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秩序断裂处架设文明的桥梁——评邵春堡新著《未来社会》

邵春堡博士2018年-2021年曾受聘为北京大学中国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多次参加中心的学术研究活动，并为此贡献了他的智慧和洞见。在我主持的一次大使论坛读书会上，他以《人类将走向何方》为题，提纲挈领地阐述了对未来社会的宏观认识。那是一次宏大的开场。此后数年，他沉潜学问，将当初的宏大构想一步步分解推进，从探讨科技革命的《未来引擎》，到聚焦数智经济的《未来发展》，再到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未来社会：文明演进、秩序重构、组织革新》，一条清晰的学术脉络已然成形。作为一位从党政机关和央企领导岗位转入学术研究的学者，他能在短短数年间坐住冷板凳，交出这样一份厚重的思想答卷，实属不易，更令我感到欣慰。

《未来社会》是一部价值不凡的著作。它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思想指南，从文明演化、秩序重构、组织革新三个维度展开论述，试图为理解人类社会走向提供一个整体性的认知框架。全书跨学科整合政治学、管理学、社会学、未来学等多维知识，视野宏阔，架构严密，颇有气象。读罢全书，我深感这不仅是一部对未来社会的学理性探索，更是一位中国学者面对“人类向何处去”这一时代之问的严肃作答。

一、从“华夏主义”到“共·衡·创·道”的思想对话

作为长期致力于建构“华夏主义”理论体系的研究者，我在阅读《未来社会》时，对书中关于文明价值提炼的内容产生了特别的共鸣。

多年来，我始终认为，中国思想界面临的一个深层困境在于：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许多人自觉不自觉地将西方价值观念作为评判一切的准则，中国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处于严重的流失之中。正是基于这样的忧患意识，我提出应融合老子、孔子、商鞅的思想精华，形成中国文化复兴的核心价值观，并将其命名为“华夏主义”。在我近年的新著《弃东周，赢天下》中，我系统重构了孔子仁道思想的核心价值体系，体现了“天下为公”的政治理想、“中庸之道”的辩证智慧，“温故知新”的革新精神，贯通天道与人道的精神根基。

令我惊喜的是，邵春堡博士在《未来社会》中提炼人类文明共同价值时，由中国推及世界，在反映中华文化价值根基的同时，凝练出世界“共、衡、创、道”的关键价值，视其为超越文明差异、具有人类共性的崭新价值表达。他在书中明确提出，“共”是超越零和博弈的生存之道，“衡”是对抗极端的稳定器，“创”是应对未知的进化力，“道”是凝聚分歧的精神根基。这与我倡导的华夏主义的核心理念不谋而合。这一契合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一场值得珍视的思想对话。对中国乃至世界价值体系的构想，我们俩曾有过深入的交流和讨论，现在看到他的《未来社会》对人类价值的三次提炼框架，颇具意义，给人启发。他从自己的学术路径出发，将这些源自中国古典智慧的范畴，以及更大范围的文明进化，拓展为面向全人类的普遍价值框架，反映了“华夏主义”的有关精粹，并将其提升到了人类文明的普遍层面。这种从特殊到普遍的理论转化，恰恰印证了中国传统文化智慧在全球化时代的世界意义。

但《未来社会》的贡献还在于，他提出了一套完整的价值提炼方法论：通过“和而不同”“求同存异”“合并同类项”等原则，在不同文明间进行价值的比较与融合。这套方法既尊重多元文明的平等地位，又追求人类文明的共识凝聚，体现了动态包容、危机优先、代际正义的深刻洞见。在政治学意义上，政治认同是社会秩序稳定的根基，而共同价值正是政治认同的精神纽带。邵春堡博士将这一纽带从民族国家层面提升到人类文明层面，为全球治理的伦理基础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这一学术努力，与我多年来倡导的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全球治理智慧的方向完全一致，展现了中国学者在构建人类知识体系方面的主体性自觉。

二、从“中心-边缘”到“共治共享”的秩序重构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国际战略研究的学者，我对现行国际秩序的困境有着切身的学术关注。我在早年关于中国地缘战略的研究中便指出，中国的地缘政治思想不仅在中国古代形成了独特的理论特色，更具有强烈的实践品格，可以为今天的全球秩序思考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近年来，习近平主席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和建设，走出一条中国特色外交新路，中国的国际影响力、感召力、塑造力不断提高。中国没有实施追求霸权行为的基因，却有化解“修昔底德陷阱”的和平相处、同舟共济、见利思义、以民为本的文化基因。邵春堡的《未来社会》正是在这一大的时代背景下，对全球秩序重构作出了系统性的学理回应。

春堡博士在书中深刻剖析了现行“中心-边缘”结构的内在矛盾，揭示了大国竞争范式在系统性风险面前的困顿与局限。他指出，全球化带来的深度绑定、科技“双刃剑”效应的指数级放大、生态系统的整体性与临界点，共同将人类的核心威胁从“谁分得更多蛋糕”转向“如何保住共同的蛋糕”。这一判断切中要害。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春堡博士没有停留于批判，而是顺应人工智能浪潮、生存性矛盾上升、制度互鉴融合等客观趋势，提出了一系列秩序重构的制度构想：构建人机协同的治理制度、科技驱动的经济制度、人类共同的安全机制、全球治理的协同体系。这些构想既有对技术变革的敏锐把握，又有对全球治理现实需求的深刻回应，在制度创新中开辟了秩序重构的新路径。

在我看来，春堡博士的秩序重构思想最突出的价值有两点。其一，他超越了单纯的批判性思维，以建设性的态度勾勒出从“霸权主导”向“共治共享”转型的制度路径。无论是人机协同的治理架构，还是共享趋势的分配制度创新，都体现了将理念转化为制度的学术努力。其二，他将秩序重构建立在对客观趋势的深刻把握之上，而非主观愿望的投射。他敏锐地识别出人工智能的颠覆性浪潮、社会主要矛盾的结构性转化、不同社会制度的趋同与融合三大趋势，指出这些趋势根植于科技、经济、生态与全球化结构的深层逻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秩序的本质是共同信念的具象化，认识并顺应这些趋势，是人类社会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这种将规范性与实证性相结合的学术方法，使得全书的理论建构具有坚实的现实根基。

三、以战略之眼看未来的整体性思维和学术价值

作为北京大学中国战略研究中心的创建主任，我多年来始终强调战略研究的整体性视野。战略思考不同于专门领域的精细研究，它要求研究者能够跳出局部，以系统性思维把握事物之间的深层关联，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中识别关键变量和发展趋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邵春堡的《未来社会》体现了可贵的战略研究品格。

全书的整体性思维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是“文明-秩序-组织”的三维联动框架。《未来社会》没有将这三个维度割裂开来论述，而是将它们视为一个有机整体：文明演化为秩序重构提供价值根基，秩序重构为组织革新提供制度保障，组织革新又反过来推动文明价值的实践落地。这种“文化奠基、制度塑形、组织保障”的逻辑链条，符合战略研究所要求的系统性思维。

第二是对科技、经济、政治、文化等多领域互动关系的深刻把握。春堡博士先是研究科技革命和经济转型，后来将研究推进到社会形态和全球治理领域，这种从生产力到生产关系、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的层层递进，恰恰体现了他对社会发展规律的自觉遵循。全书以跨学科视野整合多维度知识，无论是人工智能对社会运行规则的颠覆性影响，还是生态危机对全球治理的倒逼机制，都被置于相互关联的分析框架之中，展现出宏阔的学术格局。

第三是将中国视角与全球视野有机融合。我在长期的研究中深刻体会到，中国的战略研究必须植根本土、放眼世界。春堡博士在书中既有对中国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的系统回应，又广泛借鉴欧洲一体化、全球南方发展等国际经验，还直面人工智能、气候危机等全人类共同挑战。这种“立足中国、关怀人类”的学术立场，使得全书既有鲜明的价值取向，又不失学术的开放性与包容性。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在全书结尾处坦然承认：“本书不是预言，而是一种选择、一份思想探讨。”这种学术谦逊体现了他对研究对象的尊重。未来社会的发展充满不确定性，任何关于未来的探讨都只能是“假设”与“选择”。但他同时提醒我们，在秩序断裂、危机深重的时代，严肃的未来思考本身就是一种责任。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言，技术与经济之上必须有一套文化与制度，以把技术和经济引向正途；否则，再先进的技术也会滑向武器、特权和掠夺。今日世界物质财富在逐渐丰裕，而分配失衡、精神贫瘠、生态告急、治理碎片化同时加剧，原因正在于“物”跑在了“人”的前面。

《未来社会：文明演进、秩序重构、组织革新》是一部值得认真对待的著作。它既有宏大的理论建构，又有细致的制度设计；既扎根于中国的思想传统与现实关怀，又以开放的姿态与世界对话；既直面当代人类面临的深层困境，又对未来抱有审慎而积极的期待。

春堡博士从实践岗位转入学术研究，这一“转身”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象征意义，在专业分工日益细密的时代，打破壁垒、寻求整体性理解的努力更加珍贵。他以数年之功已完成“未来系列”的三部，从科技引擎到经济转型再到社会重构，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贯穿始终。《未来社会》作为系列研究的第三部，将研究从“物”的层面推进到“人”的层面，探讨经济基础变动之后，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和组织架构将走向何方，完成了从动力解析到形态描摹、再到治理建构的逻辑跃升。这是一位中国学者对时代命题的郑重回应。

当然，正如所有面向未来的研究一样，这部著作仍有可进一步探讨之处。比如，在价值共识的提炼中如何更充分地纳入非西方文明的声音？在组织革新的路径设计中如何平衡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这些问题值得学术界进一步深入研究。但瑕不掩瑜。在“老秩序消亡、新秩序尚未建立”的“大争之世”，这样一部兼具思想深度、系统视野与前瞻价值的著作，无疑为我们理解世界转型、洞察未来走向提供了重要的认知框架。

当然，由于邵春堡博士的这篇巨著，视野特别宏阔，跨度特别大，涉及的领域也特别多，难免有一些表述不够精准，所以也期待邵春堡博士在学术道路上继续攀登，不断完善，期待更多中国学者能够以这样的学术自觉和使命担当，投身于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命题研究，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中国智慧。

叶自成（北京大学教授、中国战略研究中心创建主任）