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分家协议被摔在桌上的时候,我正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五岁的侄子在客厅地上打滚,八岁的女儿安静地坐在角落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公公徐银锁指了指协议上的字:“公司股份全给晨睿,他是徐家的根。”
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听见婆婆在电话里小声说:“她一个外姓女人,翻不出什么浪。”
我盯着手机屏幕,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01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
我本来想带着女儿念薇去公园转转,结果一大早就被婆婆陈桂兰叫过去,说是有家庭会议。我以为是吃饭,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还买了水果。
到婆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公公徐银锁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沓文件。
小叔子徐文轩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弟媳胡菊英抱着儿子晨睿坐在他边上,时不时给孩子喂口零食。
我牵着念薇进门,叫了一声:“爸,妈。”
公公点点头,没说话。婆婆倒是热情,拉着晨睿的手说:“晨睿乖,快叫伯母。”
五岁的晨睿看了我一眼,没叫,继续低头玩玩具。
我让念薇去茶几那边写作业,自己坐到了沙发边上。丈夫吕鹏涛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小声说:“今天爸要说分家的事。”
分家?
我愣了一下。
徐家公司是公公几十年前白手起家做起来的,这些年一直由公公管着,小叔子在里面上班,鹏涛在外面做自己的生意。
我从来没想过分家这件事,因为公司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可公公既然叫了,那就听着呗。
等了十来分钟,人都到齐了。公公清了清嗓子,把那沓文件摊在茶几上。
“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想把公司的事定一定。”公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晨睿身上,眼里有光,“我年纪大了,管不了几年了,趁现在脑子还清醒,把股份分清楚。”
小叔子徐文轩坐直了身子。
我也下意识坐正了。
公公拿起文件,念了一段我听不太懂的法律术语,然后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公司百分百的股份,全部过户到晨睿名下。”
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钟。
小叔子的表情很复杂,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胡菊英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抱着晨睿说:“听到没?爷爷把公司给你了。”
我转头看向念薇。
她坐在茶几边上,正在写数学题,铅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动。她好像没听到爷爷说了什么,又好像听到了,只是装作没听到。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爸,”我开口了,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念薇呢?公司没有一点给念薇的?”
公公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换成了不耐烦:“晨睿是孙子,是徐家的根。公司给孙子,天经地义。念薇是小姑娘,以后要嫁人的,拿股份干什么?”
“现在男女都一样……”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婆婆打断了。
陈桂兰端着一盘瓜子走过来,语气和和气气的:“语琴啊,你这话说得不对。女孩家家的,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不缺那点股份。况且念薇还小,等她长大了,晨睿也不会亏待她。”
胡菊英在旁边帮腔:“就是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看向鹏涛,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可他低着头,手里捏着茶杯,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觉得客厅里的空气特别闷。
念薇还在写作业,铅笔的声音沙沙的。
她今年上二年级,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
可在公婆眼里,这些都比不上一个“孙”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客厅,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远处有小孩在玩耍,笑声飘上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鹏涛跟了出来。
“语琴,你别生气,爸年纪大了,思想转不过来。”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那你呢?你那句话都没说的意思是什么?”
鹏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没再追问。
难做。
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了。
从结婚那天起,就因为我是农村出身,公婆一直不太待见我。
怀孕的时候,婆婆说要做B超看看男女,我拒绝了。
念薇出生那天,公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连抱都没抱,转身就走了。
坐月子是娘家妈来伺候的,婆婆推说身体不好,连口汤都没熬过。
这些事,我不是没记性。
只是不想记。
阳台的门开了,女儿走了出来。
“妈妈,我写完了。”她把作业本举起来给我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全对。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她问。
“现在就走。”
我牵起她的手,走进客厅。里面还在讨论着股份过户的事,公公脸上笑呵呵的,小叔子一家也在笑。
我从包里掏出车钥匙。
“鹏涛,我带念薇先走了。”
鹏涛愣了一下:“不吃饭了?”
“不吃了。”
我拉着女儿走出了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看看她,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没回头。
走廊里,女儿攥紧了我的手。她小声问我:“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
“怎么会呢,念薇这么乖。”
“可是爷爷从来没有抱过我。他只抱晨睿。”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女儿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软软的。
“没关系,”我听到自己说,“妈妈抱你就够了。”
电梯来了。
我拉着她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公公说的那句话——“晨睿是徐家的根。”
我不是徐家人。
念薇也不是。
所以公司没我们的份。
那我的钱呢?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02
晚上九点,念薇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的余额界面。
那1200万,我是怎么借出去的,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秋天,公公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公司资金链断了,工人工资发不出,再拿不到钱就得破产。
他声音又急又干,像嗓子眼里卡了沙子。
鹏涛接完电话,饭都吃不下去,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我问他要帮多少。他说至少800万。
我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公司的流动资金转了800万过去。
后来不够,又添了400万。
那是我公司所有的家底。我和鹏涛创业六年,白手起家,从一间办公室做成三十几人的公司,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当时鹏涛说,一家人,帮就帮了,不用打借条。
我信了他。
公公当时也说了,等公司缓过来,连本带利还我。后来公司确实缓过来了,问过两次还钱的事,公婆都打哈哈混过去了。
有一回问得急了,婆婆说:“你一个干儿媳,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公司以后还不是你弟弟的?那钱就是走个过场。”
我那时候心里就不舒服,但想着毕竟是一家人,就没再提。
可现在是时候提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看了女儿一眼。她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回到客厅,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刘,是我以前合作过的,专做经济纠纷。
“刘律师,我想咨询个事。我去年借给我公公公司1200万周转,没有借条,这笔钱还能追回来吗?”
刘律师很谨慎:“没有借条就比较麻烦,但也不一定追不回来。关键是要有转账记录,还要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是借款而不是赠与。你那边有没有微信聊天记录之类的?”
“有。他们几次问我要钱的聊天记录我都存着。”
“那就好办了,先发个律师函过去,催一下。”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又觉得不安。
那毕竟是我老公的家人。
可转念一想,那1200万,是用我公司的名义借出去的。公司的钱没了,三十几个工人怎么养?供货商的货款怎么结?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媳妇了。
我收拾了一下,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亮了。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琴,你下午怎么突然就走了?一家人吃饭,你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我们家也十年了,就生了个闺女,有什么好傲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捏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白。
还是不回。
关灯躺下,鹏涛也进来了。
他在黑暗里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沉默了好久,他突然开口:“下午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爸就是那个观念,改不了的。”他又说。
“那你的观念呢?”我在黑暗里问他。
鹏涛沉默了。
过了一小会,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答案了。他不是不想站在我这边,只是他没那个勇气。他在那个家里当了几十年的儿子,从没想过反抗。
我叹了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拿出手机,给公司财务发了条消息:“把去年转给徐家公司的那1200万周转金,全部撤回来,一分不要留。”
财务秒回:“曹总,全部撤?”
“全部。”
“对方问起怎么解释?”
“就说我们公司资金紧张,需要回笼资金。”
发完消息,我放下手机,心里竟然轻松了很多。
十年来第一次,我做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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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我到了公司。
财务经理老张已经把我交代的事办好了。他拿着资料走进办公室,神情有点复杂。
“曹总,钱我已经操作了,预计今天下午到账。不过,我刚才查了一下,徐家公司那边的账面上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老张递过来一张报表:“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下,对方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很不正常,经常有大额资金出入,而且账上负债率很高,大概有800多万。”
我愣住了。
去年借给他们钱的时候,不是说资金链断了,只要周转一下就能缓过来吗?
才过了一年,负债率还这么高?
“你确定数据没错?”
“确定了。我让人专门去查的。”
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公司负债800多万,那股份就是空壳。
公公把股份全部给孙子,不是疼爱孙子,是提前转移资产。
一旦公司破产,债务不用孙子承担。
可那1200万呢?
如果公司破产,这1200万就等于打水漂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鹏涛的电话。
“鹏涛,我问你个事。你爸的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了?”
“我让人查了,公司负债800多万。你知道吗?”
鹏涛的声音有点发虚:“我……我知道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说不出口。”
我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你把1200万借给一个快要破产的公司,还跟我说不出口?”
“语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去年借完钱之后,我才发现公司早就亏了。可我爸说了,只要把钱垫上,想办法让公司活过来,就没事了。”
“那他找谁垫?找我垫?我垫了1200万,他转身把股份给了孙子,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鹏涛不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
“你说话啊!”
“我……大概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一个字都没透给我。
我又想起了昨天的分家会议。他坐在那里,低头喝茶,一句话不说。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知道如果我不撤资,这1200万就永远拿不回来。
他甚至可能知道,他爸已经计划好了怎么用这笔钱补上窟窿,然后把公司扔给孙子,宣布破产,拍拍屁股走人。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的隐瞒。
“鹏涛,咱们十年的夫妻,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对我说?”
“我不是……”他的声音哑了,“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一边是老婆,一边是爸妈,我累啊。”
“你累,我就不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一阵安静。
“语琴,要不这样,我亲自跟我爸说,让他把股份分念薇一点。”
“不必了。”
我挂了电话。
不需要了。
昨天我在那个家里坐了三个小时,看着他们把公司分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看着他们把女儿当成空气,看着丈夫一句话不敢说。
我够了。
十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
公婆嫌我是农村人,我不生气,过年过节照样买东西。
公婆催我生儿子,我也只是笑笑。
公婆把好吃的都给孙子,我就自己带女儿去外面吃。
我总觉得,将心比心,他们总会明白的。
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心,你怎么换都换不来。
敲门声响了。
老张探进来半个脑袋:“曹总,你让人查的那份资产评估报告,我拿来了。”
我接过报告,翻开一看。
报告是去年做的,上面写着:徐家公司净资产为负,资不抵债。
做报告的时间,正好是我借出1200万之前。
也就是说,公公在跟我借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公司要破产了。
他明知道是个窟窿,还是让我往里面填。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拿起手机,给刘律师发了条消息:“刘律师,如果对方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但我的借款没有借条,我还能拿回钱吗?”
“难度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关键是要看对方是否有转移资产的迹象。”
“有。他们昨天刚把公司股份过户给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可以试试以恶意转移资产为由,申请财产保全。”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十年前,我嫁进徐家的时候,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靠谱的男人,一户好人家。
现在我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无限取钱的外人。
不。
连外人都不是。
是提款机。
04
下午两点,刘律师的律师函发到了徐家公司。
事情一下子炸了锅。
先是我婆婆的电话打了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她说我狼心狗肺,说我没良心,说我把一家人往死路上逼。我一句话没回,等她骂完了,挂断。
然后是小叔子徐文轩的电话。他说嫂子你怎么能这样,我爸说了股份都留给晨睿又不是不留给你,你至于吗?我说至于。
接着是公公的电话。
公公的语气从一开始就很冲:“曹语琴,你什么意思?那1200万是你自愿借的,现在翻脸不认人?”
“爸,那钱是我借的,不是送的。公司缓过来了,该还我了。”
“缓什么?公司现在日子不好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公司欠了800多万,我知道你把股份转给晨睿是为了转移资产。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钟。
公公的声音变了,又冷又硬:“你说什么?”
“我说,你欠我的那1200万,我要定了。”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鹏涛接了过去。
鹏涛的声音很疲惫:“语琴,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公司。”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一刻钟后,鹏涛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眼圈发红,嘴唇干裂,像是刚哭过。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脚像是钉在地上。
“语琴,事情闹到这一步,真的有必要吗?”
我没回答。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早上跟我爸吵了一架。我骂他了。三十多年,我头一次骂他。”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说他不该瞒着你,不该骗你。可他说,我是你儿子,你吃里扒外。”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十年日子的男人,第一次在他父母面前说了句公道话。
可已经太晚了。
“鹏涛,我不怪你。但钱我得要回来。那是我公司的钱,不是我的私房钱。公司有三十多个人等着工资吃饭。”
鹏涛抬起头,看着我:“如果能拿回来,你就拿吧。”
这句话,他说得特别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鹏涛突然开口:“语琴,你说,要是咱们当初没认识,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知道。反正不会娶一个像我这么没用的男人。”他苦笑了一下,“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十年婚姻,他还是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可我已经听不出这是真心,还是一时心软了。
傍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响了,是弟媳胡菊英的电话。
她的语气一改往日的和气,满满的都是火:“曹语琴,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人,嫁到我们徐家已经是高攀了,还想怎么样?那1200万,你要是不撤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理她,直接挂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女儿前两天画了一幅画,是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大人的手,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带我去公园。
我带着她去过很多次公园。
可爸爸从来没去过。
我刹车,在路边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十年来,我一直都在为别人活。为公婆的面子活,为丈夫的体面活,为那个家的完整活。
可我从来没为念薇活过。
擦干眼泪,我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念薇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妈,你回来啦。”
“嗯。”
“妈妈,今天的数学题有点难,你教教我。”
“好。”
我放下包,坐到她身边。
她的小手握着铅笔,画了一个三角形。
“妈妈,爷爷家分东西,为什么不给我?”
“昨天我在写作业,但我都听到了。”她低着头,声音很小,“爷爷不喜欢我,对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的,念薇。”
“那为什么他给晨睿公司,不给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我也很乖,我每次考试都考第一名。那爷爷知道我考第一名吗?”
“他知道。”
“那为什么他还不喜欢我?”
我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念薇,不是所有的爷爷奶奶都会喜欢孙女的。但没关系,妈妈喜欢你,妈妈最爱最爱你。”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
“妈妈,我以后要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一个大房子。”
“然后我们不住爷爷家。”
“永远都不住。”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着之后,坐在电脑前,开始写撤诉申请书。
不撤了。
那1200万,我不要了。
但不能便宜了那家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曹语琴不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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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我把女儿送到学校后,去了徐家公司。
办公楼还在,前台还在,员工还在上班。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整个公司的氛围已经变了。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我直接去了公公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说电话的声音。
“老张,你再想想办法,最多一个月,资金就到位了。”
“我知道欠很多,但再给我点时间……”
“什么?你说什么?你也来催我?你忘了咱们多少年交情了?”
我推门走了进去。
公公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你来干什么?”
“爸,我想跟你聊聊。”
他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什么好聊的。要么你撤诉,要么法庭见。”
“我不撤诉。”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钱的。我是来问您一件事的。”
“什么事?”
“十年前,我嫁给鹏涛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公公皱了皱眉:“我哪记得?”
“您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我还记得您当时的表情,笑得很真诚。”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是爸,您一直没有把我当一家人。十年前我生念薇那天,您和妈在医院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连孩子都没抱一下。五年前我爸妈来串门,您连顿饭都没留他们吃。去年我借给您1200万,您连个借条都懒得打。”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知道,到底是我做得不够好,还是不管我做得多好,在您眼里都不如晨睿的一个笑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公公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就在这时,他开口了。
“你生的是女儿。”
“就因为这个?”
“徐家的根,只有男孩才能传下去。这是祖训。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我传给文轩。晨睿是文轩的儿子,他以后会传给他儿子。念薇呢?她结了婚,生了孩子,那孩子姓谁?”
我心里一酸:“姓吕。”
“那不就行了?姓吕的孩子,跟我们徐家有什么关系?股份给了她,百年之后落到外姓人手里,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我看着他,这张六十多岁的老脸,刻着深深的皱纹,却写满了固执和偏见。
“爸,那1200万,我真的可以不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当着全家人的面,向念薇道歉。告诉她,您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您老了,想不明白。”
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跟她道歉?一个八岁的小丫头?”
“对。”
“不可能!”
“那法庭见。”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站住!”
我停住了,没有转身。
“你以为你赢定了?”公公的声音在发抖,“那1200万,有个屁用!公司是个空壳,负债800万,你就算告赢了,我也没钱给你!”
“我不在乎钱。”
“那你……”
“我只要一个公道。”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遇到了小叔子徐文轩。
他涨红着脸:“嫂子,你非要把我们这个家拆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出办公楼,外面下着小雨。
雨滴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曹总,查到了。徐家公司名下还有三套房产,都是写在你公公名下的。如果我们申请财产保全,这些房子可以被冻结。”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那天晚上,鹏涛又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疲惫:“语琴,你去公司了?”
“去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鹏涛,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家彻底闹翻了,你会站在哪边?”
他说不出来。
我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语琴,我……”
“算了,你别说了。我知道答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那场雨,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06
财产保全申请提交之后,一切都变了。
公婆名下的三套房产被法院查封。消息传到徐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这次不是骂,是求。
婆婆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语琴,你不能这样,那三套房子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你封了它,我们住哪儿?”
“你们不是有公司吗?”
“公司也快没了啊!”
我心里一紧,但嘴上没松:“那1200万还我,房子就解封了。”
“我们哪有钱还你?”
“没钱?那公司股份分给晨睿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怎么还我钱?”
“妈,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当着念薇的面道歉,我什么事都好商量。”
“道什么歉?”
“就告诉念薇,你们是爱她的,只是重男轻女,让她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哭声:“这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不出口?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自己心狠了。
可又想起女儿那天晚上的问题:“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的心又硬了起来。
两家人闹到这个地步,说到底是他们先对不起我的。
分家那天,他们太得意了,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股份给孙子,可以;但为什么要当着念薇的面说那句话?
“她生的是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在我心上。
我不能再让步了。
两天后,我接到了法院的调解通知。
调解那天,我带着律师去了。对方来了公婆、小叔子和他的妻子,鹏涛没来。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他先是听两边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公公的意思是,这是家务事,不该闹到法院来。我的意思是,借的钱就该还,这跟家务不家务没关系。
调解员沉吟了一下:“徐先生,您借的钱确实应该还。您这边有什么还款计划吗?”
公公哼了一声:“还什么还?公司都快倒闭了,拿什么还?”
“那房子……”
“那是我的养老房!她查封我的养老房,天理不容!”
调解员看看我:“曹女士,您看能不能先把房子解封了,再坐下来谈?”
“可以。他先向我女儿道歉。”
“就告诉他孙女,他爱她。只是重男轻女,让她受委屈了。”
调解员看着公公:“徐先生,这个要求不过分。您孙女也是您的骨肉,说句好话又不会少块肉。”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我说不出口!”
调解员叹了口气:“那今天就先到这吧。”
从调解室出来,小叔子追了上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嫂子,你是不是真的要逼死我们全家?”
“我逼你?是你爸先逼我的。”
“他年纪大了,思想转不过弯,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他十年,他没体谅过我一天。”
“徐文轩,你要是觉得你爸做得对,那这1200万你来还。”
小叔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又气又好笑。
他爸把公司股份全给了他儿子,他一分钱不出,好处全占。现在出事了,他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教训我。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嫂子,等等。”
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但我老婆每天都在家里闹,说要离婚。我儿子也跟着哭。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放我们一马?”
我没回头:“让你爸跟我女儿道个歉,一切好说。”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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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女儿已经睡了。我翻看着她这学期的成绩单,三门课都是优秀。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拿奖状回来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贴到墙上。
我给她买了个漂亮的小书桌,就在窗边。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那里写字。
我去看过她几次,每一次都觉得,这个小姑娘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可今天调解的事,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不怕官司,也不怕那1200万拿不回来。我怕的是,女儿长大了,会问我:“妈妈,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喜欢我?”
我该怎么回答?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鹏涛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鹏涛?你怎么……”
“我跟他们摊牌了。”他的声音很哑。
“什么?”
“我今天跟我爸妈说了,我不回那个家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鹏涛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我回去之后,他们一直在骂我。我爸说我吃里扒外,我妈说我没良心,文轩说我不敢说实话。他们都把我当一个废物。”
他抬起头看着我:“语琴,我结婚十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我走到他面前,把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把毛巾接过去,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鹏涛,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这边。”
他摇了摇头:“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在我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在我的前面当了十年的隐形人。现在他终于站出来了,可我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他。
“那念薇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她。我想赎回来。”
“我想赎回来的不是钱,是一个人。”
他的眼眶湿润了:“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娘俩。以后不管你们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我不回那个家了。我有你们就行。”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你的工作呢?”
“我已经找好了。一家小公司,工资不高,但能养家糊口。”
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转账截图。他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我,5万块。
“这是我仅剩的积蓄。”
我没点那个确认按钮,把手机还给了他。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语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通。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嘀嗒嘀嗒的。
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女儿探出小脑袋,揉着眼睛:“妈妈,谁来了?”
“爸爸来了。”
“那爸爸呢?”
“他走了。”
“他为什么走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爸爸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然后把头埋在我怀里,又睡了过去。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宝贝。
为了她,我什么都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