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诚,你那新房得配红木家具,我侄子可不能丢人!”舅舅肖永宁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我碗里。
岳母罗秀萍笑眯眯地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就是,娶我侄女可不能寒酸。”
我端着碗的手僵住了,张了张嘴:“舅舅,我连房都没有……”
话没说完,妻子肖美琳猛地掐住我胳膊,指甲嵌进肉里,声音发颤:“别说了!那280万的婚房,写得你的名,用你的名义贷的款!”
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我的世界从那一刻开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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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饭店的。
只记得舅舅那张嘴还在动,岳母的脸从笑眯眯变成了铁青,肖美琳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去,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一下。
“伟诚,你听我解释……”
肖美琳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这么陌生。我们结婚三年,她的声音在我耳朵里一直是软的、甜的,现在听来,像隔了层水。
我甩开她的手。
站在饭店门口,街灯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疼。
晚上八点多,这条街全是饭馆,人来人往,吵得很。
我站在台阶下面,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280万,贷的,我名。
“我怎么都不知道?”我问她。
肖美琳不吭声,低着头,肩膀发抖。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大起来,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是……是三年前,你喝醉那次……”
三年前。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小舅子肖子豪过生日,岳母家摆了桌酒,我被灌了不少。
肖美琳说我平时工作累,难得放松,一个劲儿给我倒酒。
我本来就不怎么能喝,两三杯下去就晕了。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
“那天晚上,我弟拿来几份文件,说是……说是公司要签的考核表。”肖美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扶着你签的。”
“你扶着我签的?”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她哭得更凶了:“我当时没办法……我妈逼我,说弟弟的对象家要看房本,说要是没有房子,那姑娘就不嫁了……”
“所以你们就拿我当冤大头?”
我嗓门大了,边上饭店里走出来几个人,往这边看。我不想丢人,转身就走。
“伟诚!伟诚你听我说!”
肖美琳追上来,拽住我衣角。
我回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脸白得像纸,妆也花了,头发乱七八糟。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还是有点心疼。
三年来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一哭,我就心软。
但今天不行。
“每月还多少?”我问。
“啊?”
“我问你,每月还多少贷款?”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万……一万二。”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月薪六千。这三年,工资卡一直在她手上。每月发工资,她把大部分转走,留几百块给我做零花。我一直以为家里开销大,从没怀疑过。
“一万二,”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我一个挣六千的人,背着一万二的贷款,还了三年?”
“伟诚……”
“你别叫我名字!”
我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身后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一路,滚得我心里又疼又恶心。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
回那个租来的房子?那是她和我的“家”,现在听来像个笑话。回老家?大晚上的,我爹肯定睡了,而且我拿什么脸见他?
我蹲在路边,掏出烟来抽。
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火。
烟雾呛进肺里,呛出了眼泪。我一个男人,蹲在马路边上哭,路过的人看了都绕道走。
哭够了,我掏出手机翻银行APP。
密码我知道,以前肖美琳告诉过我,说是为了方便查账,其实是怕我看到不该看的吧。我输入密码,点进去,翻到贷款记录——
每个月12号,固定扣款12088.43元。
从三年前那个月开始,从来没断过。
我又查工资记录。
这三年,我的工资从五千涨到六千,每个月都固定打进这张卡,每个月都被划走一大半。
剩下的几百块,加上肖美琳自己的工资,填进日常开销里,刚刚够。
怪不得这三年我们没存下钱。
怪不得每次我说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她都说再等等。
怪不得她从不让我碰工资卡。
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街上的车少了很多,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脚底发麻。
后来我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下了。
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是肖美琳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微信消息进来了:“伟诚,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她又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是被逼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突然觉得好笑。被逼的?谁逼你?你妈吗?你弟吗?还是你自己的贪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咱们把事说清楚。”
发完,我关机了。
那一晚,我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亮。
02
凌晨四点多,天蒙蒙亮。
我揉揉僵掉的腿,站起来,去旁边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一晚没睡啊?”
“嗯。”
“跟媳妇吵架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别想太多。”
我也就知道说嗯了。
吃完早饭,我开机。
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肖美琳的消息。
从凌晨一点到五点,一开始是哭诉道歉,后面变成了求我别搞事,再后面,语气变了:“傅伟诚,你非要闹到大家都难堪是不是?”
我没回她。
翻通讯录,找到谢婉婷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伟诚?”谢婉婷声音迷迷糊糊的,“这大清早的,干嘛呢?”
“婉婷,帮我个事。”我嗓子哑得不行,“帮我查一套房子的情况。”
“什么房子?”
“在城北,锦绣花园,门牌号我等下发你。”
谢婉婷停了一下:“你查这个干嘛?你要买房?”
“不是我买的,”我深吸一口气,“是我被人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来我店里吧,我今天九点开门。”
挂了电话,我站在早点摊旁边,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和车。
这座城市早上忙忙碌碌的,赶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遛狗的,个个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只有我,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九点,我准时到了谢婉婷的中介门店。
她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婉婷越听脸越黑。
她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干房产中介干了七八年,什么妖蛾子没见过,但她听我说完,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是人干的事?”
“你先帮我查查那套房。”
她打开电脑操作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伟诚,我跟你说,你别急。”
“你说。”
“这套房子,三年前网签的,总价280万,首付80万,贷款200万。”她顿了顿,“贷款人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转过屏幕给我看,“这房子已经被抵押了两次。第一笔抵押是银行贷款,第二笔抵押是民间借贷,金额加起来将近300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民间借贷?谁借的?”
“肖子豪。用你名下这套房做抵押,借了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
“他什么时候借的?”
“半年前。”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天旋地转。
半年前?半年前肖子豪还在朋友圈晒新车、晒名牌表,我还以为他找了份好工作。原来全是借的钱,全是用我房子去借的。
“还有更糟的,”谢婉婷翻着资料,“这份贷款合同的签字日期,我查了一下,那几天你在出差。”
“什么?”
“合同上写的落款日期,是你出差去广州的日子。但按照银行规定,面签必须本人到场。如果那天你不在本地,这个签字本身就有问题。”
我心跳加速:“你是说,有人造假?”
谢婉婷皱了皱眉:“具体我不好说,但这个点可以做文章。要是能证明签字不是你当面签的,这合同就有瑕疵。”
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伟诚,你要真想打官司,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做金融诈骗案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我……我还没想好。”
谢婉婷叹了口气:“伟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人家把你当提款机用了三年,你还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我低头捏着纸杯,“我只是……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谢婉婷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从她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却没劲。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喂?”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浓浓的方言味儿,“伟诚啊,咋啦?”
“爸,我问你个事儿。”
“三年前,你是不是借了十五万给我岳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咋知道的?”
“爸,你为啥不告诉我?”
“人家说是周转,说是借一阵就还,你刚结婚,我不想让你为难……”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叹气。
“她还了吗?”
“还啥呀!提都不提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爸,那十五万是你一辈子的积蓄吧?”
“嗨,说那些干啥,钱没了再挣呗。你跟美琳过得好就行。”
我心里一阵钝痛。
爸,我过得好吗?
我过得好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伟诚?伟诚你说话啊?”
“……没事,爸,挂了。”
我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阳光爬过我的头顶,照在身后的墙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这个蹲在路边发呆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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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三年了,这扇门我推开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是个家。今天站在门口,觉得这扇门像一堵墙,推不开也踹不烂。
门开了。
肖美琳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眶红红的,显然哭了一夜。茶几上摆着我平时最爱吃的菜,红烧肉、青椒炒蛋、一碟凉拌黄瓜,都凉透了。
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伟诚……”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也坐下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说吧,”我说,“从头到尾,一句不落,说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嗡鸣。
“三年前,我弟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挺好的。那姑娘说要结婚,必须要有房子,至少三室一厅,最差不能低于锦绣花园。”她顿了顿,“我妈急得要死,到处凑钱,但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哪买得起280万的房?”
“所以你们就打我的主意?”
“我……我妈说,你是女婿,丈母娘有难你不能不帮。她说先买房写你的名,贷款先还着,等我弟挣了钱就过户……”
“你弟挣了钱?”我忍不住冷笑,“他一个成天打游戏、连工作都不找的人,拿什么挣?”
肖美琳哭了:“我知道,我知道他不靠谱……但我妈逼我啊,她说要是弟弟娶不上媳妇,她就不活了。她给我下跪,跪在我面前哭……”
“所以你就坑我?”
“我没办法……”
“你有什么没办法的!”我突然吼了出来,“你是我老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你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丈夫?”
肖美琳被吼得浑身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又问:“那晚签合同,你怎么操作的?”
她擦了把眼泪:“那天你喝醉了,我弟拿来几份文件,说……说是公司要你签的考核表和工资调整确认书。我用你的手机定了闹钟,半夜三点把你叫醒,说领导明天要交,你迷迷糊糊就签了。”
“你就看着我签?”
“我……我没敢看。”
“那贷款合同上写的签字日期,为什么是我不在家的那天?”
肖美琳一愣:“什么?”
“签字日期不对,”我说,“合同上签的是10月15号,那天我人在广州出差。你别说你不知道。”
肖美琳脸色刷地白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当时都是我弟和舅舅办的,我就负责让你签字……”
我盯着她看,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在撒谎。
她哭得很凶,眼泪哗哗的,但我不敢信了。
一个人,骗了你三年,还可能再骗你多少次?
“那套房子被你弟抵押了,你知道吗?”
肖美琳猛地抬头:“什么?”
“半年前,你弟用那套房作抵押,借了高利贷。现在那套房子上背着两笔贷款,本息加一起快三百万了。”
“不……不可能……他没跟我说……”
“你信吗?”我冷笑着,“你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肖美琳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绝望。
“伟诚……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问我怎么办了?”我站起来,“当时骗我签字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办?”
肖美琳跪下来拉住我的手:“伟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经那么爱的人,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按理说我应该心疼。可我现在只觉得恶心,觉得累。
“你让我静静。”
我甩开她的手,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坐在床边,我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
三年了,封面都磨得有点旧了。打开,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甜。
那天是在民政局拍的,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红上衣,两个人挨在一起,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把结婚证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翻了好几遍。
最后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传来肖美琳压抑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像猫叫。
我闭上眼睛,脑子乱成一团。
04
那几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老板打电话来问,我说家里有事,他也没多问。
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白天就在公园坐着,看老头老太太下棋、遛鸟。晚上在小饭馆随便吃碗面,然后找个网吧坐到半夜,等困得不行了,才回去。
回家也不跟肖美琳说话。
她跟我说话我就不吭声,她哭我就出去抽烟。
我们也吵过几次。
吵得最凶的那次,是她妈罗秀萍来了。
那天傍晚我回去,发现门没锁,一推门,罗秀萍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肖美琳坐在旁边,低着头。
“哟,回来了?”罗秀萍看见我,语气不阴不阳的,“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呢。”
我没搭理她,换鞋。
“伟诚,来来来,坐。咱娘俩好好聊聊。”
我坐下了,离她远一点。
“你这两天闹什么呢?”罗秀萍开门见山,“不就是一套房子吗,写你的名字怎么了?又没让你真出钱。”
我看了她一眼:“没让我出钱?那每月一万二的贷款是谁在还?”
“那钱是美琳挣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挣的?”我笑了,“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一万二她能挣出来?”
罗秀萍脸色变了变:“反正……反正钱都进了一家的口袋,分那么清干嘛!”
“既然是自家的口袋,那房子写你们的名啊,写我干嘛?”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写你的名是为了以后好过户!”
“过户给谁?”
罗秀萍顿了顿:“过户给子豪啊,那是他婚房。”
我站起来:“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先用我的名义买房、贷款,等还差不多了再过户给你儿子。我是什么?你们的工具?提款机?”
“你怎么说话呢!”罗秀萍也站起来,“美琳嫁给你这个穷鬼,我们家说什么了?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们家,你连老婆都娶不上!”
“那我谢谢你,”我冷冷地说,“谢谢你把你女儿嫁给我这个穷鬼,然后让她坑我。”
“你——”
“妈,别说了!”肖美琳突然喊了一声。
罗秀萍被吼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