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92岁摆摊卖书的爷爷没有告诉过你的秘密：为病妻读故事，为追极光而远行

在广州的地铁口，有时候是公园前、东山口，有时候是在天河客运站，路过的人们会偶遇一个已满头白发的卖书老爷爷。他总是面带微笑，好脾气地招徕生意：“来看看，看看书。”

这个老爷爷是林宝山，今年92岁。他毕业于中山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阳春成为一名基层医生，后来调任广东省医学情报研究所。他所卖的都是自己的作品。每次出摊，他总是自己拎着行李箱，慢慢走下楼梯，穿过人来人往的市井小巷，走进地铁站，从傍晚摆到末班地铁。

随着在网上爆火，越来越多的网友前往地铁口，就为了找到这位老爷爷。网友们把林宝山摆摊卖书称之为“一个人的签售会”。

其实，摆摊卖书的背后，藏着林宝山对妻子的怀念。

林宝山在地铁口卖书

“海内存知己”写了上万遍

6月3日，记者来到林宝山的家中。他家住在一栋老住宅楼的二楼，地面上一棵橡皮树长得老高，肥厚的叶子紧挨着他家阳台窗户，楼道透着阴凉，在这里让人几乎忘了广州也是一个快节奏的一线城市。

林宝山的家里堆满了他的书和拆开的包书纸，他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几天买书的人太多了，家里太乱。”视频火了之后，订单陡增，林宝山这几天都忙着在家里发货。他把订单排好序号打印出来，每发货一单就打一个勾。这几天他还感冒了，时不时咳嗽，没办法按时出摊。

广州天气炎热，他一般都是傍晚出摊，一摆就摆到地铁末班车停运。期间他不会吃东西或喝水，省得要找厕所。每次摆摊，林宝山总会和蔼地招呼路人：“看看，看看书。”他喜欢和人交流：“我考虑到一个普通的作者写的书不一定会引起大家的关注，另外我也喜欢交朋友，跟人沟通、谈心。”

他第一次卖书只带了七本样书和一个小板凳，坐公交到五羊新城，在一棵大榕树下摆摊。卖出第一本书时，他内心雀跃不已，便提笔在书的扉页写下：“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人喜欢我的书，我很感动，感到很亲切，立马就想到了这句话。写到现在就写了一万多次了。”他说。

林宝山会给每位读者写上寄语

两个儿子一开始并不看好父亲去卖书。“零记录也试过，全卖完了也试过。没想到他坚持了这么多年，总算坚持出来一点小名堂了。”二儿子林沐阳笑着说。

大儿子林逸阳则这样理解父亲的走红：“也许获得大量读者共鸣的是他灌入作品的真诚，以及一直坚持与读者面对面交流的诚意。”

随着越来越多的读者关注到林宝山，他放进行李箱里的书也变多了。这让林沐阳有点心疼：“我总跟他说少带一点，不然行李箱太重了。”

林宝山在清理行李箱里的书

给妻子讲的外国故事，成了他的翻译代表作

林宝山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是一本科普文集，那是他和妻子的合著。

按照现在时兴的说法，林宝山和妻子杜玲芳算得上是早期“科普博主”。他们在工作之余，很喜欢撰写一些科普文章向报刊投稿。之后他们把这些文章集结为《科海采珠》进行出版。书的前面是杜玲芳的简介，后面是林宝山的简介。“这本书，她写了一半，我写了一半。”林宝山和记者说道。

1997年，杜玲芳不幸罹患白血病。在接近两年的陪护里，林宝山悉心照顾，他还托校友买了美国短篇故事杂志《Short Story》，把里面的故事翻译给妻子听。“她那时候病得迷迷糊糊的，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林宝山回忆。

林宝山翻译的《寻找一个人》是他曾给妻子讲的外国故事

林宝山的英语是自学的，杜玲芳的英语则是他教的。他像个耐心的英语老师，从“I’m a student”“This is a pen”开始教起。

妻子化疗期间，林宝山搬来一个折叠床，住在医院里陪护。有一次，妻子吃了医生开的药后严重水肿，情况十分危险。当过医生的林宝山果断买了泻药给妻子排水，妻子挺过一劫后，精神状态一度非常不错。

那期间，一家四口一起到广州流花湖浮丘岛游玩，并拍摄一家人最后一张全家福。林沐阳记得，这是妈妈的提议，她说：“来吧，拍一张举杯同庆的全家福。”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家里客厅最醒目的位置。每次提及妻子，林宝山就会指指这张照片。

最后一张全家福

杜玲芳去世后，林宝山把曾经给妻子翻译过的三十多个故事集结成册，出版了《寻找一个人》。那些病榻边的深情陪伴，成了他的翻译代表作。

在林沐阳的记忆里，父母的感情一直非常好，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家里总是充满了文艺的气息。七十年代，林宝山和杜玲芳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几十块，买不起钢琴，两人就攒钱，购买了一台两三百元的脚踏风琴。两人都没学过弹琴，就自己找来五线谱，一边学一边弹。

“作诗”是一家人的保留节目。林宝山总是提议大家自由创作，由他起头，一人接一句，尽量做到押韵，最后凑出一首诗，大家笑称是“打油诗”。童年的快乐一直刻在林沐阳的记忆中。近年来，他又开始重新创作诗歌：“是受了父母的影响。”

图为林沐阳和林宝山

妻子去世后，他独自旅行走出悲伤

妻子走后，为了走出悲伤，林宝山开始了他的独自旅行。65岁那年，他登上绿皮火车，从汕头坐到乌鲁木齐，五六天时间里坐了100个多小时的硬座。这趟西北之旅，他游览了西安的大雁塔、小雁塔，乌鲁木齐的天山，成都的峨眉山、乐山大佛。

他一直向往北极村的极光。西北之旅后，他又乘着绿皮火车，经过45小时抵达哈尔滨，看过海拉尔的敖包、呼伦贝尔大草原后，抵达漠河。在北极村，凌晨三点，他用相机记录下太阳从漠河东山升起的震撼瞬间。这一趟旅程长达18天。

妻子去世后，林宝山独自一人旅行

85岁那年，林宝山独自一人买了最便宜的转机机票，从悉尼出发，经过夏威夷、洛杉矶、休斯顿，一路抵达巴拿马，还去了南美洲的哥斯达黎加。

他评价纽约时报广场“与我们的十里长街——汕头长平路相比短多了”“华尔街宛如汕头的外马路”，他摸到了华尔街知名的铜牛，还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前沐浴了瀑布溅出的水花。

在巴拿马，他见证了十万吨级游轮穿越巴拿马运河的壮观景象。他在手机上输入想要交流的语句，转化成英语和西班牙语和当地人交流。他还惊奇地发现，“老人凭面相还自动可享受八折的优惠”。

“我也想去长沙，只是现在身体不允许了。”在采访中，得知记者来自长沙，林宝山不无遗憾地表示。

把和读者的合影洗出来收藏到相册里

年过九旬的林宝山会使用微信、抖音等常见APP。只不过在很多时候，他更喜欢用过去的方式。他喜欢把读者的名字和地址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和读者的合影他喜欢洗出来，而不是存在手机里。

林宝山把和读者的合影珍藏在一本相册中

林宝山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那里面是他和全国各地读者的合影。“你看，这是一对双胞胎，她们俩还选了一样的书。”他笑着和记者介绍。

记者注意到，他会用一张小纸片将读者的名字写出来，夹在相册中。“之前都是用小纸片，现在我学会在图片中打字了。”他自豪地宣布。

读者和他的互动也在充盈着这位老人的生命。

在他的微信里，有“《缘来在破晓》读者群”“林宝山爷爷的书友群”，这些群都是读者帮忙组建的，读者还会在群里更新他的出摊时间和地点。

考虑到林宝山是南方人，从未吃过高粱，读者刘倩妮就从山西专门寄来了高粱粉，还教他怎么操作，让林宝山在广州也能做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高粱馒头。“九十岁难道不是一个正在闯的年纪吗？九十岁还可以出书，还可以办音乐会，年轻人们有什么好急匆匆的呢？”刘倩妮这样评价林宝山。

记者在林宝山家里看到一张明信片，那应该是来自一位小读者，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祝林宝山爷爷身体jian kang。”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李姝 吴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