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月 | “一巴掌小说”与沉浸式阅读

文 | 韩浩月

碎片化时代与AI时代两相交叉，人们的阅读时间被撕裂如絮，刷短视频一两个小时浑然不觉，读一本书不过三五分钟便失去耐心。于是，有网友说，书不好看，人类的故事已被写完。但已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名著，也一样抓不住很多人的注意力。可见，不是书的内容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人的眼球与思想难以集中在需要付出时间与心力的目标上。

如果有一位作家的新长篇小说，能够使人长握在手，于天光大亮时开始读，一直读到月明星稀，中间不忍释卷——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体验。这种体验，在三四十年前，恐怕曾有上亿人拥有过。我很庆幸，直到近年，每年当中仍有三五个日子，沉浸于这样的阅读氛围当中，那种美妙，仿佛充满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近读作家出版社“一页榆·轻阅读系列”小书，一套四本，每本约三五万字，中篇小说的篇幅。读后我深切地觉得，读者“一口气读完”一部作品的能力，是具有可恢复性的。“一页榆”借榆树“浑身都是宝”的寓意，暗示阅读只要完成就能收获良多。诸多收获里，“愉快”不可或缺。所谓“愉快”，便是“沉浸式阅读”。AI时代凡事都追求“沉浸”，要是阅读没了沉浸感，“口袋书”肩负的“出版文艺复兴”责任又会沉重不少。

“一页榆”首套书中，先读刘汀《富贵如云》。这部小说有京味，说的是一位北漂中年和一名北京房东打交道的故事。虽然籍贯不同，但各有各的中年危机，他俩于现实生活的困境中，建立了带有古代侠义色彩的友情。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富贵哥”，是典型的市井人物，但他夸张浮躁的“造型”背后，竟然有曼妙、隽永且清新的内在。读此书带来的愉快是：永远有人追求荣华富贵，但民间的守望相助和个体之间的真情厚谊，也真的可以淡化人与人之间的物质关联，升华精神互动的价值。

房伟的《补时光的乌龙少年》，讲的是山东一中等工业城市没落后，一工厂子弟通过修复录像带，修补与患病父亲的关系的故事。一盒盒受损的录像带，通过数字化手段的“复活”，也将几十年前城市工业的繁华景象，成功嫁接于人人都在刷抖音的社交媒体时代。此书的妙处在于：录像带影像被转制为可以手机播放的短视频后，曾经和录像带一起消失的过去年代的爱情、友情、承诺与背叛等等，与当下生活再次产生碰撞，激荡出世道人心变化后那些被沉淀于记忆中的美好与纯真。时光果然是可以修补的，但前提是，人可以苍老，少年心不能变。心意变了，价值观便变了，一切坚固的都将摇晃、模糊起来。

多年前云南的一所大学里，同宿舍男生互相起外号，“猛犸象”成了许东生的诨名。胡性能以《猛犸象》为名，回忆20世纪80年代那些以梦为马的日子，被诗歌、音乐、文学包围的年轻人步入社会后，慢慢变得胆怯、无力甚至油腻，而那头曾在媒体当记者的“猛犸象”，身影在岁月流逝间起伏、闪烁。他藏有一些秘密，做出过一些勇敢举动，闪烁一些亮点，回避一些伤痛。此书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总还是有人心怀理想与信仰，坚守道德与原则。做人可以不必成为“猛犸象”，但有必要向勇敢与坚持的人表达敬意。如果说给“愉快”分等级的话，那么《猛犸象》所带来的洗礼般的愉悦，是高级的一种。

《大张湾故事》是本中原味道浓郁的短篇小说集，周瑄璞在创作时使用了大量河南方言，因此阅读这本书时自带“语音”效果。大张湾的村民们，和大中城市的市民一样，通过移动互联网掌握了诸多信息，但他们的生活轨迹和言语表达，仍然未被城市化思维撼动。《大张湾故事》这本短篇小说集因而有了一种浪里行舟的激荡感——在人人注重边界、珍视隐私、保护自身权利的时候，大张湾还在沿用古老的生存叙事，将债务、捐赠、金钱、集体荣誉、婚姻、粮食与蔬菜等，置于彼此的掂量、计算或算计之中，但到最后，人性的淳朴总会占到上风，乡村观念并未在城市观念面前败下阵来。读此书的快乐是，目睹几名固定人物出现于不同故事里，把生活的片段串成了人生“电视连续剧”。

对于阅读节奏较快的读者来说，这四部小说，每本均能在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读完，约等于看完一部电影。据说，现在能有耐心在影院看完一部电影的观众也在变少。花90分钟左右时间读完一本小书，很容易产生成就感。这成就感来自于阅读自身的收获——折服于故事的魅力与人物形象的丰富，以及阅读过程中不断得到的启发。另外，这份成就感也包含了一种强烈的暗示——还可以一口气读完一本小说，这是一种能力的体现，是对某种传统生活方式与文化价值理念的捍卫。

“一页榆”的编者将这套书形容为“巴掌大的便携书”。和“口袋书”这一常见的说法相比，“巴掌书”显得更生动和有灵气。我愿意将这四本小书称为“一巴掌小说”，“一巴掌”下去，痛快且过瘾。当与小说作者通过作品产生共鸣时，还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区别于碎片化阅读和AI作品所带来的虚浮与缥缈，与沉浸式阅读的多项标准建立了对接。沉浸式阅读是深阅读的重要构成条件，不妨从打开一本小书开始做起——阅读亦如扎猛子，唯有屏息潜泳，一气呵成抵达彼岸，那份沉浸的快感才不会有半分折扣。（刊于2026年5月29日《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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