长,主动请我喝奶茶,还是当天特意去买的。
“我看你跳舞跳得挺好的,就是有几个动作不太对。”他笑着说,“这样吧,以后我早点来,教你几遍,咱们搭个舞伴。”
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饭后都去广场。薛武祥总是提前二十分钟到,站在那里等我。
他教得很耐心,从不催我。我学得慢,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示范。
有一次我踩到他的脚,赶紧道歉。他说:“没事,跳舞就是要放松,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他那双手很稳,托着我的腰,一点都不抖。
这样练了大概一个月,我的舞技有了明显提高。团里几个大姐都开玩笑说:“程老师,你跟薛处长搭档,进步神速啊。”
我笑笑没接话。
但心里确实觉得,这个老头挺不错的。
两个月的时候,薛武祥开始往我家送东西。
先是水果,说是单位发的,吃不完。然后是老家寄来的土鸡蛋,说给我补补身子。再后来,直接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说看到我逛街时看了好几眼。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
他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俩这么熟了,还分这些。”
那件羊绒衫我收下了,但没穿。总觉得太贵重了。
薛晴回来时看见那件衣服,问我谁给的。我如实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别太快。”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薛武祥这个人,确实不错。但要说有多喜欢,好像也谈不上。
更多的是一种安稳的感觉。
有人陪着,有人惦记着,日子不那么空。
这可能就是我这个年纪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02
第三个月初,薛武祥提出自驾游。
那天晚上跳完舞,他请我在广场旁边的烧烤摊吃宵夜。吃到一半,他说:“玉莹,我一直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带你去我年轻时待过的地方转转。”
他告诉我,他年轻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待过五年,在那里插队。那个地方山清水秀,有水库,有森林,空气特别好。
“现在老了,想回去看看。”他看着我说,“想带你一起去。”
我问:“去多久?”
“一周左右。我开车,慢慢走,不赶时间。”
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跟薛武祥认识才三个多月,虽然相处得不错,但要一起出去旅行一周,总觉得有点太快了。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薛武祥没生气,反而笑了:“你想多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咱俩这把年纪了,还能干啥?”
他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拒绝了。
“这样吧,”他说,“你先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讨厌薛武祥。他这个人,做事稳妥,说话得体,对我也挺上心的。
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他不好,而是觉得一切都太快了。认识三个月,就要出去自驾游。这个进度,放在年轻人身上都算快的,更何况我们这把年纪。
第二天,我给薛晴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薛晴沉默了几秒,说:“妈,那个叫薛武祥的,你了解他多少?”
我说:“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吧。”
“你知道他前妻是怎么回事吗?”
“听他说是走了十年了,具体什么病不知道。”
薛晴又沉默了几秒:“妈,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儿。但这个事,你得慎重。自驾游,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个什么事,怎么办?”
我说:“能有什么事。”
“反正你别急着答应。”薛晴说,“再观察观察。”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已经有点心动了。不是因为多喜欢薛武祥,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人在孤独的时候,别人给一点点好,就会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这个道理我懂。但懂跟做到,是两码事。
三天后,我答应了薛武祥。
他很高兴,当场就拿出手机给我看路线图。路线确实安排得很详细,第一天到哪个县城,第二天到哪个镇,每天的住宿点都定好了。
终点站是那个水库。
“这个地方特别漂亮,”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我以前经常去那儿钓鱼。你看这周围,全是原始森林,空气特别好。”
我看了看那个地名——青龙水库。
名字挺诗意的。
“行吧。”我说,“那就去。”
薛武祥拍了拍我的手:“放心吧,会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出发前一周,我们把所有行程都敲定了。薛武祥说他要负责开车和订酒店,让我只管带上换洗衣服就行。
我说:“那我负责做饭。”
他笑了:“好,你是大厨。”
那几天,我确实挺期待的。毕竟太久没有出去走走了。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年前跟老伴儿去了一趟北京。
老伴儿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
薛武祥的出现,确实填补了我生活里很多空白。
但我也没完全放松警惕。出发前一天,我把行程发给了薛晴,包括路线图、每个站点和酒店的名字。
薛晴回了一句:“妈,注意安全。有事给我电话。”
我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薛武祥打来电话,最后确认出发时间。
“明天早上四点,咱们早点走,免得堵车。”
我说:“四点也太早了吧?”
“早走早到嘛。”他说,“放心,我明天接你。”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早走早到”,但我记得终点站青龙水库离我们城市也就三百多公里,正常开四个小时就到了,为什么要这么赶?
可能是他想在路上多停几个地方吧。
我没多想,收拾好行李,早早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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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三点四十分,薛武祥的电话打过来了。
“玉莹,我到了,你下来吧。”
我提着行李箱下楼。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薛武祥的车停在单元门口,是一辆白色的SUV,擦得锃亮。
他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出发。”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挺好闻的。
“这车挺新的。”我说。
“买了两年了。”他启动车子,“平时不怎么开,就周末出去转转。”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城市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
薛武祥开得很稳,不紧不慢的。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挺平静的。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完全亮了。
薛武祥说:“前面有个服务区,咱们停一下,吃点东西。”
我说好。
服务区不大,但挺干净的。我下车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薛武祥已经买了两份早餐,放在车前的台子上。
“豆浆油条,凑合吃点。”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
“你挺细心的。”我说。
“那当然。”他笑了笑,“要不是细心,怎么能追到你。”
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吃完早饭继续上路。薛武祥放了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旋律缓缓流淌,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山峦。
我突然觉得,这样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玉莹。”薛武祥突然叫我。
“嗯?”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就怕你觉得我不靠谱。”
“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之前有人说过我不靠谱。”
“谁说的?”
“以前的一个朋友。”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算了,不提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车里很安静。
我靠在座位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已经下了高速,行驶在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上。
“咱们到哪儿了?”我问。
“快到我说的那个老县城了。”薛武祥说,“今晚就住那儿,明天去见见我以前的战友。”
我看了看车窗外。公路两边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闻着很舒服。
“这儿空气真好。”我说。
“是啊。”薛武祥说,“我年轻时就想在这儿养老,可惜没实现。”
“为什么?”
“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往事。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到了那个老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一个镇。街道窄窄的,两旁都是老式的居民楼。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
薛武祥把车停在一家旅店门口。
“就是这儿了。”他说,“我以前来这儿住过好几次,老板我认识。”
旅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薛武祥很热情:“老薛,好久不见,又来了?”
“嗯,带朋友来转转。”薛武祥指了指我。
大姐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好像僵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好好好,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两间。”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
更像是……惊讶。
04
那天晚上,薛武祥带我去见了他几个老战友。
吃饭的地方是个小餐馆,环境一般,但菜的味道不错。薛武祥点了六个菜,都是当地的特色。
他那几个战友都是退休的老头,说话粗声大气的,喝酒也爽快。
其中一个姓刘的大叔,喝了几杯后,拍着薛武祥的肩膀说:“老薛啊,你这媳妇儿跟你老婆长得可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薛武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着说:“老刘,你喝多了。”
那姓刘的大叔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打圆场:“哎呀,我是说弟妹长得有福气,跟老薛挺配的。”
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说“是是是”。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那个疙瘩,已经悄悄种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薛武祥:“那个刘大哥说的什么意思?我跟你前妻很像?”
薛武祥沉默了几秒,说:“别听他胡说,他喝多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我,“玉莹,你是我自己选的,跟别人没关系。”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丝闪躲。
那天晚上回到旅店,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老刘说的话——“跟你老婆长得可真像”。
薛武祥的前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突然提出要自驾游,还一定要带上我。他对我这么好,到底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像某个人?
我心里越想越乱。
翻来覆去到半夜,我决定起来喝口水。
旅店的走廊里很安静,地板上铺着旧地毯,走起来没有声音。我端着杯子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里。
就在我接水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薛武祥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他在打电话。
我凑近了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是……具体路线已经定了。”
“不会再拖了……”
“这次一定要解决。”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在跟谁打电话?什么叫“不能再拖了”?什么又叫“这次一定要解决”?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理智告诉我,应该回房间,当什么都没听见。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必须搞清楚。
我犹豫了大概一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当做没听到。
回到房间,我把门锁死了,还拉上了门链。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薛武祥敲门叫我吃早饭。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笑着说,“今天咱们去青龙水库,就剩最后一段路了。”
他转身下楼时,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不安,有疑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但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可能是在跟儿子说工作的事。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吃完早饭,我们继续上路。
出发前,薛武祥从旅店老板那里拿了一袋东西,塞进后备箱。我问是什么,他说是老板送的特产。
我没多问,上了车。
车子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青龙水库。
这里确实很美。水库很大,水是碧绿色的,周围全是茂密的森林。空气清新得不像话,闻起来有种青苔和松树的味道。
水库边上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座小木屋。
“那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薛武祥指着木屋说,“我年轻时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夏天。”
他把车停在小路边,然后下车去开门。
我坐在车里,等他回来,无意间瞥了一眼车后座。
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背包,拉链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一角,是几张照片。
我伸手拿了出来。
照片是薛武祥和一个女人拍的。那个女人身材苗条,五官精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个女人,跟我长得真的太像了。
五官轮廓像。眉毛像。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像。
连耳后那颗痣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薛武祥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看到我手里的照片,脸色瞬间变了。
“你动我东西了?”他的声音很冷。
我抬起头看着他,问:“她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前妻。走了十年了。”
“她跟我长得真像。”我说。
“巧合而已。”
“真的是巧合吗?”
薛武祥没说话。他伸手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塞回背包里,拉上拉链。
“进去吧。”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没动。
“玉莹。”他叫我的名字,“别胡思乱想。”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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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们住在小木屋里。
说是木屋,其实条件还不错。两室一厅,有厨房和卫生间。家具虽然旧,但很干净。
薛武祥做饭,我打下手。两个人配合着,倒也有那么一点温馨的味道。
但我知道,那个温馨是假象。
我心里有事,放不下。
晚饭后,薛武祥说出去走走,透透气。我说累了,不去。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看到的那些照片。
那个女人,跟我长得太像了。不是普通的像,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像。
薛武祥说她是“走了十年”的前妻。可那个老刘说她是“失踪”了。
这两个词,意思天差地别。
我拿出手机,想给薛晴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再说。
第二天,也就是我们出发的第五天,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回程路上的一个服务区停车加油。
薛武祥说他肚子不舒服,要去厕所,让我在车里等着。我说我去买瓶水,他点了点头。
我从便利店买了水回来,坐进车里等他。
等了三四分钟,我抬头想看看他出来了没有。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幕。
他站在卫生间拐角那个垃圾桶旁边,弯着腰,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着。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等急了吧?”
他启动车子。我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警铃彻底炸响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玉莹,别闹。这不还有两天就到家了吗?”
“我说了,我不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到底怎么了?”他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我说,“就是不想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那我陪你去服务区坐坐,喝点东西。”
“不用。”我说,“我自己下车就行。你走吧。”
“玉莹……”
“我让你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薛武祥看着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妥协了。
“行吧。”他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下车帮我打开后备箱,我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站在服务区门口,我看着他开回车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遗憾。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然后他发动车子,白色SUV缓缓开出服务区,消失在高速公路上。
我站在服务区门口,看着他离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捡回了一条命。
06
我在服务区的大厅里坐了很久。
手里的水瓶子被我捏得变形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深呼吸了好几次,我拿出手机,给薛晴打了个电话。
“晴晴,你在哪儿?”
“妈?我在上班啊。你回来了?”
“没有。”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晴晴,你帮我查个人。”
“查谁?”
“薛武祥。他前妻。名字叫梁玉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先帮我查。越快越好。”
薛晴说行,让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薛武祥的微信翻出来。
我知道他不可能再联系我。
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他最后发的一条朋友圈——三天前的,配图是一张山路的照片,写着“第二次来,多了些不一样的风景”。
我盯着那个“第二次来”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他以前来过吗?
他说过这是他年轻时待过的地方。可那条朋友圈的意思,更像是他最近也来过。
我的手指冰凉,点开了他的朋友圈相册,一条条往下翻。
翻着翻着,我翻到了一条半年前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他的背影,站在一条山路上。文字写着:“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
那个山路的背景,跟这一次自驾游的路线上的某个地方,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半年前?他已经去过一次了?
为什么要去两次?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手机响了,是薛晴打来的。
“妈,你还在服务区吗?”
“还在。”
“你听我说。”薛晴的声音很严肃,“我托同事查了一下,梁玉燕这个人,十年前确实报过失踪。报案人是她丈夫薛武祥,但警方在调查时发现他的口供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什么矛盾?”
“薛武祥说梁玉燕是跟他出去自驾游时自己走的。但旅店老板说,看到他们一男一女进了房间,第二天只有男的出来退房。警方到水库周边搜了很长时间,没有找到人。”
“后来呢?”
“后来就悬着了。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薛晴问,“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我在青城服务区,就在高速边上。”
“你等着,我现在就出发。大概两个半小时能到。”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
脑海里不断浮现薛武祥说话时的神态。
“这地方特别漂亮,我以前经常来这儿钓鱼。”
“我带你去看看我年轻时待的地方。”
“玉莹,你是我自己选的。”
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梁玉燕”。
网上关于她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失踪公告,配了一张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我看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像。
像到让我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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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晴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看到我坐在服务区长椅上,行李箱放在脚边,脸色肯定很差。
她走过来,没说话,先给了我一个拥抱。
“妈,没事了。”她说,“我在这儿。”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堵得慌。
一路上,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告诉她了。
从照片,到那个老刘的话,到深夜的电话,到服务区垃圾桶里那一幕。
薛晴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她说,“你还记得你出发前,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记得。你说让我注意安全。”
“不只是这个。”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后怕,“我说那水库好像发生过失踪案。你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
出发前一晚,薛晴看到路线图,随口说了一句“那地儿好像发生过失踪案”。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她看多了新闻。
“你当时怎么知道的?”我问她。
“我以前有个同事是那个县城的。她跟我提过,说他们那儿十年前有个女的失踪了。”薛晴说着,声音有点抖,“那地方就叫青龙水库。”
我闭上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妈,”薛晴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带你走那条路?”
“什么意思?”
“他半年前去过一次。两个月前又去了一次。这次是第三次。”薛晴说,“他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啊。
他半年前去过一次,两个月前又去过一次。
那条路线,他不是第一次走。
“而且,”薛晴说,“你看他发的朋友圈了吗?”
“看了。”
“他说‘第二次来’,‘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薛晴的声音很轻,“那不是去旅行,妈。那是去踩点。”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座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路灯,明明灭灭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薛武祥蹲在垃圾桶旁边,往里面塞东西时的背影。
那个动作,熟练得太不像话了。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那里有个垃圾桶。
就好像,他来过很多次。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晴晴,”我说,“你说他半年前去过,两个月前也去过。那他这几次去,是不是都是带着……”我停住了,不敢说下去。
薛晴听懂了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说:“妈,你别想了。到家再说。”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薛武祥说梁玉燕是“走了十年”的前妻。可旅店老板看到的是“一男一女进去,只有男的出来”。
他在那个水库附近,待了一个夏天。
那个水库那么大,水那么深。
如果……如果他把什么东西扔进去了呢?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薛晴伸手握住我的手:“妈,别怕。”
“我不是怕。”我说,“我是觉得恶心。”
是真的恶心。
从胃里翻上来的那种恶心。
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没关窗。
我需要这股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