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的疼痛像一把钝刀,慢慢往下压。
陈俊生躺在病床上,刚做完化疗第四天。
凌玲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俊生,你安心治病,公司的事有我。你要是倒下了,我也不活了。”他心头一热,正要开口说遗嘱的事。
护士推门进来:“陈先生,有您的快递。”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
他随手拆开,里面掉出一叠照片。
凌玲和一个男人在车库拥抱,在餐厅接吻,在酒店门口分别。
最底下那张,日期是三年前——他认识凌玲之前一个月。
他的手开始发抖。
抬头看了看还在削苹果的凌玲,他压着嗓子说:“我想喝粥。”等她出去了,他按下了罗宏志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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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俊生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得癌症。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冰凉。医生叫了他三遍才回过神来。
“陈先生,中期胃癌,必须尽快手术。”医生推了推眼镜,“术后还要化疗,需要家里人配合。”
他第一反应是给凌玲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凌玲声音温柔:“俊生,你体检完了?医生说啥了?”
“没什么大事。”他咽了口唾沫,“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很白,刺得眼睛发酸。
凌玲是他四年前娶的。
那时候他刚离婚两年,一个人带着儿子平儿,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凌玲来公司应聘文员,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面试的时候她紧张得把杯子打翻了,茶水洒了一桌子。
她慌慌张张地擦桌子,嘴里不停道歉。
陈俊生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挺真实。
后来就在一起了。
凌玲不会做饭,但愿意学。
第一顿饭炒的菜糊了,她还笑着端上桌:“慢慢来嘛,总会做好的。”陈俊生夹了一筷子,咸得发苦,但心里是甜的。
平儿那时候刚上初中,对凌玲不算热情,但也不排斥。
凌玲不逼孩子,该做的做,不该说的不说。
陈俊生觉得这样挺好,后妈不好当,能相安无事就不错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很多事。
关于凌玲的好,都是些小事。
天冷的时候给他织围巾,加班晚了给他送夜宵,喝醉了帮他擦身子换衣服。
她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连结婚都没办婚礼,就说“两个人过日子,不在乎那些形式”。
陈俊生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他把公司大部分股份留给了平儿,存款也只给凌玲留了一部分。
凌玲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是你的钱,你想怎么分都行。”
她越是这样,陈俊生越觉得亏欠。
晚上回到家,凌玲正在厨房忙碌。油烟味弥漫开来,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我今天学了个新菜,你尝尝。”
陈俊生脱了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
“凌玲。”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今天去医院了。”
“我知道呀,不是体检嘛。”她背对着他,往锅里倒酱油。
“是胃癌,中期。”
锅铲“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凌玲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眼神已经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抓住陈俊生的胳膊:“你说什么?”
“胃癌。”他重复了一遍,“医生说要做手术,然后化疗。”
凌玲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话。然后她一把抱住陈俊生,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不会的,你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
她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俊生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别哭,没事的,医生说还有得治。”
“我陪你去。”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俊生,你别怕,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那天晚上,凌玲做了四个菜,一口没吃。
她坐在陈俊生对面,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也吃不下。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给陈俊生倒了热水,看着他吃药。
“你先睡吧,我洗个澡。”她说。
陈俊生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个女人,是真的在乎他。
第二天,凌玲请了假,陪他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她跑上跑下,找医生问情况查资料,把能想到的都做了。
“俊生,你放心,我查了,你这个病有很大概率治好。”她坐在病床边,拿着一堆资料,“你看,这个化疗方案,有效率很高。”
陈俊生看着她认真研究治疗方案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凌玲,我把遗嘱改一改吧。”他突然说。
凌玲抬起头,愣了一下:“你瞎说什么呢,治好了写什么遗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俊生握住她的手,“公司给你,存款也给你,平儿那边我给他留两套房和一笔教育基金。”
凌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俊生,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陈俊生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想,这辈子能遇到凌玲,是他的福气。
可他不曾想到,这场病,拆穿的是一场精心设计多年的局。
而且,就快要来了。
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在路上了。
02
手术很成功,但后续化疗让陈俊生瘦了一大圈。
凌玲几乎每天都在医院,早上六点就来了,晚上十点才走。煮粥、炖汤、削水果、按摩,忙得脚不沾地。连护士都说:“陈先生,你老婆真好。”
陈俊生笑笑,心里暖融融的。
罗宏志来医院看他那天,正赶上凌玲回家拿东西。罗宏志是他多年的朋友,也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两人认识快二十年了。
“瘦了不少。”罗宏志拉了把椅子坐下,递给他一个果篮,“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浑身没劲。”陈俊生靠在床头,“老罗,我上次跟你说的遗嘱的事,你帮我办了吗?”
罗宏志没接话,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文件袋:“我草拟了一份,你看看。”
陈俊生接过来,大致翻了翻。股权归凌玲,别墅归凌玲,存款分给凌玲三百万,平儿得两套小房子和六十万教育基金。
“多了。”他说,“凌玲那边再加点,平儿还小,用不了那么多。”
罗宏志沉默了一会儿,说:“俊生,你儿子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中。”
“我知道,凌玲会照顾他的。”
“你就那么信她?”
陈俊生抬起头,看着罗宏志。老罗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
“你怎么了?”陈俊生问。
“没什么。”罗宏志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该多考虑考虑孩子。”
陈俊生有点不爽:“凌玲对他挺好的,你放心。”
罗宏志没再说什么,收起文件:“行,我再帮你润色润色,过几天给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俊生一眼,欲言又止。
陈俊生没当回事。老罗这人就是这样,说话总留三分,有时候装神弄鬼的。
下午,平儿放学来看他。
十七岁的男孩子,一米七五的个子,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旧校服,背着书包,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
“爸。”他站在病床前,叫了一声。
“来了啊,坐。”陈俊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吃饭没?”
“吃了。”平儿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盒,“妈让我带的,她炖了排骨汤。”
陈俊生愣了一下。他说的“妈”,是叶秀芳,他的前妻。
自从离婚后,叶秀芳从来没主动找过他。平儿隔几天去她那边住两天,她也不多说什么。
“你妈……还好吧?”陈俊生问。
“还行,花店生意挺好的。”平儿低着头,“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沉默。父子俩都不太会聊天,气氛有点尴尬。
病房门被推开了,凌玲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看到平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平儿来了啊,太好了,正好有你爱吃的草莓。”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去看陈俊生:“俊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她转过头看平儿,“平儿,你爸现在需要多休息,你待会儿就别吵他了,让他睡一会儿。”
平儿没说话,表情有些不自在。
“平儿,你作业做完了吗?”凌玲又问,语气温柔。
“做完了。”平儿站起来,“爸,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陈俊生点点头。
平儿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凌玲跟上去:“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平儿说,头也不回。
凌玲还是跟了出去。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
“平儿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她坐到床边,眼眶有些红,“俊生,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爱搭理。”
陈俊生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安慰她:“男孩子嘛,青春期,都这样。”
“我知道。”凌玲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就是怕他不接受我,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看她这副样子,陈俊生心疼了:“别瞎想,你对他好,他会知道的。”
凌玲抬起头,笑了笑:“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无意中说了一句:“陈先生,你有个快递在前台放了两天了,要不要我帮你拿上来?”
“快递?”陈俊生有些奇怪,“我没买东西啊。”
“可能是哪个朋友寄的吧。”护士说,“我帮你拿上来。”
“好,麻烦你了。”
凌玲站起来:“我去拿吧。”
“不用不用,我去就行。”护士摆摆手出去了。
大概十分钟后,护士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来:“陈先生,给。”
陈俊生接过来,信封很薄,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和名字。
“谁寄的?”凌玲探头看了一眼,“怎么没写名字。”
“不知道。”陈俊生嘀咕着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
他抽出一张,愣住了。
照片上,凌玲和一个男人站在一个车库里,男人搂着她的腰,她仰着头在笑。日期显示是上个月。
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又抽出一张。凌玲和同一个男人在一家餐厅吃饭,桌上的蜡烛映着她的侧脸。
第三张。两人在酒店门口拥抱,光线昏暗。
陈俊生的手开始发抖了。他把剩下的照片全倒出来,一共九张。最下面那张,是三年前的,男人蹲在法院门口抽烟,脸上挂着笑。
而那个男人,他认识。
是凌玲的表哥,丁志强。
凌玲凑过来:“俊生,怎么了?”
陈俊生猛地合上照片:“没什么。”声音有点抖。
“什么东西啊?”凌玲好奇地想看看。
“公司的文件。”陈俊生把照片塞回信封,“老罗拿来的,有些麻烦事。”
凌玲哦了一声,不疑有他,转身去倒水了。
陈俊生捏着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凌玲。”他清了清嗓子,“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好。”凌玲走过来,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过来。”
她走了,病房安静下来。
陈俊生重新打开信封,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手抖得厉害,照片都快捏不住了。
上个月,他和凌玲说他要去医院复查。凌玲说公司有事不能陪他,让他一个人去。可照片上那天,她在车库跟丁志强搂在一起。
三个月前,凌玲说回老家看父母。照片上她在跟丁志强吃饭。
一年前,凌玲生日,她说想去外地散散心。陈俊生让她去了,她自己去的。照片上,那天她和丁志强在酒店。
三年前……
他盯着那张丁志强在法院门口的照片。法院,离婚。他和前妻离婚是在八年前,凌玲离婚是在三年前,她就是那时候经人介绍来他公司面试的。
可照片上,丁志强分明在那里等她。
他的手颤抖着按下罗宏志的电话。
“老罗。”
“怎么了俊生?”
“遗嘱的事,先停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发现什么了?”罗宏志问。
“你过来一趟。”陈俊生说,“带上你的相机,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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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宏志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推门进来,看见陈俊生靠在床上,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他放下公文包,“什么事这么急?”
陈俊生没说话,直接把那个信封推了过去。
罗宏志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陈俊生的声音很轻,“护士送来的,说是前两天就在前台了。”
“知道是谁寄的吗?”
“不知道。没写寄件人。”
罗宏志把照片装回信封,坐到椅子上:“你想怎么办?”
陈俊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帮我查查丁志强这个人。”
“你那个小舅子?”
“他不是。”陈俊生睁开眼,“他跟我老婆的关系,不简单。”
罗宏志点点头,没多问。
“还有,”陈俊生继续说,“帮我查查凌玲的底,她离婚的事,她以前的工作,她家里的情况,越细越好。”
“好。”
“老罗。”陈俊生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她是不是……”
他没说完,罗宏志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乱想,等查清楚了再说。”
罗宏志走后,陈俊生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凌玲第一次带他去见丁志强,说这是她表哥,做装修生意的。丁志强长得胖乎乎的,笑起来挺和善。凌玲说公司要装修一下,她表哥可以帮忙。
陈俊生答应了。丁志强报价不低,陈俊生也没太在意,觉得既然是亲戚,多给点也没什么。
后来丁志强又接了几次公司的装修业务,每次都报价偏高,但凌玲总说“表哥手艺好,值得”。陈俊生也就没再过问了。
现在想来,那些钱,凌玲和丁志强早就分了吧。
还有平儿。
凌玲对平儿一直不算亲近,但面子上过得去。陈俊生有时候想,后妈不好当,能做到这样也不错了。
可他现在想起来,凌玲跟平儿说话时那种礼貌而疏远的语气,那种“你爸现在需要多休息”的暗示,那种“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的委屈表情……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平儿比他聪明。他早就看出来了。
半个月前,平儿来医院,凌玲也在。平儿说想吃楼下那家店的馄饨,凌玲说那个店不干净,不让他吃。
平儿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凌玲笑着说:“平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也不是不让你吃,就是担心你吃坏肚子,你爸现在身体不好,你要是也生病了,那得多麻烦。”
平儿的表情很平静,但陈俊生看得出来,他在生气。
“我不吃了。”平儿站起来,“爸,我回去了。”
凌玲赶紧拉住他:“别走啊,我帮你买别的吃的。”
“不用了。”平儿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玲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真倔。”
陈俊生当时没多想,现在才觉得不对劲。
平儿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对谁都很客气。他很少表现出不喜欢什么人,可他对凌玲,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本能的抗拒。
也许,孩子比大人更敏感。
他拿起手机,想给平儿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凌晨两点,他醒了,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的信封。他打开床头灯,抽出一张照片。
是丁志强在法院门口的那张。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发寒。
男人在法院门口笑,什么意思?案子赢了?离婚成功?还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陈俊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2021年3月15日。
三年前的3月15日。
他记得,凌玲说她离婚的日期,就是2021年3月。
她说她是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只带了几件衣服就出来了。她哭得很惨,说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她受了很多苦。
陈俊生当时心疼得不行,说以后一定好好对她。
可她离婚那天,丁志强在法院门口等她。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俊生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拿起手机,想给罗宏志打电话,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不合适。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凌玲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温柔体贴的样子,她为他忙前忙后的样子……
这些,难道全是假的吗?
他不愿意相信。
可照片就摆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凌玲站在一片雾里,他叫她,她没回头。他追上去,伸手想抓她,怎么也抓不住。
他惊醒的时候,眼角湿湿的。
上午九点,凌玲来了,带着粥和咸菜。
“醒了啊?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笑着问。
“还行。”陈俊生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来,喝粥,我熬了一个小时呢。”她打开保温盒,粥的香气散开来。
陈俊生接过碗,慢慢喝着。
“俊生,我昨天跟公司的人聊了聊,说客户那边有些问题要处理。”凌玲坐到床边,“我想明天去一趟公司,把事处理完了再回来陪你,行吗?”
陈俊生抬起头:“什么客户?”
“就是上次签的那个装修项目,丁哥说他那边出了点状况。”
丁哥。
丁志强。
陈俊生的手顿了顿:“他经常找你?”
“也不经常,就是业务上的事。”凌玲说得轻描淡写,“你知道的,他是做装修的,跟咱们公司有合作。”
“嗯。”
陈俊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想起罗宏志走之前说的话:“先不要乱想,等查清楚了再说。”
那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等。
等真相浮出水面。
04
罗宏志那边查了五天,给陈俊生打来电话。
“出来谈。”他说,“你身体行不行?”
陈俊生看了看日历,明天是周六,医生说他可以回家住两天,周一再回来化疗。
“明天,我回家,你来家里找我。”他说。
“行。”
挂了电话,陈俊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五天,他过得很难熬。
凌玲每天都来,给他带饭,陪他聊天,扶他去做检查。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陈俊生看着她,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比如凌玲接电话的时候,如果他在旁边,她总会走到阳台上去。
比如她看手机的时候,总是侧着身子,屏幕对着墙。
比如她说起公司的事情,语气很自然,可有些细节前后对不上。
以前他从不在意这些,现在一点一滴都被他记在心里。
周末早上,凌玲说要去公司一趟,把他送回老家安顿好。
“俊生,我下午就回来陪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在门口换鞋。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陈俊生靠在沙发上,笑了笑。
凌玲走了,门关上,笑容从陈俊生脸上消失。
他等了十分钟,确认她不会再回来,拿起了手机。
罗宏志到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比他想象中更厚。
“喝点水。”陈俊生给他倒了杯茶。
罗宏志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他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一样,是丁志强的户籍信息。
“丁志强,四十五岁,湖南人,高中文化,在长沙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罗宏志说,“他确实没有结过婚,户籍上显示的是未婚。”
“那凌玲跟他……”
“别急,往下看。”
第二样,是凌玲的婚姻登记记录。
“凌玲,2021年3月15日,在长沙市芙蓉区民政局办离婚,男方叫吴建国,是个工厂工人,没文化。”
陈俊生点点头:“她跟我说过。”
“但你不知道的是——”罗宏志顿了顿,“离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待了三个小时,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监控记录。”罗宏志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你看,她和一个男人在门口站了很久,那个男人给了她一杯水,她还笑了。那个男人,就是丁志强。”
陈俊生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凌玲侧着脸,确实在笑。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轻声说,“朋友陪她去离婚,很正常。”
“那你再往下看。”
第三样,是通话记录。
“这是凌玲2021年1月到2023年12月的通话记录,我托人查的。”罗宏志指着一行行数字,“你看,从2021年1月开始,凌玲和丁志强的通话频率非常高,平均每天至少两个电话,每个电话时长都在十几分钟以上。有些长达三四十分钟。”
他翻了几页:“2022年你还没认识凌玲,这个频率一直持续。2023年你跟凌玲确定关系后,少了一些,但从来没有断过。尤其注意,你出差的时候,她跟丁志强的通话就会暴增。”
陈俊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只是打电话,也不代表什么。”他说。
罗宏志没说话,把第四样东西递给他。
是银行流水。
“凌玲的账户,2023年1月到2024年6月。”他指着几笔大额转账,“你看这几笔,每笔五万、十万的,都是从凌玲的账户转到丁志强公司的账户。时间点,基本都是在你出差或者是她回娘家的时候。”
“为什么要给他转钱?”
“有两种可能。”罗宏志说,“一是她借用了他的公司洗钱,二是她一直在给他钱,可能是分赃,也可能是给情夫的花费。”
陈俊生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凌玲曾经跟他说过,说她表哥的装修公司周转困难,让她帮忙借点钱。她当时说的是一万两万,他也没多想。
现在看来,不是一万两万,而是几十万。
“还有什么?”他睁开眼。
“还有这个。”罗宏志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份保险合同。
“凌玲在你住院前一周,购买了一份巨额人寿保险。”罗宏志说,“保险金额是三百万,投保人是凌玲,被保人是你,受益人写的是她。”
陈俊生愣住了。
“你还没出院,她就买了这个保险。”罗宏志说,“而且,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说,凌玲当时反复确认了一件事——如果被保人去世,受益人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陈俊生的手开始发抖。
这件事,凌玲从来没跟他提过。
“俊生,我查到的就这些。”罗宏志看着他,“你怎么想?”
陈俊生没说话,盯着那份保险合同,眼睛一眨不眨。
凌玲买这个保险的时候,他还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她跑来跑去缴费拿药,他把这一切当成是她的付出。
可她在那个时候,想到了他死。
“老罗。”他的声音发颤,“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罗宏志沉默了片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还有一段录音。”他说,“凌玲和丁志强在你住院前三天在一个茶馆见面的对话。我找人偷录的。”
陈俊生接过U盘,手抖得厉害。
“你先别听。”罗宏志按住他的手,“等你觉得准备好了,再听。”
“准备好了?”陈俊生苦笑,“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罗宏志看着他,叹了口气:“俊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得清楚,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定她的罪。她可以说丁志强是她朋友,可以说保险是为了给你留点钱,可以说打电话是工作关系。”
他顿了顿:“你要想扳倒她,就得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罗宏志说,“让她觉得你还在信任她,让她继续行动。等她动静大了,我们再出手。”
陈俊生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罗宏志:“老罗,你帮我办几件事。”
“你说。”
“第一,帮我查查医院那个护士,我总觉得她看凌玲的眼神不对劲。”
“第二,帮我悄悄把平儿接出来,别让凌玲知道。”
“第三,帮我想个办法,找一个可靠的人进公司,盯住财务上的动静。”
罗宏志一一记下:“好,我去办。”
“还有一件事。”陈俊生看着他,“帮我约一下叶秀芳,我有话要跟她说。”
罗宏志愣了一下:“你前妻?”
“嗯。”陈俊生低下头,“她毕竟是平儿的妈。这件事,我得让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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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秀芳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还是老样子,留着短发,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有了些白发。
陈俊生坐在家里沙发上,看见她进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叫我干什么?”叶秀芳站在门口,没进去,“有事快说,店还没关门。”
八年了,她还是这副冷淡的样子。
“进来坐吧。”陈俊生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叶秀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陈俊生把照片推过去:“你看看。”
叶秀芳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她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冷笑。
“呵,我就知道。”她把照片扔回茶几,“你找的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陈俊生低下头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叶秀芳问。
“我已经让罗宏志去查了。”陈俊生抬起头,“证据都在这了。她是冲着我钱来的,从头到尾都是。”
“那平儿呢?”
“平儿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他吃亏。”
叶秀芳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叫我来,就为这个?”
“我想让你帮个忙。”陈俊生说,“我把遗嘱改了,公司卖了,钱全部留给平儿。但凌玲那边,我要是现在摊牌,她肯定会想办法转移资产。”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看住平儿。”陈俊生说,“我怕凌玲狗急跳墙,对平儿下手。”
叶秀芳沉默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陈俊生说,“当年离婚,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叶秀芳打断他,“都过去了。”
她站起来:“平儿是我儿子,我会看好他。你这边的事,你自己处理好。”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没回头:“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那就好。”她推开门,“死了也别来找我,我不想给你收尸。”
门关上了,陈俊生靠回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当天晚上,凌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
“俊生,我买了排骨,晚上给你炖汤。”她笑着进了厨房。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看她忙来忙去,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
她演技真好。
好到他差点就信了。
“凌玲。”他叫她,“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她擦着手走过来。
“我想把公司卖了。”他说,“身体不行了,管不了了。”
凌玲愣了一下:“卖了?现在市场不好吧?”
“不急,慢慢来。”陈俊生说,“不过,公司的事你帮我盯着点,我怕别人动手脚。”
她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这边律师那边说,遗嘱的事还要再改一下。”他说,“我跟罗宏志说了,公司卖了之后,钱一部分留给平儿,一部分给你,你们娘俩以后也能过得好。”
“我不要。”她说,“我只想让你活着。”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真诚。
可陈俊生一想到那个保险,就觉得恶心。
“凌玲。”他又说,“你表哥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呀。”她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了,正忙呢。”
“他跟你关系挺近的?”
凌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是我表哥嘛,从小一起长大的,肯定比一般亲戚亲。”
陈俊生没再问了。
他已经问完了。
答案已经有了。
06
第二天,陈俊生回到医院。
护士小周过来给他量体温,动作很轻,表情很自然。
但陈俊生注意到一个细节:她量完体温后,拿起了他床头柜上的杯子,洗了一下,给他倒了杯水。
“小周。”陈俊生叫她,“你工作多久了?”
“三年了。”小周笑了笑,“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陈俊生也笑了笑。
等小周出去了,他把杯子里刚倒的水倒掉了。
他想起来,上次住院,小周负责照顾他,每天都会给他倒水。那时候凌玲跟小周走得很近,还说什么“远房表妹”,他也没多想。
现在想来,凌玲的“远房亲戚”可真不少。
下午,罗宏志来了,带了一个年轻男人。
“这是小刘,我朋友的儿子,刚毕业,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罗宏志说,“让他去你公司财务部做兼职,查查账。”
“行。”陈俊生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能查到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了。”小刘说,“那家公司的账目很乱,很多大额支出没有发票,都是白条。”
“白条?”
“就是一张纸,写着‘支取多少钱’,签个字就行。”小刘说,“我已经拍了照片,回去慢慢整理。”
陈俊生点点头:“你继续查,有什么发现直接告诉罗律师。”
小刘走了,罗宏志看着他:“那个护士,查到了吗?”
“查到了。”罗宏志说,“她确实是凌玲的远方表妹,两人认识很多年了。而且,我找人调过凌玲跟她的通话记录,两人联系非常频繁,你住院之后,几乎每天都通电话。”
“护士每天见得到我,还有什么好通电话的?”
“对。”罗宏志说,“除非,有些话不能当着你的面说。”
陈俊生靠在床上,很久没说话。
“老罗。”他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想想办法,在医院装个监控。”
罗宏志愣了一下:“你要偷拍凌玲?”
“不是。”陈俊生说,“是那个护士。我怀疑她在我的药里动了手脚。”
罗宏志沉默了。
“你知道吗?我上次化疗,反应很厉害,吐得要死要活。”陈俊生说,“医生说我身体底子好,不应该这么严重。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人往我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有证据吗?”
“没有。”陈俊生说,“但我想试试。”
罗宏志走了,陈俊生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亮很亮,冷冷清清。
三天后,罗宏志带回来一个消息:凌玲正在联系中介,打算把别墅卖掉。
“卖房子?”陈俊生愣住了,“我不在,她能卖吗?”
“房子是你们婚后的共同财产,你有份,她也有份。”罗宏志说,“但她可以找中介挂牌,等卖了再说。”
“这么快就想跑了。”
“她还不知道你已经醒了。”罗宏志说,“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装病。”
陈俊生点点头。
他已经想好了计划。
他要让凌玲以为自己快不行了,让她更加肆无忌惮。
等她动手的时候,就是她露出马脚的时候。
那天晚上,凌玲又来看他。
她削苹果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然后按掉了。
“谁啊?”陈俊生问。
“推销电话。”她笑了笑。
可陈俊生看到了来电显示:丁哥。
他什么都没说,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咳嗽了两声。
凌玲赶紧放下苹果,给他拍背:“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他喘着粗气,声音发虚,“就是化疗太难受了。”
凌玲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陈俊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心疼,是期待。
她在期待他死。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闭上眼,不再看她。
“俊生,你要撑住啊。”凌玲在耳边说,“为了我,为了平儿,你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
可陈俊生再也不会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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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锤子落下来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天气转冷了,医院走廊里冷飕飕的。陈俊生坐在病床上,听罗宏志带回来的消息。
小刘那边的账查完了。
丁志强的装修公司从陈俊生的公司转走了一千二百万。
转款时间集中在过去两年,每次都是陈俊生出差或者住院的时候,由凌玲签字批准。
转走的钱去向不明,很大一部分转到了海外账户。
那家装修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凌玲给丁志强的钱,都被洗走了。
保险的事也有了结果。
那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承认,凌玲当时问了一句:“如果被保人是病死的,保险公司会不会拒赔?”业务员说不会,只要合同生效满两年就行。
凌玲跟业务员确认了好几遍,才签了字。
还有那个护士小周。
罗宏志找人查过她的更衣柜,发现了一小瓶药,被藏在柜子最里面。
经专业机构鉴定,那种药叫做“阿托品”,大剂量使用会导致心率加快、血压升高,化疗病人使用会加重病情。
“如果她每天往你输液里加一点,你是查不出来的。”罗宏志说,“但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
陈俊生拿着那瓶药的化验单,手抖得厉害。
“俊生,证据已经够了。”罗宏志说,“我们可以动手了。”
“多久?”陈俊生问。
“你说什么时候?”
陈俊生想了很久。
“明天。让凌玲来医院。我要当面给她一个‘惊喜’。”
第二天上午十点,凌玲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化了淡妆,看起来容光焕发。
“俊生,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笑着问。
陈俊生靠在床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凌玲的笑容有点僵,“是不是又难受了?”
“凌玲。”陈俊生平静地说,“你坐。”
她走过去,坐到椅子上:“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俊生说,“就是想跟你聊聊,咱们结婚这几年的事。”
凌玲的笑容消失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你先坐好。”陈俊生说,“我先问你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陈俊生看着她,“丁志强到底是你什么人?”
凌玲的笑容僵住了。
“是你表哥,还是你的——”陈俊生顿了顿,“男人?”
“你、你在说什么?”她站起来,脸色变了,“俊生,你今天是不是病糊涂了?”
“第二件事。”陈俊生继续说,“你买的那个保险,受益人是丁志强吧?”
凌玲的脸变得惨白。
“第三件事。”陈俊生把手机拿起来,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她的声音:“他快不行了,你那边别出岔子。”
然后是丁志强的声音:“那个小的怎么办?”
她的声音:“送寄宿学校,等十八岁分他点钱,打发了就行。”
凌玲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俊生关了录音,看着她:“凌玲,你还有什么话说?”
“俊生!”她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手,“你听我解释!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是被丁志强骗了!是他逼我的!”
“他逼你?”陈俊生甩开她的手,“他逼你嫁给我?他逼你买保险?他逼你转走一千多万?”
凌玲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都知道了。”陈俊生说,“从你给我下毒的那天起,我就都知道了。”
凌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那个快递。”陈俊生说,“你想不到吧?你让人送照片,是想让我看到以后信任你,没想到照片先到了我手里。”
凌玲的表情扭曲了:“谁给你的?”
“你不必知道。”
陈俊生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新的遗嘱。”他说,“我改了,公司卖了,房子卖了,所有钱都留给平儿。你一分都拿不到。”
“你!”
“还有。”陈俊生说,“那些转账记录和录音,我已经交给公安局了。你跟丁志强,涉嫌诈骗和故意伤害,等着坐牢吧。”
凌玲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陈俊生,你别逼我!”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凌玲吗?”其中一个亮出证件,“你涉嫌一起经济犯罪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凌玲回头看了陈俊生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最后悔的,”陈俊生说,“是瞎了眼,信了你。”
凌玲被带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哭喊声:“陈俊生!你不得好死!”
然后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俊生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罗宏志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完了。”他说。
“完了。”陈俊生点点头,“终于完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