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我叫林远舟，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离老家坐高铁三个小时，开车要五个多小时。
父亲第一次开口要钱，是在九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那天下午我正在改一份图纸，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打电话，有事就发微信语音，而且从来都是几秒钟说完。他要是主动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有正经事。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父亲的声音："远舟啊，你忙不忙？"
"还行，爸，怎么了？"
"也没啥大事……就是家里那个房顶，你妈说漏了好几处，我想找人来修修，你看能不能转个五千块钱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五千块钱多，而是因为这是我父亲第一次主动跟我要钱。
我父亲叫林建国，今年六十二岁，在镇上粮站干了一辈子，前几年退休后又去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三。我妈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两个人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够用。我每个月固定转两千回去，逢年过节再多给些，父亲从来没说过不够花。
"行，我这就转。"我说，"漏得严重吗？要不我找个周末回去看看？"
"不用不用，就几个小地方，找个瓦匠补补就行了。你忙你的，别往回跑。"
我转了五千过去，没多想。
第二次是十月初，国庆假期刚过。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正准备洗澡，手机又响了。还是父亲。
"远舟，你睡了没？"
"没呢，刚到家。"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父亲的语气有点犹豫，"你张叔家办酒席，我随了六百的礼。还有你二伯住院，我去看了看，拿了一千。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再转三千过来？"
我说行，立刻就转了。
但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父亲退休金加上看门的工资，一个月将近五千，加上我每月给的两千，七千块钱在我们那个小镇上，两个老人怎么也够花了，这对我父亲来说不太正常。
但我也只是想了想，没往深处琢磨。毕竟人情往来这种事，赶到一块儿了也是有的。
第三次是十月下旬。
这次父亲没打电话，发了条微信语音过来，只有八秒钟："远舟，转一万块钱过来，有点急事。"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甚至连"你忙不忙"都省了。
一万块。
我盯着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父亲才接。
"爸，怎么了？什么急事要一万？"
"没啥大事，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就是有个事要用钱，你先转过来，回头跟你说。"
"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哎呀，你这孩子，问那么多干啥。就是用钱，你转不转？"
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我听得出来，那不耐烦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越是不想让人追问。
"我转，马上转。"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钱转了过去。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把这三次要钱的事串在一起想。
修房顶五千，看病人三千，急事一万。一个半月，一万八千块。
我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赌博？不可能，我父亲一辈子连麻将都不打。被骗了？有可能，现在电信诈骗那么多，老年人最容易上当。生病了不想让我知道？也有可能，但我妈说他每天正常上下班，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还是说……被人威胁了？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害怕。
那天是周四晚上，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半。我做了一个决定——连夜开车回去。
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了一天假，简单收拾了个包，下楼开车上了高速。十月底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高速上车不多，我把车开到一百二，脑子里全是父亲那条八秒钟的语音。
"转一万块钱过来，有点急事。"
那语气，现在回想起来，不是着急，是疲惫。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扛不住了，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那种疲惫。
我开了四个多小时，凌晨两点到了镇上。
老家的街道黑漆漆的，路灯坏了好几盏也没人修。我把车停在巷口，没有按喇叭，轻手轻脚走到家门口。
院子里的灯居然还亮着。
凌晨两点，灯还亮着。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我掏出钥匙，没有敲门，直接开了院门。
院子里没人。堂屋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