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剧《三打白骨精》：把红木家具放进现代居室

婺剧《三打白骨精》正在创造戏曲新编戏的票房神话。从去年获文华剧目奖到不久前来上海参与首届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三打白骨精》巡演所到之处，票房早告售罄。剧中，白骨精“一化骨架、二化血肉、三化人形”的三次变装变脸、唐僧文戏武唱、孙悟空放出无人机、猪八戒现出“金华两头乌”的原形跑上台……这些片段成了社交网络的破圈热梗。演出现场，观众因为出其不意的奇幻灯光效果和节奏飞快的武戏群戏欢呼不止。

婺剧这个原本偏安于浙江的地方剧种，在商业演出市场提振了戏曲和戏曲人的信心，也重新定义着中国传统戏曲的“当代化传承”。两位主演、同为梅花奖得主的刀马旦杨霞云和文武生楼胜的台上风采动人，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的青年演员们集体风貌昂扬，这些是观众看得到的精彩。导演翁国生煞费苦心的编排思路，则是这台戏能长出刚健骨架和丰满血肉的“看不见的秘密”。

《三打白骨精》开场伴随“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这首经典七律的吟唱，取经四人组利落亮相，舞台随即暗场，飞快切换到画风诡异的白骨洞府。在类似主题乐园的“妖洞”里，阴森的灯光变幻配合干冰制造的雾气，不仅刀马旦变装变脸，在武丑群演的配合下，现场大变活人，白骨精翻身变出小花旦。演出时时刻刻制造着生动的画面，演员们的身法来自传统武戏，观众看到现代舞美声光电和绝活技巧综合组成、让人啧啧称奇的大秀场。

和谐的混搭，这是翁国生在创作中赋予《三打白骨精》的表演气质。

讨论婺剧《三打白骨精》的“创新”之前，有必要注意到，导演翁国生是从“老戏”、从“传统”中走来的，他是浙江昆剧团的“秀字辈”武生，六小龄童也是这一班的学生。翁国生从11岁起学习南派武戏，他师从多位京昆表演艺术家，其中有上海京剧院的刘云龙，刘师是上海京剧院元老、集悟空戏之大成的郑法祥的亲传弟子。同时，他深耕“盖派”，得到盖叫天的儿子、孙子的亲授，成为盖派武生的第三代传人。做演员的时候，翁国生是“戏痴”，习得南派武戏的俊逸，又兼收北派武戏的刚猛，他当时就在表演中探索行当和风格“混搭”的思路。出演京剧《兰陵王》，他在不同的情境中灵活运用武生、小生、花脸甚至花旦的程式，以跨行当的技艺演绎角色“面具下的分裂”。这份既有守正的底气和定力，又乐于学习、敢于借鉴的开放心态，延续到翁国生的导演思路中。

《三打白骨精》来自绍剧经典剧目，这是老一代“猴戏”表演艺术家六龄童的代表作。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在1960年拍摄了同名电影，公映后累计在72个国家和地区放映。

翁国生把这些凝结着几代人回忆的经典剧目比作“老底子的红木家具”。他有一套很生动的“家具装修论”。他认为，戏曲前辈经过市场和时间的大浪淘沙、代代传下来的“好东西”，不会因为时代变化而丧失价值。一屋子上了年头的红木家具不能因为旧了、磨损了而被当作不值钱的废弃之物。把这些家具直接放到现代风格的样板房，难免一眼看去不合时宜；把它们直接丢弃，那是糟蹋；至于拆了原件，刨了老木料做现代“简洁风”的新家具，又何尝不是暴殄天物？他提出，对经典剧目的翻新重排，相当于做老家具的修缮，维持“红木家具”旧日原貌，不损坏、不破坏原件的前提下，为之设计适配的应用空间，以适宜当代审美习惯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它们不仅能融入现代生活，更是值得骄傲的“美的传承”。

《三打白骨精》就是翁国生这套“红木旧家具放到新装修房子里”的生动实践，作为编导，他不改变、不破坏京昆武戏传统程式，他改变了戏曲的技艺在现代舞台上的呈现方式。比如孙悟空遭唐僧驱逐时，大武生用身体技巧表达悟空在那个情境里的委屈和不舍，老戏本身就很动人，导演新添一笔，另找三个演员扮成孙悟空，台上出现字面意义的“四方跪拜”，用现场真人表演复刻电视剧的特效场面。白骨精活捉唐僧的这场戏，人们印象中文弱的唐僧为了逃命，使出“武僧”的惊险技巧，文武生满场鹞子翻身，刀马旦美艳凶猛，一个逃一个追，借鉴婺剧《断桥》的绝活，旦角跃起“缠”在小生腰际，高难度身体技巧激发现场观演的狂热气氛，远胜影视特效奇观。还有观众津津乐道的花果山群猴戏八戒这个段落，传统武场的锣鼓经由板鼓、大锣、小锣和铙钹组成的一个时间单元称为“四击头”，通常演员在一个“四击头”里做一个高难度动作，这场群戏随着大圣一嗓子“孩儿们操练起来”，不仅小猴子们一个“四击头”浓缩一组毯子功的技巧，并且前景、中景和背景三组演员的节奏像错落的声部，观感如同F1赛场的赛车呼啸而过。

《三打白骨精》在初创阶段，翁国生被质疑“守旧”，而实际上，他坚持“程式正”“剧种正”的原则，也保持着“睁眼看世界”的自觉。十年前，他在拉斯维加斯参加音乐剧导演培训，看了一场太阳马戏的水上剧场O秀，他念念不忘太阳马戏的视听呈现用精确到每分钟的爆点、亮点全场持续吸引观众。时隔十年，他用戏曲的方式做了一场征服当代中国观众的视觉盛宴，《三打白骨精》既是守正的婺剧，也是创新的“金华马戏”。

如今，随着《三打白骨精》吸引观众看了又看，翁国生很深情地总结：“戏曲人要守住传统程式的精髓，守住以表演为核心的剧种本体，在这个前提下追求新的舞台语汇。我们要自信戏曲有生命力持续生长，传统的魂一定能契合现代的形，经典剧目将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更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