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夜航船》：穿行在丰盈的历史生活中

说起张岱，今天的人们大抵有着关于《湖心亭看雪》的课本记忆，或许文学爱好者还会沉醉于《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的“浮生若梦”。不过关于张岱的文人生平与创作详情，大部分人却未必尽然知晓。

中国古代的文学家众多，张岱并没有李白、苏东坡或者曹雪芹那样家喻户晓的声名，纪录片《欸乃夜航船》的叙事要义显然就是让张岱的翩翩身影再现于今人视野中。

这艘纪录片的“夜航船”为什么偏爱张岱？原因或在于，张岱以小品文著称于世，他的写作有着丰盈充实的生活底色。“极爱繁华”的张岱，在他的文字中写尽了世间万象；而从文字到影像，“夜航船”是张岱的船，也成了观众的船。摇橹或划桨，星光点点、欸乃声声，荡开一片水面，便会浮现出一片历史生活的风景。

张岱的文字是从容随性的生活随笔，身之所至则笔之所摹，心之所向则文之所悟，悠游山水、诗酒江湖的文人行状皆跃然纸上。从跃然纸上到跃然于屏幕，对于《欸乃夜航船》的创作者而言，这些文字大约就是可以“历历在目”的分镜脚本。所以在本片中，文字的气韵与影像的好看，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相融相契的互文关系。

人们读张岱，可以从他简约性灵的文字中去想象诗人的生活。比如《湖心亭看雪》中聊聊数语便道出清冷孤绝的况味，但当纪录片“天与云与山与水，浑然一体”的西湖雪景扑面而来，那种天地茫茫中“强饮三大白”的惆怅也许会更加深入人心。

文字是有灵魂的，所以诗人不死。张岱的时代没有镜头，他用文字存留了他的生命；而纪录片的影像则为文字赋形，提供给人们更立体的直观映像。

以《欸乃夜航船》的“节令”篇为例，上元节的万家灯火，清明节的草长莺飞，端午节的龙舟竞渡，中元节的抚今追昔，中秋节的清风朗月，本就是纪录片最适于表现的生活场景。本片以情景再现与AI示现相交错的方式将这些烟火蒸腾的氛围传达出来，拍摄的精致与还原的细腻令人赞叹。但更动人的是，纪录片的讲述完全基于张岱自身的叙事视角，张岱仿佛是一位时空穿梭的向导，不断引领观众进入他的时代现场，而来自书卷深处的“点睛之笔”则处处闪烁。

张岱的著述之多可谓洋洋大观。无论是小品散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纪传体史书《石匮书》《古今英烈传》、诗论《和陶集》，甚至医书《陶庵肘后方》等都在纪录片中用专集介绍。但显然，纪录片的重心在人而不在书。《欸乃夜航船》的片名直接取自于1980年代重见天日的张岱《夜航船》手抄本，这本包罗万象的生活百科全书似乎也在给纪录片定调：这是生活的影像，也是影像的生活。

于是节令的热闹、美食的诱人、器物的精致、戏曲的动听、旅行的畅快、名士的风雅，皆从张岱的文字中飘飘洒洒地移转到画面里来。八集纪录片的镜头终究是有限的，但创作者大约要尽可能地将张岱全部的生活叙述容纳进来。比如从只求本味的煠蟹到有几分清气的奶酪，从要拼死吃的河豚到泉水冲泡的兰雪茶，这是“食”的盛宴；从紫砂壶、竹雕笔筒、竹骨折扇、青玉雕螭松纹杯再到璞石“天砚”，散发的是器物的光泽；从种花、弹琴、唱戏、写诗的“雅好”到斗鸡、玩牌的“俗好”，映射的是文人的性情与兴致。纪录片成了古代生活的万花筒，观众们身处其间，多少会有目不暇给、移步换景的恍惚。

晚明的历史云烟已然遥远，江南的旖旎风景却仍在眼前。在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交错的纪录片叙事中，人们会有一种那么远又那么近的亲切感。那么远是因为人们很难具体想象数百年前的古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而那么近是因为当这样的生活尽收眼底的时候，人们似乎会感觉到她的滋味穿越时空并不曾改变。

不管是对于市井烟火的热爱，对于习俗礼仪的遵循，还是对于文人精神的追求，千百年一直流动在中国人的血脉中。谁又不热爱生活呢？不是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模一样，但作为文学家的张岱，他记述的生活，是从“物”之生活到精神之生活的升华，更会有一种历久而弥新的共鸣召唤。在这个意义上，《欸乃夜航船》不仅是一部生活流风格的纪录片，也是一部浸润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魅力的影像作品。

回到张岱。当他将人间万象都作为笔下挥洒的主角时，当然不会想到几百年后他自己也成了被叙述的主角。他无比丰富的人生，是纪录片导演的钟爱，也成为作品叙事取舍的难点。乍看上去，《欸乃夜航船》的信息量是密集的，景观接着景观，细节连着细节，故事串着故事，观众们的确很难在某一个地方长久驻留。但重要的是，张岱分明一直站在船头，在“夜航船”的漫漫旅程中陪伴着人们。这艘船航行在影像的河流中，但这条河流中泛起的每一朵浪花都闪烁着文学的光芒。

于是，那个在灯火中怒赞“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的狂欢者，那个在西湖畔“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的沉醉者，那个在虎丘上“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的眺望者，那个在人群里感慨“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的孤独者，那个在隐居时痛哭“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的失意者，便这样再次走进了他深情拥抱过的生活景观，频频向今天的观众们致意。人们会因此更喜欢这位作家，也会因此更热爱文学。

原标题：《《欸乃夜航船》：穿行在丰盈的历史生活中》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周敏娴

本文作者：刘永昶（江苏省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